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小溪:“真正的学者不是不会’生存’,而是懂得拒绝”

发布时间:2026-04-23 13:23 作者: 刘小溪 浏览:1,169次

多年前,施爱东就曾出版过一部批判性学术史专著(《中国现代民俗学检讨》),当时我便震惊于他的敢于直言。这一次,他再次用民俗学的方式,做了一次学术田野——只是田野不再是某个村落或某种仪式,而是他自己身处的学术界。《蛋先生的学术生存》的最大价值,正在于此:它留下了一个当代学人鲜活的学术生存个案。这份鲜活,比任何理论概括都更有说服力,也更能让后来者看清,我们究竟生活在一个怎样的学术江湖里。

我读过作者勤奋耕耘的成果,听过他在学术会议上的精彩发言,也深知他在学界获得的广泛认可。更重要的是,我知道他的正直——他敢说真话,敢批评人,不随波逐流。正因如此,读完这本书,我的感受是复杂的:我钦佩他的勇气,理解他的洞察,却无法赞同他的终极立场。

这本书的价值是毋庸置疑的。它以民俗学为田野,将学术界本身作为研究对象,撕开了那层光鲜亮丽、看似纯净的面纱——“帽子的等级制、门派的依附链、非升即走下的学术民工、会议与期刊中的潜规则……作者用锋利的手术刀剖析了这个行业,告诉每一个身处其中或即将踏入的人:学术圈不是一个纯粹的象牙塔,而是一个真实的江湖。这种祛魅的勇气,在当下的出版物中极为罕见。仅凭这一点,这本书就值得每一个青年学者阅读。

然而,当我合上书页,一种隐隐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作者写的是学术生存,而我关心的,从来不只是如何生存,而是为何而学

一、专家与学者

在作者笔下,学术圈是一个规则清晰的竞技场:投靠名师、抢占热点、计算产出、经营人脉——一切行为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生存,乃至更好的生存。这无疑是真实的。但作者似乎默认了一个前提:学术首先是一种职业,因此首要问题是如何在这行活下来

我不同意这个前提。我认为,作者没有区分两种人:专家与学者。

专家是体制内的熟练工。他们解决问题、完成指标、积累头衔,成为某个领域不可替代的技术节点。这没有错儿,社会需要专家。但学者不同。学者追问的是那些没有标准答案的终极问题——生命何义?何为幸福?人何以痛苦?社会何以不公?文学何为?这些问题不带来帽子,不产出可量化的成果,甚至可能让人丢掉饭碗。但正是这些不实用的追问,让学术区别于任何一种职业。

真正的学者不是不会生存,而是懂得拒绝——拒绝被指标体系定义,拒绝把思想变成晋升的砖瓦。

萨特在1964年拒绝诺贝尔文学奖,不是故作清高,而是终生践行一个信念:知识分子不应被任何体制收编。从塞林格到埃莱娜·费兰特,多少作家在成名后选择隐居?不是因为他们不会生存,而是因为他们懂得:有些东西一旦占有,就被占有了。

反观某些学术大满贯选手,拿了所有能拿的头衔、上了所有能上的榜单,却人品尽失。抢学生成果、拉帮结派、在评审中搞小动作,为了一个升职名额或一顶帽子,举报同事,不择手段。更有甚者,不可言说。这些事不是传说,就发生在我们所在的学术界,发生在你我共同的日常视野里。书中所说的帽子满天飞,飞的不只是荣誉,还有随之而来的特权、傲慢,以及对人性的腐蚀。

二、策略性的妥协者

当然,我也不同意将学人简单分为清高的学者堕落的投机者

有一种学者,他们年轻时也曾跑场子,结交名刊编辑,托人发过核心期刊,为了某个项目不得不去拜码头。这不是因为他们接受这套规则,而是因为生存需要——没有职称,就没有安放书桌的空间。但他们与学术大满贯选手最根本的区别在于:评上职称之后。

后者会继续攀登,从一个帽子奔向另一个帽子,乐此不疲,直至身体垮掉、良知耗尽。而前者,在拿到那个足以安身立命的头衔后,悄悄地退出了游戏。他们不再主动申请课题,不再出席无意义的会议,不再经营人脉。他们终于可以回到书房,读自己想读的书,写自己真正想写的文章。

我把这种人称为策略性的妥协者。他们不是不懂得拒绝,而是懂得:拒绝需要资本。在没有资本之前,适度的妥协是一种生存智慧,而非道德的沦丧。关键在于,妥协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妥协。

然而,这样的人数量极少。因为所有人都被体制裹挟了。绝大多数人评上职称之后,要么成为功利躺平者”——不再读书、不再写作、只等着退休;要么成为被动退出者”——评不上职称,就在单位混日子,彻底放弃学术。真正能在妥协之后回归学术的人,是极少数幸存者。这恰恰说明体制的裹挟力有多强:它不给你退出的空间,即便你想退出。

这让我想到作者没有讨论的一个沉重话题:身体。眼下,媒体上每天的讣告都在提醒我们:又一位中青年学者倒下了。四五十岁,正是学术盛年,却因过度透支猝然离世。这已不是个别人的不幸,而是系统性的灾难。在这种残酷的生存压力面前,那些评后即退的同事,恰恰是最有智慧的——但他们太少了。更多的人,是在这场没有终点的竞赛中,把自己的命也搭了进去。

三、功利性的躺平者与洁身自好的退出者

然而,不是所有人都值得同情。有些学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学术而来。对他们而言,读博、发论文、评职称,只是一条获得稳定工作和体面身份的途径。他们精通所有生存技巧:托关系发核心、拉人情拿项目、在考核前突击产出。一旦评上职称,他们便果断躺平:不再读书,不再写作,不再关心任何一个学术问题,只等着退休。

这种人大量存在。他们不是妥协,而是利用”——利用学术圈的规则获得一张长期饭票,然后就不再对这个行业付出任何真心。

但也有另一种人:他们的躺平是值得同情的。高校里有一部分教师,适合教书却不擅长科研;还有一些很优秀的编辑,他们的选择也很无奈。不是他们不想做事,而是不愿同流合污,不愿参与那些无休止的学术社交和利益交换。他们宁可默默教书、编书,也不愿去争帽子、拉关系。他们的退出,不是躺平,而是一种有尊严的拒绝。

这两种退出者看似相似,底色却截然不同:一种是被体制吸干后剩下的空壳,一种是主动保全自我的清醒选择。

这构成了对作者学术生存逻辑的最大反讽:如果您教大家如何在圈内生存下来,那最后活下来的,可能恰恰是那些不在乎学术的人。因为他们最懂得如何最小成本地满足考核、最大效率地获取资源。而那些真正热爱学术的人,反而可能在非升即走的压力下最先倒下。这套学术生存学所培养出来的,可能是一群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他们精通了所有生存技巧,却从未问过自己:我为什么要从事学术?

四、一个清醒的局内人

最后,我必须谈到作者本人。

作为同事,我知道施爱东不是一个功利躺平者。他勤奋、高产、在圈内备受认可。他没有去追逐各种帽子、项目、奖项,他只是做了自己认为正经的学术工作。但与此同时,他也并非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他顺应这套上升体制的基本规则,仍然在意这个体制内的认可与声望。换句话说,他是一个清醒的局内人。

这不是讽刺,而是一面镜子。它照出一个残酷的现实:在这个体制里,即便是最清醒的批判者,也无法真正退出游戏。作者知道规则是不公的,知道帽子会腐蚀人心,知道内卷会摧毁人的身心——但他仍然身处其中,仍然在意这场游戏的输赢。这不是他的错,这是体制的威力:它让你在批判的同时,仍然渴望它的认可。

这本书最有价值的地方,或许不是它提供的答案,而是它暴露的困境:一个清醒的局内人,如何与自己和解?作者没有给出答案。他写出了学术生存的三十六计,却没能写出学术精神的安身立命之处。这正是我与他的分歧所在——我相信,真正的学术始于拒绝,而他似乎仍在体制的引力场内挣扎。但这份挣扎本身,恰恰是这本书最诚实的地方。

结语:蛋壳之外

有人评上职称后躺平,有人退休后躺平,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把学术当成一份职业,而非人生的终极关怀。学问本应滋养人生。那些徒耗生命的学术,无论产出多少论文、斩获多少头衔,本质上都是伪学术;而假借学术权力放大的个人欲望、扭曲人性,更是伪学术的极致。

来源:必记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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