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难先：蛇口的教育（四）

（续前）

蛇口最初10年，最近这几年一直在思考，当年建校的时候有些未必都想不到，但是随着时间的过去，我不断的回想思考育才，想到的一些观点。

其一：

建校是袁庚提议的，那是为了关心员工，是吸引员工，凝聚员工的重要举措；校长不是他亲自点的将，干部任免，走用人程序；校长和经理同样要接受考核，两次信任投票不合格，按例下台；育才历史上，曾经宣布解除一位校长职务，降职使用。

校长，不是袁董亲自找的，他不认识我。很多记者都要问我袁庚是怎么找到你的？他没找我，是人事部门找的我。袁庚只有他非常了解的人，他才来推荐他，不了解的人，他不会推荐，一律由人事部门负责找干部，那是人事部门的事情，有一套程序，按照程序走。

所有的校长都要一年进行两次信任投票，信任投票如果一年当中两次不合格，达到不了60%，就刷掉了，即不让你干了。育才有过一个校长两次不合格，解聘了。还有一个第一次考核不合格，我就劝她换个单位，她死活不肯去，最后我还是说服她去了培训中心。

其二：

校名“育才学校”是袁庚命名的，但是，袁董没有为育才题写校名；袁庚为北京餐厅、南山宾馆、蛇口小学、海虹油漆厂题写过店名、校名、厂名、为什么不给育才题写呢？我没有问过袁董。1983年建校时，请舒同题写校名；1992年育才二中建校时，又请启功题写。

袁庚之所以起名叫育才，因为他知道延安有育才的。延安育才的老校长曾经到育才来过，说他“当年李鹏就是我学校的学生”。我印象很深。然后还有一个印象更深，他说当年延安育才学生爆棚，一个班级里面最多有108个学生，省教育厅的人来学校视察，看到有人站在那儿，是怎么来听课的吗？不是，是这个班上的学生，有座位，只好站着听，延安的育才就是这个样子。可能我们的校名是从延安的育才来的。跟着八路军，育才到了东北，沈阳有沈阳的育才，又到了北京育才，所以全国到处都有育才。我们育才学校牵了个头，成立了全国育才学校联盟，全国所有育才学校不定时开会，大家各自做东，在成都也有成员校。

南山宾馆是袁总题写的，现在南山宾馆没有了。南山宾馆的“南”字是草书，左边没有一竖。一横一竖，这样勾过来，再一个羊字。我在宾馆里面见过一个香港来的客人，跟他聊天，那天正好下雨，雨飘进房间里来。他跟我开玩笑：都怪袁董，那个题字没有半边，这个雨就进来了。蛇口小学校名、海虹油漆厂的厂名都是袁董题的。他的字写得很好，很好的行草。可能因为是自己公司的学校，他不肯题写。

第一个校名是舒同题写的，当年他是国家的书法家协会的会长。他家里书桌上，宣纸这么厚一摞，都是部长、副总理求他墨宝，他拖着不动笔。给我们学校题了“育才成林”四个大字，但那张纸被“有心人”取走了。我很痛心。第二次题字，是北师大的启功为二中写的。

其三：

教育由懂教育的人来管。

育才学校的分管领导，前后大概换了五六个。第一个是熊秉权。其中熊炳权、陈矢健、蒙锡是三位管理育才时间最长的领导，当然这三位当中最长的是副总经理蒙锡。我要讲一下陈矢建的故事。他当了两届工业区领导以后，第三届就不能当了，他不能当的时候，正好把香港出生纸找到了，他可以单程去香港，但是在香港找工作没有优势，所以他在招商局就是一个很普通的员工，就没有什么权力了，连办公都是在普通员工的一个小方格子里头，我去看他，他说：陈校长我要几点才能下班，不能提前走，我就坐在他边上，一直到下班。到街上找了一个卖海南鸡饭的小小餐厅，请我吃了一份海南鸡饭，跟我聊天。他说，他到香港当年就把女儿带到香港上学，初三到香港去，他非常担心，虽然你们育才很好，但是我非常担心，香港是从小学就开始上英语，我怕我女儿跟不上，结果他女儿不但跟得上，而且在班上进前三名！他说：陈校长，我服着你。（粤语）

蛇口工业区最重要的一条，就是教育由懂教育的人来管。我刚才说到五六个领导分管我，个个都说：你有困难找我，你没有困难你不必找我，我也不来干预学校里面的事情，都由你们校长主任负责。前两天我在线上还跟他们学校领导讲，这条是很好的，现在校长没有我那么幸福了。

现在校长没有我幸福。我当年在工业区里头，在袁董的麾下做校长真幸福。我可以按照教育规律办事，由着我的设想来管理这个学校，育才能健康地成长，成为一所有名的学校。学校的办学的科学理念虽然与时俱进，但核心理念永远没有变过。

学校从1983年建校到1994年，已经有一小、二小、一中三所学校。三校1994年就已经是广东省一级学校，育才中学则是深圳市政府承认的市重点学校。但是我们不能要录取分数线，因为蛇口工业区不答应。我到全深圳市找成绩好的学生，工业区不肯出钱来培养跟我们蛇口工业区不搭界的学生，拿钱养别人家的孩子，不肯的。所以我们虽然是市重点学校，也有资格要一个分数线，但是我们没有分数线，没用。后来育才移交给南山政府后，开始有分数线，分数线只有四百几十分，很多人埋怨说怎么那么低，没办法，大好时机已经浪费掉了。

再后来，在深圳市要和深圳中学、实验学校、深圳高级中学、市外国语学校比，育才都比不过了。历史上，我们曾经跟实验学校争第二，跟外国语学校争第三，后来跟深圳高级中学争第四，以后，很长时间就在第五，现在据说已经到第八去了。

但是我要讲讲这个问题，很多人在我面前都说，陈校长育才现在不行。我跟大家说，育才其实并没有像排位置那样的衰退到那种地步，育才还有很多好的地方。只是评价学校好坏，排名次的标准变掉了，现在就凭211、985录取率来比高低了。我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有很高的分数线，早期划的分数线做出名了以后，好学生自然就定了向，习惯性地朝前奔。挣排位，对学生健全成长极不利。

我们育才二中最多的一年，被深圳中学录取的学生32名，深圳中学要请育才二中校长吃饭，谢谢她输送了那么多好学生。但是当年我在位的时候我跟学校说了一句，定下一个政策，考上深圳中学、深圳实验的育才学生，如果他不习惯、跟不上，允许他们回育才来。不是所有人去深圳中学、实验学校，就是好事情，你没到那个份上！你在学校里面跟不上，可以回来。一般学校是不让回来的，你都看不上母校，都不肯留在母校，你现在想回来，门都没有，多数校长是这么想的。育才不是，育才允许回来。港务公司有个副总经理叫张顺来，他女儿学得很好，考上深圳中学，后来回来了，我至今还能记得这孩子，个子很高，学习很好。所以，育才学校实际上用了10年时间，脱颖而出成了一所不错的学校。

育才的特点是“低进高出”。我们的高中生，一开始没有录取分数线，随时可以转学插班，平均下来的录取分数线不高，但是进育才高中以后，考大学基本上百分之九十几到100，连续的100，直到现在还是。为什么拿211、985说事呢？！

其四：

袁董对育才的关爱就像春雨一样的润物细无声。

虽然校长不是他点的名，他也没有跟我这个校长有个别面对面的交谈，但他对学校一直非常关心。举一个例子。他有个很要好的战友叫童大林，这个童大林，是中国有名的经济学家。江苏有个城市叫常州，经济起步腾飞，就是童大林指导下起来的。童大林跟常州市市委书记有热线电话，所有经济发展跟童大林电话联系。所以常州市比无锡、南京、苏州都要发展起步早，经济上改革开放。童大林是袁董非常要好的人。

因为袁庚和童大林亲密无间，所以袁董就把怎么样在北京请重点学校派老师来支援育才这个事情，跟童大林说，童大林知道袁董要办一所一流的学校，马上点头支持，承诺一定帮忙。

童大林是景山学校的创始人，虽然他没有当过校长，但是它是学校创办人，所以景山学校的第一任校长，第二任校长，第三任校长，他们不能推辞。我们见面的时候，第一任、第二任、第三任出席，谈判的时候已经是第四任了。童大林关照游铭钧，前面那照片里面大游是东城区委书记，于是他就在东城区找了5所学校，景山学校，二中、五中、五十五中，这四所学校是北京市市一级重点学校，上网上查现在还是市一级学校。第五所是东城区教育局教师进修学校，是培养教师的学校。这5所学校太实在了，支援我们的人才，从各科的专业水平，到学校的办学理管理，方方面面都来人了。育才能够比较快的起步，跟这个是非常有关系的，这是袁董在幕后做的一件大事。很多地方并没有说这件事情，不仅仅是解决了师资短缺、水平有限的眼前问题，更加重要的是开阔了学校办学的眼界，树立了科学办学的理念，理顺了管理的架构，提高管理水平，对育才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这些年来，我经常想到这个事情，当年是感谢，现在想到的，光感谢是不够的，这举措，袁董做的这件事情，对育才功莫大焉！

其五：

1983年8月28日的那张照片了，工业区早期学校医院建筑的设计理念是比较落后的，学校是3层楼，也就是县一级学校的水平，12个教室。三层楼的建筑，质量很差，地皮底下是黄沙，黄沙上面铺了一层很薄的水泥浆，我形容大家吃巧克力脆皮雪糕，一咬外面一层巧克力薄薄的会裂开，我们教室的地板水泥就像那层巧克力一样，他学生坐在上面不老实，铁的椅子摇来摇去，下面就把地板弄出裂口了。一年以后学校每间教室里面就坑坑洼洼。

工业区的医院门诊楼也是三层小楼。我遇车祸，颈椎骨折去住院。他们只有4间病房，每间病房住2个人，满了。我一定要住院，上哪儿呢？实在没有办法，住在走廊里，前面医院走廊里有8个床。颈椎骨折需要牵引，躺在床上要牵引，床是摇不起来的普通病床，摇不起来怎么办？我妹夫在自来水厂锯了两段水管，套在床脚上抬高一头，床斜了，让我自身重力牵引我的脖子。

1983年建小学，1984年建中学部，1988年建二小，1992年建二中，10年时间建了四所学校。1989年9月以前有三个学校，一小、二小、中学，我任校长，开始只设三个部，到二小成立的时候，每个学校都有一个副校长。1989年9月开始，三所学校独立，副校长转正。育才二中1992年成立的时候，朱近赤校长直接就当校长，我不兼了，因为1989年9月1日开始，每个学校都是独立的学校，我就把权给他们。我给自己设了一个位置，叫育才学校董事会董事兼督学。不好意思，其实是自己给自己安排。工业区同意“董事会领导下的校长负责制”。现在，育才教育集团有一个集团办公室，他管的集团不是4所学校，是开始建立的时候有7所学校，比我们育才学校大，但集团有多少人工作人员呢？十几个，而我是一个人，后来配一个助手，也就两个人，最多的时候2个人，绝大部分是我1个人管4个学校。工业区是个企业，他舍不得多用人，由我多承担一些，没有大问题的话你就一个人管了。校董会没有编制，我是因人设事。蒙锡总跟我讲：现在这个学校的管理架构，全是因为你变成这个样子，没有职能处室的编制，你就一个人在那管学生。我说，那我应该到哪里去？他说去共用事业室。

1994年三所学校被评为广东省省一级学校，那年全深圳市评上省一级学校总共9所，我们占了三分之一。你就知道当年育才在深圳市多有名，一个讨人喜欢的名字。

其六：

我们一直坚持参加吕型伟的“21世纪中小幼教育模式的探讨与实践”国家级课题组，这个课题级别很高，是国家级，但是钱很少，一年经费只有5万块钱。那5万块钱，啥事也干不出来。所以老先生是很有办法的，他邀请一些学校作为课题组成员，安排每年每个学校承担一个课题，或者子课题，他是总课题负责人。

在总课题下边，每个学校承接一个课题、子课题。像育才二小的“教育的社会化”就是子课。总课题不给钱，你子课题的费用，学校自己的钱，然后凡是成员校要做若干次东道主，就是开年会的主持者。我们育才做过两次主办校。来开会的人，机票、住房、各校自己负责，所有的接待、接机、接火车还要安排住宿，一日三餐，由主办学校负责，育才由工业区给专项经费。因为参加这个课题，让育才办学的整个过程一直处在中国教学研究前沿，有领先地位。最先进的最早的教育理念，科学的提法，我们课题组就是浸淫在其中，有一点我要说，到现在为止，整个教育界都没有做到这一点。

关于素质教育。吕型伟他认为，素质教育的提法是个伪命题，世界上的教育，哪怕是培训，都是素质教育，世界上没有非素质教育。没有非素质教育，那么就不存在素质教育。他这个观点就跟国家教委主任何东昌有分歧。他跟何东昌主任当面就顶起来。所以他当不了一把手，老是当副手。但是他水平很高，在北京，主任不让他说下去，他不服，写了篇文章与何东昌商榷。这篇文章送到北京去，所有的国家级的教育刊物不敢登。他回上海，找上海市的一份教育专业杂志刊登了。他写了一封信给何东昌说，这本杂志第几页那篇文章是我写来跟你商榷的，连信带杂志寄到教育部，给何东昌。这就是吕型伟！

我们在吕老这样的人的领导下来研究教育，他活到八十几岁，给全国各地60多个学校、机构做顾问。到80岁以后，他说，我还可以去全国各地，但是有要求要给我的老伴买一张机票，我要她陪着去，为什么？我一个人住在宾馆，可能晚上走掉了还没人知道。他说，你就多花一张机票钱，我又不要你讲课费，你就给我多买一张机票也应该。所以他80岁以后，他到全国各地是邀请单位买两张机票，人家想请还请不到呢！80多岁的老头一年365天，有180天以上在全国各地转。

课题组使得我们育才后期发展有潜力，后劲大。这不是偶然的。

育才是一所央企办的学校，职工子女可以上学。熊秉权主任跟我讲的，是“职工子女校”。全中国这种学校都叫职工子弟校，他说：老陈，必须只收职工子女，弟弟妹妹我们不收，工业区负担不起。

港务公司就有一个小青年，他把他弟弟送到我们学校来，开个证明说是他儿子。进来后被我发现了，为什么家长和儿子的名字犯重字，我就打电话给港务公司刘能芳经理，请他核查这两人是不是父子关系，回答是兄弟。我把弟弟退回去了。

我们非常尊重学生，所以学生在我们这个学校里面，当年有很多社团可以选择，这都是袁董倡导的事情。袁董在蛇口工业区支持社会团体，说是压力团体。但学校里边，我们不能说他是压力团体，但是兴趣爱好得保护。能够出现严凌君这样的“读书课”不是偶然。劳人处主任梁尊的女儿学习不好，她曾经当面跟我说，校长，如果谭咏麟跟我说要考大学，我一定考得上！她有多么喜欢偶像谭咏麟。

李小琳的女儿，一个小胖女孩，在一小的时候，有一次李小琳跟我说，我们家胖子现在迷上唱歌了。我说，她是不是喜欢某某歌手，这个名字我现在一下记不起来了。第二天李小林跟我说，陈校长你猜的一点都不错，就是喜欢你说的那位。爱唱歌就唱歌，爱写字、爱写诗。你就写字、写诗。学校有各种各样的社团，评“十大歌手”，当时其他学校“评十大歌手”的极少，说唱歌就考不上大学，没有这事，唱歌也一样考上大学。

育才有普高，中考以后根据成绩，按倒46的百分比，分别读高中和读高中职高。按照国家文件，初中升高中比例是多少？高中一直是录取60%。所以近几年，有的家长说咱们深圳市初中升高中百分比那么低，我说你们错了，国家就规定40%，但是我跟工业区说，我们的学生是自己的子女，我们提高到60%上高中，40%上上职高，工业区同意了。

我去找乔总申请办职高，乔总一句话就把我憋住。他说：你办职高，不是把最差的学生都给我们蛇口留下了？他质疑办职高，我一句话也把乔总给说服了，我说乔总，学生的爹妈可是你调进来的，户口已经进蛇口了，房子也有了，他考上考不上都是你蛇口的。现在办职高，他有一技之长，比不办职高他啥也不是，初中毕业就到你那去了，你说哪个好？当然有一技之长好！乔总马上就同意了。

我们的职高可以考深圳职业技术学院，就是深职院，是大专，但是他有些专业是可以专本连读的，我们的职高考生的升学率最高达到52%，很了不起。我们的职高生要是上普高可能就pass了，这辈子他都考不上大学。但上职高他自己没有压力，积极性都发挥起来以后反而考上深圳职业技术学院，而且是有可能专本连读，本科都拿到了，甚至有的学生连硕士研究生都读了。

所以，到2000年，育才移交给南山区政府以后，博伦学校李硕这老太太校长跟我说，你们的职高能不能全部给我们博伦，你们的学生比我们博伦的好，她博伦学生的升学率比育才低多了。所以她要我们的职高。我说，我们的学校已经交给政府了，你就跟政府要，肯定会给你。蛇口育才是以什么在深圳市的教育界出名的？是以低进高出出名。所以现在要看211、985的升学率，育才是没有这种优势。所以我就说，育才未必现在就真的特别像社会上说的那样不堪，育才并不会耽误可以考上大学的学生。

 

有人问过我这些问题，后面一并作答。

关于教育的国际化：

蛇口这个地方是一个国际化的社区，因为育才在一个高度国际化的社区里，我们学校肯定会领风气之先，学校里就搞起国际化、国际合作。

我最早在学校里提出，就是要培养育才的学生，具有与资本主义打交道的能力。口号是学校提的，想法是我的想法。因为我小学、初中到高中，有10年是在上海读的，上海10里洋场，解放前是有买办阶级的。现在讲就是国外来华投资的公司，他在中国请的CEO就相当于买办。

80年代初期，我哪敢提育才要培养新买办，不敢提的。我就改一下，提“要培养育才学生具有和资本主义打交道的能力”，实际上就是将来他们可以到外资企业，到国外去工作，不会逊色，要有这方面的素养，有这方面的语言的素养，思维各方面的素养，这个很重要。当然我们学校跟港澳台、美国、欧洲学校有一些交流，欢迎那些机构来人跟我们学校的人接触，这个对我们很有好处。

2000年把育才4个学校交给了政府，2003年，在办学20周年时建立了育才教育集团。育才集团从4所学校发展成7所学校，又发展成十几所学校。冷眼旁观，在育才的中小幼各个校园里，育才能够把把蛇口精神流传下来，还要属于育才原四所学校。

刘梦虎发了一篇文章讲蛇口，他讲袁董以后蛇口变成了一个纯粹的企业，袁董的一些东西没有了。但是，在育才，袁董的好多东西有点保留，很不错。

关于现在学校教出的学生不会提问题：

我们学校教出来的学生不善于提问题。其实学校应该教会学生提问题，我们中国从大人到小孩都不会提问题，而且不愿意提问题。这是我们的教育体制造成的，我不是怪我们在座的人，你们所受的教育就是让你们只会听，不会提问题。

刘伟老师在那鼓吹创造性思维，创造性思维就其中有一条，就是要你会提问题。

关于校长、学生标准问题：

当年去聘老师，我没有去边远地区。我在黑龙江教了10年书，不忍心到黑龙江去把我以前的同事挖回来，因为那地方已经很落后了。像我这样的本科外语专业的老师，12个县只有我一个，在那样的地区我再去挖人于心不忍。

我也没有去大都市聘老师。我高中初中在上海读，上海学校的老师挖都挖不来。那个时候上海比蛇口条件高好多个台阶，所以我都是尽量的找二线城市，找文革前的大学生。

为了办好育才，我内心认定，每个学科一定要有一名教师是文革前的大学生，是个本学科生。中、英、数、理、化、生这6门课程当中，每个学科都有一个文革以前老大学生，他已经有教学经验了，他可以带领别人，这是我努力去做的。至于其他，我都要求是有3年到5年的教学经验，而且专业对口，包括美术老师，一定是美术学院或者美术专科学校毕业。育才一中我聘用了一个花工，是专门到园艺学校去找来的。小伙子很用功，先是在学校里面教老师插花，后来教学生插花，再后来他编了一个插花课的校本课程。出了本教材，他很自豪专门找到我家里，给我送他教材给我看，还有录像。育才的人，每一个岗位都是专业对口的。

物理课课时少，老师招得自然也少。应聘的老师就跟我说：物理老师数学都是很好的，你数学老师招得多，我愿意改行教数学。我的回答是：我不要物理老师改行，请等我要物理老师时再来。我的标准是：数学老师一定是数学专业出身。我还有一个原因，你现在又为了进来说愿意改行，我如果同意他改行教数学，到学校来教两年以后，你说我要求归队，还是要搞回自己的物理，那时候就很麻烦，我长痛不如短痛，你痛一下，我痛一下，就解决问题了。我不敢要改行的老师，所以这个学校老师是这般专业化。

校长很难考核，校长很难找，可遇而不可求。

像沈赛赛校长，在上海就是小学校长，你知道在上海市，小学校长一把手是很不容易当上的。沈校长不是我请来的，他先生才是她来育才的因由。她先生是中波轮船公司的财务总监，长期在波兰，后来长期在英国，最后又到香港中远公司，是中国远洋总公司跟招商局打招呼，说我们有一个这样的骨干，他太太在上海，他夫妻两个结婚十几二十年了，在一起生活不超过一年。问：她是小学校长，能不能可以由蛇口调过来？他丈夫在香港工作，至少可以每个周末鹊桥相会，近一点，容易一点。这样的校长求之不得，上海市的小学校长，一把手，到我们育才一小，从当小学部主任开始，后来当了副校长，1989年9月以后才当正校长。

三所学校的校长都是他人举荐的，不是我找的，我上哪儿去找？包括老师，多数都是有人推荐的。刚才有照片里面有个老师叫陈莹，她的推荐人是企业室干部，后来任南山商场总经理的梁青山。陈莹是梁青山的高中老师，陈莹在广东省重点学校肇庆一中任语文老师，1964年大学中文系毕业，而我是1967年毕业的。陈莹到育才来当语文组组长。育才第一届高中生姜晓天就是陈莹教出来的，也是后来第一届的大学生。陈莹是文科班班主任。这一届20人去考，考上19个。陈莹跟我说：陈校长你是没当过校长，你敢直接从高二办一个班，两年以后就要考大学，我们只有两年的时间来提高他们，你胆子太大。考不好的话我们还可以当老师，但你校长那就当不成了。这话是考好了以后陈莹跟我说的，考以前她没敢跟我说。当年，我没有当不当校长这个概念，这就是没有当过校长的好处。如果当了10年8年校长的人，可能这样的事情就不敢干啦！当年，劳动人事处管工资的鲍大姐来找我，所有早期调进蛇口的人工资怎么定，都是她给算的。他的儿子叫柯斌，跟姜晓天是同一届的，这两个人现在都事业有成。鲍大姐问我：我们的学生还在蛇口中学，育才能不能把他们收过来？我问，有多少人？回答：高二高三一共17个人。我说17个人办两个年级，老师都比学生多，教师两套班子，办高中不可能不会批准。我说，你能不能这样，这17个学生家长开个会，能不能高三的留一级，我给你们申请办一个高二。我是为孩子着想，为家庭着想。第二天他们来告诉我，我们已经开过会，17个家庭都同意高三的留一级。然后我去申请并获批准。 1984年原本只有高一，没有高二，但是由于家长的要求开办了高二一个班。再分成文科班和理科班，那是后话。

老师、校长，包括办高中，标准是客观存在的，实现是看机遇的。推荐二中的校长朱校长，原来在上海中学的教导主任，破格任用。我想上海中学的教导主任来我们育才二中做一个中学校长，应该有功底，确实有功底。育才二中成立以前，已经有三个学校了，在我管理下，这三个学校已经养成了一种民主祥和的办学风格，不是强制管理。朱校长来了以后，我跟他打过招呼，我说深圳市有两个校长很典型，一个是实验学校的金式如校长，他是鹰派校长，这个是我说的名词，他完全是按照制度，用强制的手段来管理学校。他有副校长，他说副校长是“襄理”，以前银行里面有襄理，就是他没有分管的业务，行长叫他干什么他才干什么。金式如校长就说副校长就是襄理。每个礼拜一升旗，有10分钟左右的讲话，都是金校长自己讲，自己写稿子。金校长是很很认真的，他出差在上海，阮少球副校长就要打长途电话跟他说，下个星期一你回不回得来，回不来，我们讲什么？金校长说讲个什么主题，然后他就写个稿子，写好以后要传真给上海的出差的金校长，他看了以后提出修改意见，然后回复：礼拜一你可以代表我去宣讲了。副校长连10分钟的讲话都作不了主。

而育才全都授权，校长自由以后，积极性、聪明才智都可以激发起来。我一直说：学校里一个校长是至关重要的。其实校长是个人，他得是个好学生。按工业区规定，单位领导要接受群众的信任投票，由学校老师、员工民主投票，工业区来人主持，超过一定比例的不信任票就要离任。我也要被投票，四个学校的教职员工对我投票。朱校长是一个学校的校长，就由本校员工投票。我还算好，管理育才十几年，年年信任投票都通过了。朱校长后来是两次投信任票未过规定比例。

育才学校在教育方面的突破：

育才提倡自由，提倡个性化。育才的学生在学校时爱好很多。比如有个学生曾经给我们图书馆捐过几本书，他现在做文物拍卖，开拍卖公司。他研究瓷器很有心得，对红楼梦研究很有心得，他是个文科生。他父亲是育才的司机，这不影响他成才。他有爱好，有心得，公司搞得很灵活。开拍卖公司，干不过大拍卖行，他先专门拍赝品，还拍残次品。他专做其他人不做的。现在正品、珍品也拍了。他从行业里面脱颖而出，成功了。育才有一个校友邱挺在中央美术学院当教授。还有一个校友，从在中学起，就开始喜欢写毛笔字，喜欢看红楼梦什么的，后来成了深大艺术学院教授。他的本专业是教色彩学，西洋画色彩学，但他喜欢国画。他后期专门做砚台，成就蔚然，是中国的砚文化研究的著名专家、砚设计师和制作高手。他也有书在袁庚书院图书馆。

育才的学生是不一定他考上了学校多么有名，但是他能够在自己所喜欢的领域里面，能够做出成就，我觉得学校里的老师，中学老师，能够教出来的学生，一辈子能够自我成长和自我的完善，能够有后劲。这样的学校就可以称得上好学校。听说大疆的创始人中有一位是育才校友，他为投资另外一个项目，把大疆的原始股卖掉，现在可能肠子都悔青了。但是他有自己的想法，勇于坚持。

这样的孩子都是育才出来的，我们育才不是讲无人机的，但是我们可以保护学生们学习的兴趣，他出去以后他还是有发挥的机会。有位校友姜晓天爱打篮球，班主任跑到我办公室来大声说：陈校长，你得找姜晓天谈谈话，一打下课铃，就从楼上“哗”地冲下去打篮球！我问他：姜晓天班上学习怎么样？班主任答：学习肯定没话说，学习很好。我问：我说他冲下去的时候是第几堂课？回说，下午第三堂。我说，那就好了，学习又好，下午第三堂课已经没有正课了，剩下就是第四堂课，你爱干啥干啥，他冲下去打篮球，没问题啊！不用找他谈话挺好。我觉得这个孩子高三还打篮球，有啥不好的。结果姜晓天考理科深圳市第一名。

我想告诉大家：学校不要逼学生。我儿子下围棋，余昌明太太动员我儿子，他自己愿意报名去了。后来他们一小又有一个合唱队，合唱队老师特别会鼓动学生到合唱队唱歌，说好好唱歌，以后可以到香港去演出。这对学生影响极大，于是有时候合唱队碰巧和围棋队的活动有冲突的时候，他就选择合唱队不去围棋了。

教他围棋的陈雅华老师抓得很紧，打电话说：陈校长，你儿子这个星期围棋队活动没来，你得督促，我要谈话。

如何对待水平较“低”的学生：

育才学校是“低进高出”，毕业的学生都挺不错。这个低进“低”到什么水平？我们是职工子弟学校，符合招生条件都得进。没考虑过到底有多少是低的，低到什么程度，占百分之多少。讲个故事，招商局在香港一个中资机构的兄弟单位老总，他的儿子来育才，这是任务。这个学生有缺陷，不是一般的缺陷。他应该去上特殊学校，但是他不愿意去。育才是所好学校，但是好学校不能解决这种问题。我们的老师下了很大的功夫，付出极大的爱心。后来离开育才，家长非常感谢我们学校。

小学启蒙老师专门教一年级二年级。你们知道一年级二年级的小学老师很难当。1+1=2要讲45分钟，你会不会讲？这是启蒙老师的功夫。一小有位启蒙老师是我从上海把她招来的。她见到广告去了，我都快要关门收摊了，她来了。我们交谈了15分钟，我就录取了她，她是一名成熟的启蒙老师。她一直很自豪跟她老公说，你看我怎么样，陈校长15分钟谈话，问了以后就把我招来了！确实是个很好的启蒙老师。学生拉着老师的衣服，跟着她从黑板左边走到右边，就是这位老师的故事。

关于“学困孩童”：

我2010年后做公益，接触到深圳市学习困难关爱协会的业务以后，我才知道这种学生跟“学困”有关系的，也与视觉有关系。视觉是小孔成像，在他的视网膜上看到的影像是倒过来的，老式照相机蒙的头的那种，你看到底片上那个人是倒着的。第一阶段，在我们的瞳孔里面进来的东西都是倒着的。第二阶段人脑高速地给你处理了，人们看到的人像跟视网膜里不一样，已经正过来了。不但正回来，而且还储存起来。也就是说，我们看到的东西已经从储存的地方调出来了。一个台湾人，他是个眼科大夫，专门做眼科学的儿童研究，在台湾很有名，也很有爱心，他不良于行，坐着轮椅来当老师，给学爱会讲课。现在国家的、全世界的研究，对自己的研究，对人的研究，实际上还处在比较低级的阶段。现在没有一个医生、一个机构能够说清楚，从视网膜小孔成像，物理学、光学的过程，到变成大脑活动，把大脑里的储存再调出来，加以运用，这涉及整个神经系统。像个计算机一样这样运作，然后就出来了。连鼠标都不用，因为人没有鼠标，但结果出来了，而且很快就可以调出来。不知道存在哪个地方，我也不知道我现在讲的东西存在脑子的哪个地方，我不知道。但是你要问我，答案就出来了。学习困难的人，就是第二部分有问题，储存速度有问题，储存的正确性也有问题。写一个字母L，汉语拼音“勒”，一竖一横。第二部分处理有困难的人，就是学困儿童，老师说你把刚才老师讲的那个字字母“勒”，有的人写成镜像的，有的人写成翻转的，如数字“7”。这是存进去存错了，方向变了，颠倒了左右，这些人就是学习有困难，他看书阅读就有困难，你要问他，他来不及记，还更没记准确。所以他就回答不出来，一脸的茫然。

这些小孩，你让他在育才，或再有水平的学校，他也学不好，只能混九年义务教育制，从一年级混到六年级，六年级混到初三毕业，然后到社会上去。我们国家没有学困儿童的统计数据，但是有青少年犯罪的统计数字，青少年犯罪的少年犯里头75%是学困生。也就是说，他智商很高，但他就是学不好，到社会上去容易变坏，变成少年犯，占75%，这个是有统计数的。中国到底有百分之多少是学困儿童，没有统计数字，国家对这件事情不闻不问，我们学爱会通过市人大代表、市政协委员向深圳市政府提议要立法，把学困儿童的事情写进地方教育法。特困教育立法以后，教育局、市区、教育局和各个学校对学困儿童就负有责任，这是他应该管的事情。但是这个报告上去以后，来跟人大代表政协委员来交谈的，是市教育教育科学院的教育专家。问你有什么数据？你做过什么研究课题？……民间机构没那么多钱去做调查，成千上万人的调查，涉及数量巨大学校，很费钱，我们没钱做不出来。这个问题答不出来，于是提案通不过。本来他应该做的事情，他脑子里很清楚，客观上有这样的学困儿童，但是他来阻挡，要你拿出依据。拿不出来，或者拿出来的不够全面。有点数据，但是数据不够广泛细致，没有说服力，结果被否定。

如果深圳市有地方立法，以后深大就可以开两个专业，一个专业就是培养专门教学困儿童的专业老师。第二个是培养能够检查学困儿童并给出结论的评估师，有资格断定问题1级2级，还是3级4级。我们请过一个美国一个专家叫安娜，她来了，我们要给他买国际机票，付饮食、住宿的费用，还有讲课费。我们请她为我们培养师资，提高家长、老师、校长的水准。她就有这个资质，她可以跟学生谈话，然后可以给出来你对孩子是什么问题，几级。我们师范学院没有这方面的专业，这两个专业一个都没有。我们希望立法，希望深大教育学院开辟这两个学科，以后就好办了。立法以后，教育局就有编制。香港有，澳门有，台湾有，新加坡有，不仅仅是西方有。社工不是义工，义工是不需要专业资质的，社工要有专业资质，社工就是专门做这个事情。

一个学校配几个社工，我们没有立法，于是不配社工。包括我们学爱会做工作，我去刷脸，到教育局一次、两次、三次说项，总算刷成功一次。在育才一小办一个班，我们提出来一年要25万，批给20万。还算好，已经不错了，给了20万，另外我们只要去伸手要5万就行了。没有的拨款的时候，25万全部得我们自己手心向上去募集，教育界不给我们经费，我们也要做这个事情。

现在我们学爱会遇到困难，就是钱不够花。因为我们做的事情越来越多，一年中我们要养人，主要是工资。每一年要花100多万，但是我们真正能够有稳定的募捐收入大概40万，短缺六七十万。实在不行，我们又生不出钱来，我们没钱。我要是马云，我就拿出一笔钱来，但是我陈云都不是，不用说马云了。我要陈云也行，国家拿钱，我既不是陈云更不是马云，我们拿不出钱，唯一的一个办法就是收缩，又做回到刚刚开始成立的时候，只做宣传，不开设课。为了开课，我们自己花大力培养教师，目前已有七八个能够独立任教的老师。我们自己培养，中国没有培养这种专业教师的学校。但这些老师，如果学爱会不再办班，他们就要自己另找工作，找不找得到，难说。因为这样的老师现在很少，他自己做都可以，不愁他们没饭吃，但是这些人我们现在撒手放出去以后，我们担心的是，以后我们有钱的时候再把他们找回来，难了。这是我们现在学爱会面临的问题。学困生真的是需要人管。我们国家只管什么样的人呢？管瘸子、拐子、瞎子、聋子，只管这些残疾人，他们有明显的病症。也包括忧郁症，自闭症，国家承认，因为一看就是病人。但是，学困儿童，一个个活蹦乱跳，聪明得不得了，只是某一方面不行。国家应该承担起责任。

可以让医生开个证明之类的，然而医生开证明没用，到哪里去呢？没有出路。医生可以开证明，我们第一届的理事会里，就有深圳市儿童医院院长、副院长，神经专科医生，他们是专家，没有他们，我们的注册就批不下来，他们功不可没！但是他们各自的工作，很重要，没有时间来协会做事情。所以我来到学爱会以后，希望改变理事会结构。现在改选后的第二届理事会里，都是一些素养高，有志于关爱学困儿童，肯奉献、肯干事情的人。

这种可不可以通过比如说培养义工的方式，简单的让不同的人过来。我们现在培养了一部分，培养了六七个，但是你要让他做，你就要养活他，你不能让他做义工。他们不是周末的问题，是一份全职工作。就是把它力量发散出去，而不是说只是希望。

可以有一些退休的一些教育工作者，一些退休教师，不过他们得从头学起。像我这样去学会，而且得比我还要下功夫。你可能很难能够理解。对于一般人来说，这种学习非常难。

学爱会有一个阅读群，还有视频号，也有公众号，他们会写一些的案例，包括视频号的一些活动，他们干了些什么，都有介绍，可以搜索。你们事后可以搜索一下。

5月份学爱会刚搞了一个活动，这个活动里边有家长现身说法，讲他们的小孩过去的困难，家长一般不肯出去，家里面有这样的孩子羞于出口，还不肯承认，家长能够站出来说，我家里边有个孩子是学困的，这已经是很勇敢了，有这样的孩子，他们都不承认是这样的问题。

经过我们教育以后，有改变的学生，其中有一个姓何，我很喜欢这个小孩，其实他智商超高，他可以看很多理论性的书籍，但是他要用另外一种方法来读书，他不能看书，他可以听书。所以包括多动症，刚才谁提到多动症的问题？

国外多动症小孩的教育已经到什么细致的程度？多动症的学生，他们是停不住的，他就是要动。老师有一个教学方法，隔一段时间要给多动症的小孩一个合法在教室里面走动的机会。比如说张三，现在老师有些东西，你给每个同学发一下，他开心的不得了。这中课堂教学细节，真不错。好了，这位多动症的学生可以坐下来安静10分钟。国外已经科学地把握到老师上课的细节，研究已经细化到这样的程度。

北欧教育理念在中国的可行性：

北欧的教育理念蛇口地区比较早就在讨论，挪威的教育理念确实很好，但是在我们的教育体制，挪威的东西要生根发芽开花结果，有点难。

办小而美的学校，我支持。不要追求学生多，你有几个要好朋友，家里孩子学习有困难，在一起办一个像私塾又不像私塾，不像正规学校，可以帮这些孩子能够有一种学习的去处，这样的学校叫“小而美”。规模不大，可以量体裁衣，定向的措施，恰到好处，这个学校是可以办的。你要有兴趣，将来可以参与，这个好，也很重要。

成都有个学校叫先锋教育机构，先锋教育机构刘校长跟我同行，外语专业出身，美国留学回来，他很有教育的理念，办了一个先锋教育机构，专门收很多学校不要的学生。他的观念就是“没有教不好的学生”，你觉得这个孩子教不好，送到我这里来，我可以把他教好。但是你家长不要对我这个限制，那个限制，我让你的孩子有出息就可以了。学生“吃”得少，学校规模不大，教育非常有针对性。

先锋有个小孩，爱玩手机不爱学习。初三要考高中了，还是玩手机不学习，老师来告状，当爹的一气给儿子一个耳光。这倒好，以前儿子还去学校读书，只是没好好读，一味玩手机。这一巴掌打得儿子读书都不读了！把自己关在房间，关了一年不出来房门。三餐饭不吃，等爹妈睡觉了以后，出来到冰箱里找点东西吃，一天吃一顿。很有毅力。家长万般无奈，请刘校长的先锋把他收去了。进了先锋以后，交8万块钱学费。学校对学生不提要求，得由学生自己选课，报什么课，读什么课。这孩子进去以后啥也不报，在寝寝室里面住着，继续玩手机。就这么打了一年，学校也不逼他，你愿意自学手机游戏吗？你就学游戏，学校不管，8万块钱照收。但是这个小孩是很有出息的小孩，你不要小看玩玩手机的小孩，他们都是聪明的人，他怎么样？一年以后，他跟校长说，我要选这个课程、那个课程，学校没有逼他，他反而说我要读书了。开始选学校的足球课。我们去先锋现场找到学生聊天，这个学生居然跟我们聊了40分钟。刘校长说，这个学生对你们怎么那么偏爱，他平时是不肯与人讲话的，居然和你们交谈40分钟！我们问他：怎么会一年以后，你自己不玩手机要去上课去了呢？他说：我发现手机这个圈子很黑。他自己发现的，没有老师给他讲课，说这个游戏圈子很黑对吧？他又说：我再努力，在这个游戏圈子里到不了Top 10。他认识到，自己不是 Top 10的那个料，所以要退出江湖。这个学校不会讲，是自己思考总结出来的。这小孩聪明得不得了，他能够在这里面看到江湖，很黑，他也知道江湖里边他最终能够到什么位置，没有前途，他要学习来找前途。那个孩子就是在这样的学校里变了一个人。我问过刘校长，你这个学校有没有赚钱？他说：我跟你这么说，我到现在为止，老师的工资，办学的一些开支我都能够持平，还没有亏。但是他说：我用的所有的校舍是我一个朋友租给我用的，签了个协议，要付多少钱。但是我这个朋友从来没跟我收，等于白用。如果等到哪天，他要跟我收这个钱的时候，这个钱就是我的亏损。

Hong Kong International School是香港教会路德会办的，路德会的会长姓戎。我与香港国际学校接触时，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国际学校。我的朋友跟他聊天，说戎会长，这么多年香港达官贵人，名门豪族，著名的艺术家、电影演员，他们的小孩都在你这里读书，你赚钱吗？他说，这几十年没赚过钱，没有现金盈余，表面上不亏。但是他说，等到哪一天学校关门了，高中部小学部的地皮和地上的建筑是我们赚的钱。也就是说，只要学校不关门，没有钱赚。他赚的钱，就是那两块地和地面建筑，学费和赞助款等收入，全部花到学生身上去了。你就知道，教育很难做，你想靠教育去赚钱，也是很难的事情。

所以你要做点事情，将来你如果有兴趣投入到蛇口的教育当中来，多跟学爱会联系，学爱会有很多文字资料在网上，可以研究。

为什么要建二小：

育才一小那块地就那么大，是水湾村的土地，不是工业区买来的，或征地征来的，是水湾村村民奉送给工业区建一小的。正因为地是奉送给你的，这块地不大，大概1万平方米。水湾村村民能够不要钱送给你1万平方米，这是相当了得、功德无量的事情。但是1万平方米说实话，作为一所现代化的小学，地皮很小很不够，那是“螺丝壳里做道场”。后来一小实际上相当于两所学校，我告诉你这1万平方米后来又多了1000多平方米，加在一起大概12,000平方米的土地，多建了很多校舍。一小在校学生，现在多少我不知道，大概10年前一小在校生2500多人，远远超过一所正规学校的学生人数。如果6个年级、2500个学生相当于48个班。当时工业区很慷慨，又拿出一块地建二小。

我跟人相处比较温和，很少跟人争吵。但是我跟区教育局的一个副局长在风华大剧院干了一仗，当着边上的人干了一仗。副局长跟我说：你们工业区最不重视教育。我说：局长,你们一查就知道是你说错了!你这个话说南油开发区合适，他们得到政府划拨的32平方公里土地，只建了一个小学，一个初中，叫华明学校，就一个学校。我们蛇口工业区不到10个平方公里，现在已经建了一小二小一中二中，四所幼儿园，还有培训中心，你还说蛇口工业区不重视教育。当时争执得很厉害，后来教育局一把手李局长问：你们争什么？我就跟他如实说了。他说：陈校长你不要说了，这个事情我来处理。他也知道我说的在理。蛇口工业区为什么办二小，因为当时工业区开始建花果山大厦，大厦是商品房，住户进来，估计学生会增加，所以要建好学校。所以我就说工业区对来买房子的人、对员工都是很负责任的。

我曾经为了海月楼盘请教育局建了一所小学。海月是粤海街道出地与招商蛇口合作建造的商品房，他们拿出一块土地，要我去请教育局出钱建小学，海月不出钱。建的学校就是现在的后海小学。建学校的地都是边角地，后海小学地处南油、蛇口交界处，结果教育局划招生范围，一半的学位给了南油。我生气了，去找教育局，教育局说：陈校长，我们学区是这么划分的，以学校为圆心，500米为半径画个圈，谁让你们工业区，把那块地放在那条路边上，半个圈就在南油了。

建育才三小的时候，工业区又给我一块地，要我去请教育局建三小。给的地在工业8路往上走、关犯人的看守所边上。我想，又挨着工业十路东滨路路边上，会失去一半学位。我跟地产公司讲，能不能这块地往里边收收，让500米都划在工业区里头，我已经吃过一次亏了，结果一半学位给了南油那个不出地的邻居。地块换到海关边上，就现在的三小那里。结果人算不如天，区教育局说，那个方向，南油没有学校，还要分多少学位给南油。

工业区让我建三小的时候太晚，是当年的8月份，三小第二年要开学。当年的基建的盘子早就定好了，年初的人大开会没有三小的计划。我当过15年人大代表，知道这程序。我对工业区说：我不一定能完成你的任务，但我去努力去。我曾任南山区人大常委会委员，看到财务报表里面区教育局有800万是南油小学项目，南油没有把地拿出来，这个学校建不成，于是立项的800万没有用掉，教育局不作为，要做检讨。我就去跟他们讲，你把这钱借给我用，建三小的用地也有结果，他们同意了。我说：800万你给我用，把学校建起来，区教育局就用不到第二次再检讨不作为。这说到他心坎里去了，谁愿意头一年检讨自己，第二年还检讨？我就用了南油款项建三小。

要在这个体制里面办一所学校，或者你要做一件事情，能够对学生有好处的，要动用你很大的智慧。因为体制是不容你自己随意来做，这是他的奶酪，你不要去动他的奶酪。

关于学生戴眼镜：

现在教育出来的学生“四眼”一定会多，一天到晚叫他刷题，近视能不多吗？

我还算是有点文化，但是小学数学题要我辅导，我也很吃力。我在当校长的时候跟家长讲的，孩子的健康是你家庭的事情，就是mentally and physically healthy。学习是学校的事情，跟你无关，否则要老师干什么？

但是现在这个教育体制就逼着家长要跟着学生去读书，为了辅导孩子，要把小学的所有课程都读一遍，把初中所有课程都读一遍。我曾经跟家长说过，你是理科的，你能够辅导物理、数学、化学就不容易了，但是要你辅导语文是有困难的，没有一个家长可以所有学科都能辅导。你让我辅导小孩的数学，我不行，我是文科男，而且是文科老男人。

现在的教育体制就是要把孩子逼得活不下去。须知不是所有的小孩成绩都能好的，不是所有的学生都能上北大清华。家长不要为孩子的成绩太纠结。

凡是学生喜欢的，都能学好。考研还可以再奋斗一下；研究生考不上，工作以后还可以再找机会学习。要终身学习，学习不是一次过。

 

（全文完）

                                                                       2023年11月在“蛇口人文历史课程”上的授课内容

                     收录于《蛇口十年》

                                                                       2024年3月8日 王钻根据录音整理

                                                                         2026年9月11日 王钻修改

来源：蛇口社区基金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