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一：回想改革开放初期的“三个试试看”，百感交集

一、“试试看把土地分给农民自己种”——小岗村的大包干与向阳镇的摘牌

1978年冬天的一个寒夜，安徽省凤阳县梨园公社小岗生产队的18户农民饿得实在没有办法了，瞒着上级秘密在一份契约上按下了红手印。“我们分田到户，每户户主签字盖章，如以后能干，每户保证完成每户的全年上交和公粮。不再向国家伸手要钱要粮。如不成，我们干部坐牢杀头也甘心，大家社员也保证把我们的小孩养活到十八岁。”这就是后来载入史册的“大包干”。

消息传开后，有人大加赞赏，也有人群情激愤，称之为“资本主义复辟”。然而事实胜于雄辩，第二年小岗村就迎来了大丰收。在时任安徽省委第一书记万里的大力支持下，大包干的经验在安徽全省遍地开花。1980年5月31日，邓小平在同有关负责人谈话时明确指出：“农村政策放宽以后，一些适宜搞包产到户的地方搞了包产到户，效果很好，变化很快。‘凤阳花鼓’中唱的那个凤阳县，绝大多数生产队搞了大包干，也是一年翻身，改变面貌。”

同年春天，四川广汉向阳公社也在悄悄搞着一件更大的事。当时，这个乡镇和全国农村一样，许多百姓难得温饱。据统计，1959年到1979年这二十年间，向阳当地粮食生产年平均低于1958年，农民年分配现金仅18.85元。1970年出生的钟敏回忆起童年时说道：“自己童年最大的阴影就是饥饿，瘦得被叫作‘干线儿’。”直到1981年包产到户后，她才吃上人生第一次油炸馍馍。

穷则思变。1980年1月，向阳公社先是把干部分成行政、农业、乡镇企业三个班子，实际上已经打破了人民公社政社合一的体制。1980年4月，向阳正式摘下了“人民公社”的牌子，恢复了“向阳乡人民政府”建制，成为全国第一个摘下人民公社牌子的地方。改革的成效立竿见影，1980年中央明确提出在农业领域普遍建立各种形式的生产责任制，到1983年底，全国农村基本全部实行了以家庭承包经营为基础的双层经营体制。曾经占中国人口绝大多数的农民，第一次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土地经营权，种地不再是为了“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的才是自己的——而因为有了剩余，才有了吃穿以外的余钱，才有了让鸡鸭牛羊和副业蓬勃发展的底气。

二、“试试看让外国人来海边办厂”——厦门湖里的2.5平方公里试验田

1980年10月，国务院在厦门岛北郊的湖里划出2.5平方公里土地设立经济特区，厦门由此迈出了对外开放的第一步**。但刚起步时，一切都要从头干起。时任广东省领导的吴南生曾回忆说，提出办特区的想法，是因为看到老百姓的生活实在太困难，“国家的经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1979年初他到汕头传达十一届三中全会精神，看到“大家一起穷，你穷我也穷，破旧得非常可怕”。他找到香港商界的朋友帮忙出主意，对方建议：“搞自由港或出口加工区，这样最快，香港、台湾和新加坡都是这么发展起来的。”

当广东向中央汇报时，邓小平一锤定音：“就叫特区嘛！陕甘宁就是特区。中央没有钱，可以给些政策，你们自己去搞，杀出一条血路来。”

特区刚起步时的艰难，可以从厦门印华地砖厂的故事中看到。福建籍印尼华侨陈应登得知厦门设立经济特区的消息后，毅然决定回乡投资。1982年初，他同厦门市签订了在湖里开办印华地砖厂的合同，这是厦门经济特区的第一份外商投资合同。然而，泰国华商李引桐1980年实地考察湖里后曾失望地说：“难道这就是特区？还不够人家一间大工厂大。”-

但就是在这片2.5平方公里的荒地上，随后聚集了一批中外企业：除了印华地砖厂，还有香港投资企业厦门联桥有限公司等，后来更孕育出厦华、厦新、金龙、宏声等一批品牌企业。从无到有，从小到大的奇迹在此发生。

三、“试试看允许老百姓摆个小摊养家糊口”——温州发放全国第一批个体户营业执照。

1980年秋冬之交，温州遭遇了一场严重的就业危机。大量返城知识青年、农村富余劳力和无业人员找不到工作，温饱成了当务之急。温州市工商局在市委市政府支持下，抽调干部对市区个体经营者进行全面摸底——在为期两个月的调查中，他们走访了2588户尚在经营的个体户，其中八成以上的家庭收入甚微，属于贫困户。

调查得出的结论是：“要对照‘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思想，大胆突破过去的条条框框，帮助他们解决就业问题，安定民心，稳定社会。”于是，温州市工商局决定在全国率先为个体户办理营业执照。但当时连执照的样本都还没有，市里就自己动手，先用铅笔画版、印制了2万份温州版的《营业执照》。

1980年12月11日，一个平常却又注定载入史册的日子。19岁的姑娘章华妹在温州市工商局的窗口，领到了编号为“东工商证字第10101号”的个体工商业营业执照——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张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原件现藏于浙商博物馆）。这张执照是用毛笔手写的，盖上公章就算完成了所有手续。章华妹领到执照后，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地偷偷摆摊卖小百货。而她的故事，也象征着一代中国城市人重新开始通过“做生意”来找到养家糊口的路。

到1980年年底，整个温州市区共注册登记了1844户个体工商户。他们被称为“中国第一批个体工商户”，凭着自己的双手，在家门口摆小摊、开门面，开辟了一代人的致富之路。

这三个“试试看”背后，是一场深刻的观念变革：从“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转变为“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1980年，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在决策层面同样在尝试——在广东、福建两省创办深圳、珠海、汕头、厦门四个经济特区，标志着中国的对外开放由此拉开大幕-。

36年后，当年那些率先吃螃蟹的地区，早已今非昔比。曾经摘掉人民公社牌子的向阳镇，变成了工业总产值突破100亿元的经济强镇；昔日仅2.5平方公里的厦门湖里特区，已蜕变为拥有615家企业的创意产业园；当年全市1844个个体户，到2017年仅温州市区就有18.8万家个体户和6.4万家民营企业。

1980年的这些“试试看”，最终汇聚成了改革开放的滚滚春潮，让整个中国“试”出了一片新天地。

来源：百年流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