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 老三届群体对子女命运的影响
“老三届”现在已达古稀耄耋之年,子女的年龄正值不惑和知天命之间,是社会中坚力量的重要组成部分。“老三届”对子女的影响,已经直接间接地传递到了社会各领域、各层级,理应予以应有的重视和研究。
作为父母的“老三届”,基于自己学业中断、“上山下乡”的经历和教训,对子女有着强烈的教育补偿心理和家庭资源倾斜意愿,在子女基础教育和高等教育方面呈现高投入、高录取、高学历的 “三高” 特征。加之大学专本招生录取率从 1977年的4.8%, 跃升至1990年代末的55.6%,机会显著增加,大都出生于“一胎化”大环境、普遍接受了正常中小学教育的“老三届”子女,多数都考上了大学,补偿了父母因文革废止高考丧失上大学机会的心理遗憾和愧欠。
据统计,“老三届”子女中具有大专及以上学历者占61.33%,显著高于非“老三届”子女的32.09%。在“老三届”子女的学历中,大专27.92%,本科29.75%,硕士3.20%,博士0.46%,均高于非“老三届”子女。特别是硕博率约15%–25%,显著高于同龄人硕博率约 5%–8%。“老三届”子女中的硕博群体,堪称历史创伤的代际修复者。父母用一生遗憾托举子女的教育高度,使他们成为中国高等教育普及化的核心受益者之一。他们的成功,既是个人奋斗的结果,也是特定历史时期 “教育补偿”与“时代机遇” 叠加的产物。
“老三届”对子女高考院校的选择,优先公办本科、重点高校,理工科与师范院校;专业倾向于理工科的计算机、电子、机械和物理、化学工程,文史经管的中文、法律、财经,以及师范教育和医学。这些专业适合体制内工作岗位,就业稳定、收入高,契合“老三届”父母的求稳心态。院校地域选择,首先是一线城市和本省省会,其次为长三角、珠三角等经济发达地区。
“老三届”子女上大学,是特定历史时期的特定代际补偿现象。父母以极致投入推动子女教育,子女在恢复高考后的机会窗口中,实现了远超父辈的学历和阶层跨越。
“老三届”群体的分化,直接影响到其子女接受高等教育的实际状况。
农村基础教育是先天性短板,和城市完全不在一个起跑线上。农村基础教育资源极差,乡镇中学师资弱、硬件差,没有补习和重点班资源;城市的重点中学、名师辅导、择校就读等优势,农村完全没有。
农村“老三届”父母也有很强的读书观念和补偿心理,也懂“知识改变命运”,但家里经济拮据,多子女普遍(不像城里大多独生子女),要种田养家,难以承担子女长期读书升造的经济投入,往往只能 “能读到哪算哪”。再则,农村子女从小要放牛、种地、照顾弟妹,学习时间被严重挤占,很难像城里孩子那样全心学习和备考。
加之政策与户籍带来的硬性限制,致使城市“老三届”子女,能大概率上大学,实现阶层跃升,农村“老三届”子女只能是是小概率冲大学,多数早早务工务农,即便升学也多是中专、普通专科,很难进入名校和高端赛道。
城市“老三届”子女,本科率高,名校占比高,教育补偿效应显著。农村和边疆“老三届”子女受户籍、经济、教育资源等限制,以大专及以下为主,本科以上占比显著少于城市“老三届”子女,高考录取率有断崖式差距。在80、90 年代,城市“老三届”子女,本科、大专升学率达60% 以上,本科率接近 30%;农村“老三届”子女,整体大专及以上不足20%,本科率只有5%~10%,重点大学比例极低,多以中专、大专为主,顶尖高校几乎断层,绝大多数学生初中、高中就辍学务农、打工。回城早和体制内的“老三届”家庭,子女教育资源优、升学率高;滞留农村和城市下岗的“老三届”家庭,子女升学的经济压力大,录取率明显低于前者。
“老三届”子女不同家庭条件所造成的接受高等教育差别,直接延伸为就业岗位、发展状况和经济收入的差别。从统计数据看,他们的经济收入呈现“中高等次、体制内集中、资产分化明显”的格局,整体属城市中产主力,平均收入高于同龄人的全国均值。
“老三届”子女经济收入均值约18–25万元/年,显著高于同龄人均值的约12–15万。分学历,硕博(占比15%–25%)约30–50 万/年(高校/科研、三甲医院、大厂核心岗),本科(占比50%–60%)约15–25 万/年(体制内、国企、普通白领),大专及以下(占比 20%–30%)约8–12万/年(基层行政、技术工人、服务业)。分城市,北上广深约25–40万/年(互联网、金融、总部经济集中),省会和计划单列市约15–25 万/年(体制内、省属国企为主), 三四线及县城约8–15万/年(基层公务员、事业单位、地方企业)。此外,自由职业和创业者(占比 5%–10%),呈两极分化状态,成功创业者(1%–2%)年收入百万+, 普通自由职业者(3%–5%)年收入10–20 万(不稳定、无保障)。基层 和蓝领(占比 10%–15%,学历偏低),如技术工人、服务业、个体工商户等,年收入6–12万,很辛苦,福利少,晋升空间小。
“老三届”子女经济收入的优势是高学历溢价,硕博比例远高于同龄人均值,职业起点高,稳定性强,体制内占比高,抗经济波动能力强,又赶上房价上涨周期,房产成为财富压舱石。痛点是在一线城市难买核心区住房,面临“房价和收入比失衡”,还有职业天花板,体制内晋升慢,中年危机明显,面临养老育儿双重压力,家庭负担重。
“老三届”子女父母辈多为工人、基层干部,退休金4000–8000元/月,高收入者很少,子女收入约是父母辈的3–5倍,且职业更体面,选择更多。与同代非“老三届”子女相比,体制内占比高约15%–20%,收入高约30%–50%;
总而言之,“老三届”子女的经济收入状况,是教育代际补偿、时代红利(扩招、房价上涨)、家庭文化(重教育、求稳定)共同作用的结果。他们整体属城市中产主力,收入稳定,资产扎实。
由于“老三届”各人的经历、知识结构、信息渠道、视野范围和思维方法的不同,理念分野很明显,呈现出不同的价值光谱。对历史、对现实、对中国和世界的看法,人言人殊。
这个价值光谱大体分两个走向,其中一个走向的“老三届”,认同文革时代的理念和路线,坚守阶级斗争话语,怀念传统公有制和计划经济,维护与此相应的的传统意识形态,对改革开放特别是经济市场化持否定和批判态度。他们在“老三届”里为数不少,日常线下线上经常聚会,且圈层封闭,思想固化,态度激昂,很难被其他人说服。他们把青春、命运、苦难全部绑定在改革开放前那个时代,是特殊历史年代留下的一道社会思想印记,不是靠讲道理就能改变的。
“老三届”里这些“老粉红”的思想状态,不可避免地要影响到他们的子女,孕育出相当一些“小粉红”。这些“小粉红”是代际政治情感传递、阶层安全感需求与网络民族主义合流的产物,是“小粉红”整个群体里的中坚力量。
价值光谱另一个走向的“老三届”,是经历文革、上山下乡后,对极左路线进行反思的群体。他们否定现代迷信,批判体制弊端,向往民主法治,敢质疑,不盲从,勤于独立思考。他们的思想认知状态,也一定程度上影响了他们的子女,使其在三观人格、教育升学、职业选择、婚恋家庭、生活方式等方面有了自己的选择,基本上没有“小粉红”。
“老三届”自身的人生经历、价值观和道德底色,深深烙印在家庭教育里,对子女具有正反兼具的长期影响。正向引领性的道德品质传承,主要是崇尚家国情怀的理想主义底色,强调国家和集体利益至上的集体主义导向,工作踏实、尽职尽责的自律意识,吃苦耐劳、坚韧抗压的务实精神,重情重义、患难与共的善良本色。负面局限性的,是因文革裹挟,存在政治盲从、道德撕裂的阶段性、局部性问题,以及过度隐忍,委屈求全,缺乏平等沟通和个性包容的缺陷。这两个方面,都体现着时代烙印和人性本色,成为子女性格和人生选择的隐性印记。
还需注意到,近些年来,经常能听到“坏人老了”的议论,所指对象不乏“老三届”的身影。这些人进入晚年后,仍将年轻时在文革形成的运动式戾气、阶级斗争思维、漠视道德规范等陋习带入日常,现实表现是倚老卖老、为老不尊、强势霸道、蛮不讲理。他们经常活跃于公交地铁、社区、网络等公共空间,强行占座,排队插队,碰瓷讹诈,一言不合就脏话辱骂,肢体推搡,网暴异见者。这些人在“老三届”中是极少数,但不能不予以关注。他们是特定历史时期的悲剧产物,既是文革的受害者,也是文革戾气的携带者和规则破坏者,对其子女的不良影响难以避免,需要采取适当的防范、教育和惩戒措施。
“老三届”是经济发展、改革开放的重要参与者和推动者,他们对经济发展和改革开放的成就做出了毋庸置疑的贡献,对存在差距和问题也承担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这些成就和问题构成了目前社会现实的大环境,直接影响着全体国民的生活工作和前途命运,当然也是分析“老三届”对子女影响的题中应有之义。不过,敝人垂垂老矣,精力能力不逮,就不予谈及了。
来源:新三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