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树凯:农村改革史是“政策权”变迁史

——农村改革史阅读随笔(4)
发布时间:2026-06-10 16:11 作者:赵树凯 浏览:309次

若干年来,对于中国农村改革的解释,大量集中于经济增长、产权变迁和制度创新等方面,而对改革发生机制本身的研究明显不足。前不久,我发表在《农村改革史阅读随笔(3)》中提出农村改革史首先是政治史。这篇文章试图突破单纯经济史的解释框架,强调农村改革首先是政治变迁的结果,政策转变源于政治转变,农村改革的展开过程体现了国家与基层之间政治关系的调整。写作本文的目的,试图把研究者的注意力从改革的结果引向改革发生的原因,从制度变迁引向权力结构变迁。

但是,“政治史”仍然是一个较为宽泛的概念。究竟什么样的政治变迁推动了农村改革?政治权力是如何影响政策转变的?改革过程中哪些权力发生了重新配置?这些问题仍有进一步深化的空间。为此,我写作本文《(农村改革史阅读随笔(4)》,尝试引入“政策权”这一分析概念。

所谓“政策权”,是指决定政策内容、调整政策方向、解释政策边界以及选择政策实施方式的权力。它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行政权力。行政权主要是执行已经确定的政策,而政策权则是决定政策本身。农村改革的实质,不仅是经济制度的变迁,也不仅是一般意义上的政治变迁,更是政策权由高度集中逐步走向有限开放和重新配置的过程。从这个意义上说,农村改革史首先是一部政策权变迁史。

如果追问:为什么会出现家庭承包制?为什么人民公社体制会瓦解?为什么长期不能改变的制度在短时间内发生了转折?就会发现,农村改革首先不是经济现象,而是政治现象;进一步说,它首先是政策权重新分配的过程。所有,农村改革史首先是一部政策权变迁史。

在人民公社时期,农村政策权高度集中。生产什么、种植什么、如何分配、如何组织劳动、如何评价干部,甚至农民日常生活中的许多事务,都由上级统一决定。基层干部拥有管理权,却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政策制定权。农民更是政策对象,而不是政策参与者。这种高度集中的政策权结构,最突出的问题是,上层掌握政策权,却难以获得基层真实信息;基层掌握真实情况,却没有调整政策的权力。于是,政策制定与现实需求之间出现越来越大的距离。

改革最早突破的,正是这种政策权结构。包产到户(包括包干到户)并不是首先改变了土地制度,而是首先突破了政策权结构。农民实际上是在未经批准的情况下,自己决定采用新的生产方式。按照当时正式政策,这种做法并不合法;但从实际效果看,它解决了生产问题。因此,包产到户(的意义并不仅仅在于实行了承包制,而在于基层第一次实际行使了原本属于上级的部分政策权。四川、安徽等地政策突破体现出同样逻辑。最初的改革并非中央统一设计,而是地方干部和农民在现实压力下不断试验。地方实际上获得了一定的政策试验权。改革因此表现为一种由下而上的政策创新过程。从这个角度看,农村改革并不是中央单方面推动地方,而是中央与地方之间、上层与基层之间政策权重新配置的过程。

改革开放初期出现的许多重要变化,都可以从政策权角度理解。例如,中央开始允许地方“试验”;允许不同地区采取不同办法;允许基层探索新的制度安排;允许先行一步,再总结经验。这里真正变化的,并不是某项具体政策,而是政策形成机制。过去的逻辑是:中央制定政策,地方执行政策。改革后的逻辑则逐渐变成:地方探索政策,中央认可政策。这种变化看起来只是程序调整,实际上却意味着权力结构的重要变化。因此,家庭承包制能够迅速推广,并不只是因为其经济效果好,更重要的是因为改革过程中形成了一种新的政策权运行机制。基层获得一定试验空间,地方获得一定创新空间,中央则承担最终确认和推广功能。

从政治发展的角度看,这种变化具有深远意义。长期以来,人们习惯把改革理解为政策内容的变化。例如从集体经营变成家庭经营,从统购统销变成市场流通。但实际上,更重要的是政策生产机制的变化。政策内容变化是结果,政策权分配变化才是原因。如果没有政策权从高度集中向适度分散转变,就不可能出现各种改革突破;如果没有基层获得有限政策创新空间,就不可能形成后来全国性的改革浪潮。因此,农村改革最深刻的意义,不在于改变了农业经营制度,而在于改变了政策形成方式。

这种变化并非简单的分权。因为改革时期并没有建立完整的制度化分权体系。局部政策突破实际上是在模糊状态下进行的。中央既没有明确授权,也没有严厉禁止,而是采取观察、容忍、总结、推广的方式。这种状态可以称之为“有限政策权开放”。正是这种有限开放,构成了改革时期中国政治运行的重要特征。

进一步看,中国农村改革的成功经验,也许并不仅仅是找到了家庭承包制这种具体制度,而是创造了一种新的政策生成机制:允许基层发现问题,允许地方提出方案,允许中央吸收经验。换句话说,改革时期最重要的制度创新,不一定是承包制本身,而是政策权运行方式的创新。因此,如果把农村改革史理解为政治史,那么还可以进一步深化为“政策权史”。

政治变迁最重要的内容,并不是领导人的更替,也不仅仅是组织结构调整,而是政策权配置方式的变化。改革之所以成为改革,不仅因为政策变了,更因为决定政策的人、决定政策的方式以及形成政策的过程发生了变化。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农村改革史不仅是一部农业发展史,不仅是一部经济改革史,也不仅是一部政治史,而首先是一部政策权不断调整、重新配置和重新开放的历史。这或许才是理解农村改革发生机制的钥匙。

                           (20266月)

来源:九号院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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