徐庆全:华国锋主持政治局会议批准推翻“两个估计”
所谓“两个估计”,源于《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纪要》。这是1971年4月15日到7月31日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的成果。《纪要》由迟群起草,张春桥和姚文元修改,政治局讨论定稿。8月13日,毛泽东批示“同意”。
《纪要》提出的“两个估计”内容为:1966年前的十七年,毛主席的无产阶级教育路线基本没有得到贯彻执行,教育战线上是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的“黑线专政”;知识分子的大多数“世界观基本上是资产阶级的”,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这两个“基本”,就把1966年前十七年教育战线说得漆黑一团,对知识分子的革命就天然有理,所谓的文化革命就理所应当。
其实,“黑线专政”这个词,是从另一个《纪要》来的,即《林彪同志委托江青同志召开的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这个《纪要》里,对十七年文艺界有个估计,即资产阶级专了无产阶级的政,有“文艺黑线专政”论的提法。
先讲二十八年
文艺界和教育界,一向是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粉碎“四人帮”后,知识分子的最大诉求就是,给他们正名:十七年来,我们早就改造好了,不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无产阶级知识分子了。不管是文艺界的“黑线专政”,还是教育界的“黑线专政”,那时都归之于“四人帮”对毛主席革命路线的破坏。
可是,这就悖论了,因为不管文艺界的《纪要》还是教育界的《纪要》,都是主席圈阅、批示同意的。在粉碎“四人帮”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至少一年吧,高举毛主席旗帜是全党的基本共识,对毛批示或圈阅的东西基本上不能动。
那时,有个“两个凡是”的说法,很形象;但是,现在人们叙述那段历史,无论说这“两个凡是”阻碍了历史进程,还是把自己拔高为和它作斗争的先见之明,大多数都是“后设叙事”,与原本的渐进的历史有距离。
譬如,学界长期认为,“两个凡是”阻碍了邓小平的复出,近年来的研究表明,不符合历史事实;而一味说邓主导反对“两个凡是”,恐也不尽符合历史事实。
不错,邓是说过,按照“两个凡是”就说不清他复出的问题,但是,他复出后主管科技教育界,遇到“两个凡是”时,也不能一开始就面对面去反对,他有政治智慧,懂得绕弯。
1977年7月,邓小平复出,主动要求主管科技教育界。在教育界,他就遇到了“两个估计”。1977年8月,他主持教育、科技座谈会时,与会者对“两个估计”反响强烈。他可以拍板恢复高考,但对“两个估计”避开了。他不讲十七年,而是笼统讲二十八年,即1949-1977年,他说,十七年,毛有话,但十一年,毛没有。那讲二十八年,知识分子就不在“两个估计”之列,充满政治智慧。
正式提出批判“两个估计”
在推翻“两个估计”中很著名的《人民日报》记者的那个内参,《全教会<纪要>是怎样产生的?》最后说:谈到《纪要》,大家对邓副主席在讲话中不分十七年、十一年而统一提二十八年,感到十分满意。
“感到十分满意”这话,是溢美之词。实际上,当时教育界知识分子对这样处理“两个估计”,很不满意。在当时召开的招生工作会议或者教育界的座谈会上,与会者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连邓只能讲二十八年,教育界的领导能有多大作为?所以,9月15日,《人民日报》记者才会根据民意,写出《全教会<纪要>是怎样产生的?》的内参,为邓开脱,板子却打在教育部领导身上。

(《人民日报》记者的内参,在当年被广为传抄)
不过,内参的写法,倒的确给邓小平直接面对“两个估计”提供了材料。内参说,《纪要》由迟群挂帅起草、姚文元参加修改、张春桥负责定稿,塞进了不少“四人帮”的东西。他们的罪恶用心就是:全盘否定前十七年的教育战线及其它各条战线所取得的成绩。
内参这样写,写出了“四人帮”的罪行;至于毛批转全国,那是受蒙蔽了。邓小平敏锐地抓住这一条,开始直面“两个估计”。
9月19日上午,他对教育部部长刘西尧等人说:“《纪要》是毛泽东同志画了圈的。毛泽东同志画了圈,不等于说里面就没有是非问题了。我们不能简单地处理。”他说:“《纪要》引用了毛泽东同志的一些话,有许多是断章取义的。《纪要》里还塞进了不少‘四人帮’的东西。对这个《纪要》要进行批判,划清是非界限。”掷地有声。他是第一个提出批判“两个估计”的人。
9月20日,由教育部副部长李琦挂帅,批判《纪要》和“两个估计”的写作班子开始工作。据另一位起草者吉伟青回忆,题目暂定为《教育战线上的一场大论战》。
可是,在“两个凡是”是全党基本共识的背景下,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直接说毛的错误?用吉伟青的话讲叫哪敢“太岁头上动土”?李琦后来接受采访时也说,“那时可真是煞费苦心”。
既然不敢“太岁头上动土”,文章就不能以“两个估计”为批判对象,只能正面论述揭批“四人帮”,发展教育事业。所以,题目也改为《大力发展社会主义教育事业》。
孙长江整理“四条”解扣
到9月底,事情突然就有了转机:孙长江有一个重要的发现。
孙长江,时任《人民教育》编辑,当时还是个小人物;转过年,他调入中央党校,参与起草并最后完稿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才成为著名人物了;再后来,机缘巧合,我竟然成了他的同事和“酒友”了。
此时,他被教育部抽调去整理“四人帮”余党在教育部门的罪证材料。在迟群的笔记本上,他发现,1971年全教会期间毛关于十七年教育还有话。迟群笔记的记载只是零星的,但也能看出毛并没有完全否定十七年,与全教会《纪要》中“两个估计”说法不同。孙知道这个零星记载的价值,立即报告部领导。部领导比他还重视,责成他继续整理材料。孙又核对了谢静宜等人的笔记,整理出毛当年谈话的四条“指示精神”:
(一)、十七年的估价不要讲过分。
在无产阶级专政下执行错误路线的是少数人,不是大多数人,是一小部分人。他没有公开反对你这个路线,没有公开反对社会主义制度,没有公开喊蒋介石万岁吧。
(二)、多数知识分子还是拥护社会主义制度。执行封、资、修路线的还是少数人。
“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还是认得的,就是爱面子,当人的面不认,背地还是认的,只不过有资产阶级思想,过后还要认的。
(三)、高教六十条。总的还有对的地方嘛!难道没有一点对的地方吗?错误的要批,批他错误的东西。
(四)、人家是教师,还要尊(重)敬他嘛。一讲不对就批评,哪能都讲对呀。讲不对没关系,讲错了没关系,大家共同研究,怎么能一下子都讲对,不可能嘛!
“看看这四条,根本上是与‘两个估计’相对立的嘛。在那时‘两个凡是’是全党基本共识的情况下,你想象不到这个材料在教育部引起的轰动和重视”。2003年8月下旬,孙长江读到我刊发表的吉伟青关于起草推翻“两个估计”那篇文章的回忆时,特意给我打电话,很得意地聊了这段往事。
他说:“这个材料直接报给邓小平,邓又报华国锋。这就让吉伟青他们起草批判‘两个估计’的文章有了抓手。不过,胡乔木很谨慎,他让人查档案记录。哪里有什么档案记录?这是毛和迟群他们闲聊天时说的话。迟群这些‘新贵’们还没有归档意识,即使有这个意识,他们也不可能归档,因为这对他们的炮制的‘两个估计’很不利啊。所以,后来胡乔木把这四条加进吉伟青他们的文章时,用了一个毛‘指示精神’这个词,含糊一下。现在你听了觉得可笑,可是,没有我老孙这个发现,至少在当时,‘两个估计’是批不了的。”
他提醒我说:“你不要被蒙蔽了,说‘两个凡是’是华(国锋),是汪(东兴)的,其实不是,是全党的基本共识,包括邓在内。至少在那时,是;至少在1978年5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发表前,是。批‘两个估计’这事,就是最生动的例子嘛。”
我赞同孙长江的话,这就是我前文用“全党的基本共识”这个说法的历来。
政治局讨论批判“两个估计”
教育部将这“四条”连同《大力发展社会主义教育事业》上报中央。报告中说:《纪要》是迟群挂帅起草,姚文元、张春桥修改审定的,流毒很广,不批,不足以平民愤。如何批?报告提出两条意见,向中央请示。一条是要批《纪要》,但在报刊上不公开指《纪要》的名,只提被“四人帮”塞进黑货的那个文件;另一条是不提批《纪要》,只批其中的错误观点。
教育部党组的报告,还是心有余悸。
不过,心有余悸的不仅教育部,政治局委员中也有。

(辛业江工作笔记)
1977年10月5日下午,华国锋主持中央政治局会议,两个内容,一个是讨论教育部草拟的全国高等学校招生文件,一个是教育部关于批判《纪要》的报告和《大力发展社会主义教育事业》一文。会议从三点半开到晚上九点半,中间七点吃饭,七点半继续开。
关于这次会议,我看到两份记录,一份是刘西尧在教育部传达的记录,见之于“辛业江笔记”;一份是教育部副部长雍文涛在教育事业计划座谈会的传达记录。两份记录内容一致,只是分段不同。这里照录“辛业江笔记”中的内容。
第二个内容开始时,华国锋带着浓重的山西口音念了教育部党组关于批判《纪要》的报告后,又念了孙长江整理的那“四条”。
李(先念)说:我问过王海容和小唐,主席怎么讲的?她们问过主席,她们对“两个估计”是不服气的。主席讲,十七年都是刘少奇教育出来的?都是修正主义的苗子?!教育路线还有我的嘛!他们准备回忆一下,主席是怎么讲的。搞全教会《纪要》时,我当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有一个印象,当时会议对红线为主还是黑线为主争论得很激烈。
邓(小平):《红旗》杂志这篇文章,提到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很重要,需要政治局讨论,实际是中央发言,怎么改?需不需要发表这样一篇文章。
华(国锋):教育方面需要发表一点议论,在人民干部中进行教育。这篇文章我感到粗糙了一点。对二十八年的估价问题,小平同志同我商量过。小平同志讲过,避开十七年,整个讲二十八年,整个讲教育工作的成绩,调动大家的积极性。对全国教育会议的《纪要》,当时搞得不大清楚,先回避一下。现在搞得更清楚了。是全国的大事,不是小事。科学工作原来“四人帮”也把他说成黑线,因为没有任何根据,容易翻过来。教育工作涉及几百万人,又有个《纪要》。先讲二十八年,调动积极性有好处,我是同意这样讲的。现在展开讲很需要。对教育工作全面领会主席的思想,肯定大多数教育工作者是努了力的。毛主席革命路线是占主导地位,这很重要。这个结论是对的。前十七年不占主导地位,许多问题不好解释。毛主席也确实讲过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学校的现象。整个教育战线有没有这种状况?有,但应肯定在无产阶级专政下,毛主席路线还是占主导地位。有这个记录就更好说了,而且说执行刘少奇路线是少数人,不是大多数人,还说了界限等等。在政治局,我们要考虑全面理解,应肯定二十八年毛主席革命路线占主导地位,教育工作者是做出成绩,有贡献的。 教职工共九百多万人,调动这积极性关系很大。这篇文章写的仓促,阐述不够,有欠缺。
文章讲毛主席一系列指示精神是鼓励,是提倡。鼓励什么?提倡什么?要展开讲。毛主席也是有批评的,要展开论述,说得人家心服口服。下点功夫把文件加工好。不然,为什么文化大革命前就抓教育革命?现在这样写,说服力不强,论点不透彻。招生会议争论很大,有些人就是担心,怕反复。要把主席的指示全面阐述。主席有批评是应该写的,也应该改,但毛主席不是说整个学校,都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统治。十一大的文件中,我们就是不回避说我们要反对走资派。走资派是你“四人帮”。“四人帮”把老干部说成是民主派。有少数可能是,但绝大多数是坚决的无产阶级革命派。十七年黑线要好好搞,从哪里出来的。
汪(东兴):十七年黑线是从江青主持那个部队文艺座谈会纪要上来的。
李:林彪和江青互相吹捧。
华:要很好地理解黑线是怎么连的。你就是黑线,把主席也连上了,一大批教育工作者都连起来了,不是打击一大片了吗?这个要展开狠狠批,要批就要把道理说清楚。揭批“四人帮”要花点功夫。要大家看了之后,知道主席是怎么说的,“四人帮”是如何篡改的。
至于全教会《纪要》,我的意见可以不提,就是批“四人帮”的观点,狠批“两个估计”。证明“四人帮”根本不听毛主席的指示,传达都不传达,根本就不听。
邓:封锁。
汪:主席对迟群有批评。
李:北京一霸。
华:有些学校确有不好的东西,也要说,说服力强。把几百万都解脱了。
邓:成千万的老干部,成千万的知识分子。
华:总的说,揭批“四人帮”,可以写出篇好文章。写这篇文章主要目的是说“两个估计”,调动千百万人的积极性。至于有些问题也可提,也可不提,集中一点。
总的我感到需要。科学技术全国思想比较一致。从招生会议看,教育界思想复杂,需要写文章。集中一点,写得比较凝练。主要是对“两个估计”,阐述,论据要准确一些。半个月可以搞出一篇好的文章。
邓:需要这样一篇东西,这是一场大争论,又形成了文件。
李:同意,这是一场大争论,不写便罢,要写就写好。主要解决思想问题。但教育方面比较特殊的就是出了这个《纪要》,始终不能统一“两个估计”的问题。不只是包含教职工,也包含了十七年毕业的大学生是修正主义基础,是挖社会主义墙脚。把这个问题完整地搞清楚,大有必要。要写篇好的,完整的文章。
华:这些论点都要批一下,在论述里加进去。不说《纪要》,主要批驳“四人帮”的论点。现在有的同志还心有余悸。
邓:包括你刘西尧,心有余悸。
华:批刘少奇的东西不要回避。教育战线少数人是执行了修正主义路线的,不要回避,反过来说明大多数是好的。
邓:主席对高教“六十条”是基本肯定的。
李:毛远新说,毛主席讲十七年教育的成绩就是没有喊蒋介石万岁,还别有用心地大讲所谓学校是无产阶级专政工具,完全是篡改、歪曲。写篇好文章,必要。
华:教育部写出这篇文章,狠批“四人帮”,也就不会心有余悸了,就可以放心干了,写好了就用教育部的名义发。这是关系几百万职工的问题。我们要支持一下教育部,现在大家在批评教育部,反映中,方毅同志在科学院很受拥护,教育部就冷冷清清。
李:还有人说刘西尧是哪条线儿上的。心有余悸的人不少,要鼓劲。
邓:批两个估计,不提《纪要》。
李:知识分子这个时期就是要把劲鼓起来。
邓:世界观的改造是长期的,知识分子改造世界观当然是长期的。
汪:十七年的估计不是主席思想。有些东西不要回避,主席讲的要讲出来,但不是“两个估计”。
这次会议后,李琦主持修改批判“两个估计”的稿子。据吉伟青回忆,李琦曾三次将稿子送请胡乔木审阅修改。胡审阅第一稿后,送请邓小平审阅。10月31日,邓批示:“此稿写的不算很好,但还可以用。”胡乔木审查第二稿时,加上了那“四条”。修改过程中,文章题目改为《教育战线的一场大辩论——批判“四人帮”炮制的“两个估计”》。
11月13日,胡将修改稿送邓小平审核,11月17日上午,稿子退回。小平批示:“此稿可以发”。乔木还批示,此稿可用教育部大批判组的名义发表,并通知《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同时发表。
1977年11月18日《人民日报》在第一版全文刊登,次日该报还配发本报评论员文章《教育事业大有希望》。1977年第12期《红旗》杂志全文刊载,新华社向全国发通稿,全国各省、市、自治区的报纸均于11月19日至20日前后全文刊登。人民出版社也于1977年11月出版了《论战》单行本(书内还收录了《人民日报》记者写的《“两个估计”是怎么炮制出来的?》一文),由新华书店向全国发行。《人民教育》杂志也在1977年第2期(1977年11月出版)全文刊载。一时间,全国轰轰烈烈。
还要提一句,“黑线专政”见之于文艺座谈会那个《纪要》,被全教会《纪要》借用。对这个词的平反,则反过来了,教育的《纪要》中“两个估计”被批判后,文艺界才闻风而动,开始批判、否定文艺《纪要》。
至此,“两个估计”被彻底否定,“黑线专政”论也随之消弭,思想文化和教育科技领域,不再心有余悸了。
来源:徐庆全与八十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