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野夫:八十年代:一坛酿在记忆里的理想主义
八十年代,是冻土裂开的第一道缝,是柴门推开的第一阵风。那个贴着“年轻、真诚、单纯”标签的年代,揣着满当当的理想主义,在几代人的记忆里,酿成了一坛越陈越香的酒。
那是文学的黄金年代。长久的文化禁锢一朝破冰,思想的闸门訇然洞开。伤痕文学的疼痛、反思文学的叩问、改革文学的热望,层层叠叠,铺展成一幅热气腾腾的精神画卷。《收获》《钟山》的纸页间,跃动着王蒙、路遥、贾平凹、余华们的笔墨锋芒;《散文》《少年文艺》的字里行间,藏着无数少年的文学梦。文人有风骨,以笔为刃,剖解时代与人性;学者有思想,以书为媒,丈量历史与未来。那是个“为赋新词强说愁”,却也能一语道破人间事的年代,文学从不是象牙塔的摆设,而是街头巷尾、书桌枕边的寻常慰藉。
那更是诗歌的盛世。北岛一句“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道尽一代人的冷峻与清醒;舒婷以木棉与橡树的姿态,写透了爱情最平等的模样;顾城用黑色的眼睛,在黑暗里捕捉光明的踪迹;海子憧憬着面朝大海的春暖花开,把浪漫种进了贫瘠的岁月。那时的诗人,心里都揣着梦,关于文学,关于爱情,关于穿越世界的旅行。一壶烧酒,三五知己,就能聊到星子落满窗棂,聊到理想在夜色里闪闪发光。当理想的光晕渐次黯淡,诗人们的精神原乡轰然坍塌。海子卧轨,把浪漫定格在铁轨的尽头;顾城执斧,将童话葬在了激流岛的晨雾里;北岛远走他乡,只把诗歌的火种,藏进了漂泊的行囊。后来的我们,深夜饮酒,杯子相碰的声响,竟真成了北岛笔下“梦破碎的声音”。
八十年代的风里,还飘着爱情与江湖的味道。琼瑶笔下的花前月下,让无数人笃信“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的痴缠;亦舒笔下的都市男女,带着独立的清醒,把爱恨写成利落的断句;三毛一袭碎花长裙,在撒哈拉的风沙里,把爱情过成了诗与远方,她与荷西的生死恋,至今仍让人心头一热。而金庸的江湖,更是几代人的精神原乡。“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郭靖的侠肝义胆、黄蓉的慧黠灵动,在刀光剑影里,刻下了最朴素的正义与担当。金庸说“大闹一场,悄然离去”,这何尝不是那个年代,最鲜活的注脚。
影视的流光,也在八十年代的天幕上,缀满了璀璨的星子。《上海滩》的许文强,一袭风衣,一顶礼帽,把上海滩的爱恨情仇,演成了万人空巷的传奇;87版《红楼梦》,一颦一笑皆是风骨,一草一木尽是诗情,陈晓旭的黛玉,眉尖锁着千古愁,成了荧屏上再也无法复刻的经典;86版《西游记》,师徒四人踏遍千山万水,把取经路走成了一代人的童年。还有《射雕英雄传》的侠气、《少林寺》的热血、《血疑》的柔情、《排球女将》的昂扬,一部部经典,在黑白或彩色的荧屏上,织就了一个时代的集体记忆。那些主题曲,至今响起,仍能瞬间把人拉回那个守着电视机,满心欢喜的夜晚。
赛场上的欢呼与雀跃,也曾是八十年代里最鲜活的注脚。女排姑娘们的一记记重扣,是胡同里收音机里炸开的惊喜,是街坊们围坐在一起的阵阵喝彩,偷偷把“拼搏”二字,写进了少年的日记本里;许海峰的那声枪响,是那个夏天最动人的序曲,人们守在黑白电视机前,等着看领奖台上的荣光,悄悄把这份悸动,藏进了岁月的长河里;李宁在体操垫上的腾跃翻转,像一只轻盈的燕,惊艳了无数时光,后来提起他的名字,还能想起年少时,贴在书桌前的那张海报;聂卫平的棋盘上,黑白棋子起落间,牵动着多少人的心事,午后的阳光里,总有人学着他的模样,在棋盘上落下属于自己的第一步;就连那时的足球赛场,也满是少年意气,一代追风者的脚下,藏着一代人关于绿茵场的,最炙热的梦。
流行音乐的风,也在八十年代,吹遍了大街小巷。邓丽君的歌声,温柔了岁月,“靡靡之音”的标签褪去后,才发现那是最动人的人间烟火;罗大佑的笔,写尽了时代的沧桑,《童年》的旋律响起,谁的记忆里,没有那片蝉鸣阵阵的操场;台湾校园民谣的清新,《外婆的澎湖湾》《乡间小路》,把田园的诗意,种进了都市人的心里。那时的年轻人,喇叭裤配花衬衫,手提录音机里放着流行曲,脚步轻快,眼里有光。
八十年代,没有丰裕的物质,却有着最饱满的精神。人们刚从压抑的岁月里挣脱出来,眼底盛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把日子过得滚烫又明亮。文学的墨香、诗歌的浪漫、爱情江湖的痴缠、影视流光的璀璨、赛场欢呼的雀跃、音乐风里的温柔,都在那个年代里,酿成了一坛醇厚的酒。它不是完美无瑕的,却藏着一代人最纯粹的理想,最热烈的青春,最赤诚的向往。多年后再回望,才发现那段岁月早已刻进骨血,每当想起,心底便会泛起一阵温柔的涟漪——那是我们再也回不去,却永远怀念的,从前的时光。
来源:明清书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