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益民:三代《谷风》与新三届的放飞自我

发布时间:2026-01-15 14:27 作者:陈益民 浏览:292次

作者的话:

1957年,南京大学为响应“双百”方针,办《谷风》学生刊物,参与大鸣大放。而很快反右风起,郭沫若发刊词对办刊学生有谆谆告诫,因而刊物终以唱赞歌、“和风细雨”为主调。1982年,南大再度编印学生刊物《谷风》,其中的伤痕文学,总算表达出不完全唱赞歌的态度。2005年,又有一本与南大学生刊物无关的《谷风》问世,代表着新时期世风。

70年代末80年代初,全国许多高校学生自办刊物成风气,《这一代》为其中典型代表。而自由办刊很快遭遇打压,《这一代》最终以残本方式面世。学生编刊风虽如过眼云烟,却成为那个时代的一抹亮色,成为新三届心中难忘的激情记忆。而南京大学,在那个火热的学生刊物风起年代里没有缺席,作为南大学子,笔者亦与有荣焉。

 

不少大学的新三届曾自办刊物。南京大学于19822月也曾出过一本学生刊物——《谷风》,它大约只出过两期,而且它不是由学生编印,而是学校出面组稿、印刷的。这一点与其他高校的学生刊物有所不同。
1981年,南京大学校刊编辑室面向全校学生,搞了“暑期征文”活动,至19821月,稿件编辑完毕,2月印刷。扉页和目录署“南京大学校刊编辑室 一九八二年元月”,封面则署“南京大学校刊编辑室 1982.2”。虽由校刊编辑室编印,有人甚至还称之为校刊的“副刊”,但它不是正式刊物,不能随校刊发行,只能在校内外自行发售,而且未标定价,大约二角钱一本吧?那年28日开学,同学们寒假完后一返校,便见到了这本新印出的学生期刊。笔者也在那时的校园买了一册。

其实,南京大学学生在校方支持下编刊,有历史传统。之所以题刊名为《谷风》,就是对历史的承续。1956年,国家号召“百花齐放,百家争鸣”,一时各地大学生纷纷成立学生社团,办学生刊物,与后来改革开放初大学生纷起办刊一样。当年北大学生办了《红楼》文学期刊,在全国较有影响。南京大学团委、学生会受到鼓舞,也决定要办学生文学期刊,于是成立文学社,由中文系53级(57届)的张帆同学任社长。

张帆原名张国伟,在古典诗学理论和新诗创作方面都很有造诣,又热心于学生社团活动,因而办刊之事,由他做主编主其事。其他参与人员还包括:副主编程无忌,还有方瑛、周仲器、胡宁容、骆寒超等等。陈中凡、陈瘦竹二位教授则作为刊物的指导老师。

刊物编辑者为“南京大学文学社、《谷风》编辑委员会”,出版者为“南京大学学生会宣传部”。表明此刊的编印得到校方认可(学生会必须与官方立场保持一致,195766日《人民日报》发表题为《这是为什么》社论之后,南大学生会就很快与南大工会一样,号召学生行动起来,积极参加驳斥右派言论的斗争,可见在相当程度上学生会也代表校方态度)。因有团委和学生会支持,资金、组稿都不成问题。刊物封底还注明:“内部刊物,外校交流”。

刊物题名《谷风》。“谷风”指东风、生长之风,取意于《诗经·邶风·谷风》:“习习谷风,以阴以雨。”习习为和舒貌,以阴以雨指为阴为雨、滋润万物。寓意自是响应“双百”方针,东风化雨,润育生机。陈瘦竹先生为刊物写了一篇发刊词。而编委会为了更具声势,又决定更请郭沫若题写发刊词。没想到居然蒙郭沫若先生慨然应允,于195741日写了一篇《习习谷风》的发刊词寄来(此文后被收录于《女神·菩提树下——郭沫若诗文精选》一书中)。发刊词说:

谷风篇开头这几句诗,我觉得,就可以作为“谷风”杂志的宗旨。

谷风是生长万物的东风。它不是暴风,而是习习的和风。它一时吹来些流云,一时吹来些细雨。在它的爱抚之下,百花都次第登上舞台,百鸟都欢娱地作着唱歌的比赛。大家把世界美化了,美化成为一个壮丽的交响乐的结晶。

发刊词大旨,是让学子们多唱赞歌,少发牢骚。即使人民内部有批评和斗争,也应“是和风细雨式的”;揭露和讽刺,也应“是善意的,而不是敌意的”。当然也不是说没有风暴的可能与必要,因帝国主义还存在,外部还有敌人,所以要更好地团结内部,建设自己,从而“在必要的时候更好地打击敌人,或甚至消灭风暴的出现”。因此,发刊词最后的结语是:“谷风正蕴含着无形的暴风”,而且“终归要消灭暴风”。

郭沫若所写发刊词,对学生们的谆谆引导,正是当时反右形势渐趋紧张的反映。当“双百”方针振奋人心,广大知识界畅所欲言、甚至按党的要求向党提意见、帮党整风之际,忽然降临的反右浪潮,让知识界惶恐不已,不辨东西。则郭沫若预先发出的“和风细雨”说,实有引导编刊学生免受灾祸的益处。

刊物发表九首诗歌,三篇小说散文,一篇历史剧,一篇论述现实主义与浪漫主义论文,此外还有随笔数篇。从题目看,似乎确属于春风化雨类的诗文。这本期刊印于19575月,当时鸣放正进入高潮。518日,南京大学校刊就以《春风已吹到南大》为题,报道了受北大等北方高校争鸣的影响,南京大学的鸣放也红红火火开展起来。

南大的所谓右倾言论,与别的高校相同,如认为产生“三大主义”(即官僚主义、宗派主义、主观主义)不单是个人思想作风问题,而与制度缺陷有关;学校本应以教师为长,实行“教授治校”;历次政治运动侵犯人权;马列主义课程应当列为选修课等等。

此外,还有南大人提出的特殊问题,如认为院系调整害惨了南京大学,“把一个好端端的南大,打得五老七伤,断腿残足,人走楼空”。在南大师生中,针砭时弊的言论很多,因而,在《谷风》征集的稿件中,肯定也会有许多不满现实的诗文。

而其时毛主席已在撰写《事情正在起变化》,一些政治敏锐的人已感觉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郭沫若发刊词其实就代表了不少人对于“大鸣大放”的忧虑,从而善意提示:多唱赞歌,少批黑暗。显然,南大《谷风》期刊,那时也意识到了应当尽量“不给党和政府添乱”,因而没有刊登过于棱角分明、揭露阴暗面的文字。——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但却是可以理解的。

回过头来,看看25年后再度出现的《谷风》。

匡亚明前校长于19821月为刊物题词:

习习谷风,一阴一雨。

黾勉同心,不宜有怒。

何有何亡,黾勉求之。

凡民有丧,匍匐救之。

以上引《诗经·谷风》篇。前四句郭沫若同志已作了解释。后四句大意是:不计较个人得失,为了理想,努力奋斗,全力以赴,解救人民痛苦,使大家愉快幸福。

让《谷风》——社会主义的春风,吹遍大地,爱扶着欣欣向荣的“四化”大业,展翅翱翔。

祝《谷风》永远吹拂着、美化着千百万读者的心灵!

匡老校长题词在宣传春风吹暖大地的同时,却又特别强调了诗中家国缺失、“黾勉求之”,民众苦难、“匍匐救之”的诗意,鼓励莘莘学子须怀家国情怀,不可漠视民间疾苦。

新继任校长职的章德校长于1982116日为刊物作序,也提到要通过办刊提升学生在专业知识以外的领域有所发展:

我们应当让同学自己搞一点刊物,例如《耕耘》《经济初探》等等。……校刊副刊《谷风》发动征文,目的也在于推动文学艺术的爱好者,激发他们的创作热情。

刊物的稿件遴选、润色、修订等事务,有中文系吴翠芬、裴显生,历史系方之光,外文系陈中宝、赵学熙等教师自愿参与。刊物的美工设计,则请了南京师范学院美术系陈毅华等老师和同学协助进行。封面设计,也由南师院的吴可人老师承担。刊物由新华日报社制版,南大印刷厂印刷。全刊文字版面6.25印张,约14万字,内容包括小说、散文、诗歌、译文等;插页版面1.25印张,刊印字画许多幅。所刊发的美术作品,反映出新三届多才多艺的人不少,水平也不低。而那些龙飞凤舞的书法,则令笔者想起造反年代大字报铺天盖地,或因此而提升了不少人的书法水准。

刊物中诗文的艺术性,并没有特别出彩处。类别大致是中篇小说三篇,短篇小说六篇,散文四篇,翻译小说散文六篇,诗歌五首。印象较深的是伤痕文学的小说散文,如中文系77级沈泰来的中篇小说《地母情》,地质系77级刘群短篇小说《魏老太和她的儿媳妇》,历史系77级贺云翱散文《姐姐》等。这是那个时代文学界风行的创作类别,读来令人慨叹。然而,这些伤痕文学没有揭示悲剧的根源所在。展示了人世苦难,而不能告诉人们为什么会苦难。

当然,受当时思想导向控制,刊物不便于揭示那深层次悲剧根源,也是可以理解的。何况,能发为悲歌,已比25年前《谷风》只能赞颂、只能“和风细雨”,还是更进了一步。那时,还没有所谓与“正能量”相牴牾的宣泄负面情绪、只见阴影不见阳光的指责,自由的社会氛围很好。

刊中的中篇历史小说,其中之一为历史系79级王平一等的《天京事变记》,讲述太平天国洪杨之争、石达开出走等历史,有跌宕起伏的情节,但历史观尚停留在那个时期,为太平天国“革命运动”发生内讧相残而扼腕叹惜,也显出了“历史观的局限性”。(当然,对于这一点这么评论,颇有站在今人立场要求前人,很有跨越时空过度责备旧时贤者之意了。亦属过度要求。)

19831月《谷风》编印了第二期,署称“文艺双季刊”,大有一年办两期之志,而内容更趋寡淡,章校长还在卷首称赞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园地”,表示以后还要努力为“同学中的马列主义自学小组、党章自学小组……提供相应的园地”。然后,《谷风》就终刊了。不是因遭打压,而是因内容缺乏张扬的个性。而无论如何,那个年代大学生们,是朝气蓬勃、思想活跃的群体,但同时又因他们刚从十几年的文化荒漠中走出,整体文化水准并不高,因而所办刊物的文学水平较平淡,尤其在思想上缺乏深度和广度——历史反思不足,社会观察浅显,未来构建阙如,因而启蒙意义不大。

《谷风》如此,别的大学所办学生刊物多也如此。诚如学者陈平原所说:“这些刊物折射了七八十年代之交思想解放运动的光与影,但本身思想高度及文学水平有限,远不及傅斯年等编的《新潮》或白先勇等办的《现代文学》。”

而新三届毕竟体验过虽短暂但可以自主办刊的快乐,只有充满自由空气、充满蓬勃生机的时代,才能让学生如此放飞自我。转眼,这都是近半个世纪前的事了,时光催人老,而退出了历史舞台的我们,禁不住要问:在这一点上,变迁了的时代是进步了,还是退步了呢?有意思的是,北京师范大学珠海分校也有一本创刊于2005年的文学性刊物《谷风》,虽由学生自主创办,而归校团委领导,从其卷首语可知刊物的导向:

希望总需要宁静来淬火。……一种优雅、明晰、冷静至于冷酷的力量,……这种冷静是完全个人的,学校在这个意义上不过是一堵规训性质的围墙……一切以“爱”和“忠诚”之名义所行的事,都要受这种冷静的守卫。它的核心,却应当是积极、热切、锐利的心。

该刊能持续办了许多年,至2023年已编印至22期,可想而知其对思想主旋律的坚守。当然,这本名为《谷风》的学生刊物与南京大学过去两个时代的《谷风》没有继承关系,同名纯属巧合,而内容则同样反映又一个时代的风气。

南大的《谷风》,是众多高校大学生刊物百花园繁花中的一朵,南大在那一轮学生刊物潮中没有缺席(另还有学生所办《耕耘》,见下),作为南大新三届一员,笔者也为之深感欣慰。那时,全国高校学生刊物较有名的如:

北京大学《未名湖》《早晨》《学友》(19789月恢复成立“五四文学社”,不定期刊印《未名湖》;《早晨》由中文系学生1978年创刊,主编黄子平);

武汉大学《珞珈山》《红枫叶》(武大学生早在1962年就曾创刊《珞珈山文艺》。19787月中文系77级创刊《珞珈山》,19805月停刊,共出六期,油印本。武大《珞珈山》编者是后来十三家高校大学生联办《这一代》刊物的主要发起者之一。后者:中文系78级长征文学社1979年创刊);

南京大学《耕耘》(南大中文系学生1979年创刊,林一顺主编,编委还包括程玮、沈泰来、周晓扬、顾肃晶等);

中国人民大学《大学生》(复旦大学出了同名刊。另外,1988年有一本《大学生》杂志创刊,属于中共北京市委宣传部指导、北京日报报业集团主管主办的官办青年杂志,与人大《大学生》无关。还有,19451月上海最早创刊了一本《大学生》杂志,属学术性质,也与后来的人大《大学生》无关);

吉林大学《红叶》《赤子心》(前者由中文系学生会1979年创办;后者由中文系77级于1979年春夏间创刊,1982年毕业时共出版10期,为油印本诗刊);

厦门大学《采贝》(采贝文学社成立于1980年。还曾以《鼓浪》为名编印“采贝诗歌专辑”);

中山大学《红豆》(19793月铅印,至198012月共印7期。被誉为改革开放初“广东的新《新青年》”);

西北大学《希望》(中文系77级于1978年创刊,只存在一年,编印了4期);

北京广播学院《秋实》(新闻系求实社1979年春创刊,油印本。1989年编成铅印合订本);

复旦大学《大学生》《史翼》(前者与人大刊物重名;后者由历史系77级史翼社19771978年编印,油印本,为史学刊物)。

其他还有:南开大学《南开园》、四川大学《锦江》、杭州大学《扬帆》、北京师大《初航》《求索》、安徽大学《雁声》、杭州师院《我们》、上海师院《百草园》、贵州大学《春泥》、山东大学《沃野》、兰州大学《五泉》、中央民族学院《百花》、辽宁师院《新叶》、南京师院《青年》、江苏师院《吴钩》、陕西师院《渭水》、福建师院《燧石》《闽江》、武汉师院《枫林》、广州师院《春草》、华中师院《桂子山》、云南大学《犁》、贵阳师院《烛光》、徐州师院《新潮》、南京师专《求索》、赣南师专《新芽》、张家口师专《爱情》、温州师专《九山湖》、湖南师院零陵分院《芳草》……

多不胜数,争奇斗艳。其中影响最大的,莫过于由十三所大学的同学们联办的刊物《这一代》。该刊原定由各校轮流主办,创刊号由武汉大学承办,第二期拟由北京大学承办。

《这一代》的发刊词宣告:

这一代,有他们自己的思想感情:希望,追求、幻灭、迷乱、失望甚至绝望,痛苦和欢乐,爱情和仇恨——脉搏与人民的心跳相通,呼吸共祖国的胸膛起伏!

这一代有了他们神圣的使命:他们是千百年来多少志士仁人为之奋斗不息的事业的继承者,他们是史无前例的社会动荡的见证人,他们是走向二十一世纪绚丽未来的浩荡新军。

这一代有了他们崭新的文学:真实地写出自己对生活的思考和理解,通过艺术形象去追求真理,去唤起人们的信念、意志和尊严,歌唱真、善、美,鞭挞假、恶、丑。而在艺术上绝不屈服于任何“最新制定的创作规格”,决不停止对新的艺术风格、艺术方法的追求和探索。

读这样的言辞,至今犹能让人感受到热血的喷张与崛起的力量。

新三届在校时,最初舆论管束还不严密。然而,随着大学生刊物遍地开花,各方反响强烈,由此也引起有关方面关注,并开始严加管束起来。而《这一代》眼看就要大功告成,却遭遇“围剿”,于197911月抢救性装订出了一本残缺不全的创刊号(同时也就成为它的终刊号,因为只出了那一期)。

如今的大学生写作能力更高,书写与印制手段也远超当年,但却不能自主编印一本真正反映学生思想的期刊。不是他们没水平,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时代变了,今天谁能这么干?组稿、编刊,到各高校乃至社会上进行推销,这样做,如今是违法的!那自编刊物也属“非法出版物”!非法,像悬在头上的利剑,划定了这一代年轻人的思想框框,未经批准,不得指点江山,激扬文字。

于是,我翻阅着手边这本当年的《谷风》,回首40多年前,我们这一代的激情燃烧岁月,心中涌起无限感怀;又回首八九十年前乃至百年前,北洋政府、国民政府治下的陈独秀、傅斯年、鲁迅、茅盾、胡适们,他们从在校学生到知识群体,能自由地编印那么多经典刊物:《新潮》《新青年》《语丝》《小说月报》《独立评论》……真是令人遐想,令人怀念!

来源: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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