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确实在发展,确实在内卷;防止星辰大海变成空中楼阁
大约在2024年前后,我曾经提出内卷式发展这一概念,并对此进行过多次讨论。现在看,这个概念对于理解今天中国经济的走势与困境,仍然是有意义的。但由于涉及这个问题的文章比较多,有的我自己也忘记了,今天借助多种AI工具,做一个概括兼评论性的回顾与总结。
什么是内卷式发展?
什么是内卷式发展?孙立平认为,内卷式发展是指在全球产能过剩的背景下,国内行业普遍陷入无利润或极微薄利润的恶性竞争,企业以生存为底线坚持运转,最终反而在全球市场中卷出新的发展空间的特殊模式。这是中国在几十年高速发展阶段结束之后的一个重要转向(当时曾经有一个概念,叫新常态,指的就是这个转变的开始)。
通俗一点说,确实在发展,确实在内卷。内卷是真的,发展也是真的。不过,发展是在内卷中实现的,发展具有一种明显的内卷特征。
几种不同的AI共同帮我大体理清了内卷式发展这个概念形成的过程:
早期铺垫阶段:自2018年起,孙立平就开始重点关注国际格局变动对中国发展模式的影响,开始提及中国内卷推动的重商主义发展模式的弊病,为后续系统提出内卷式发展相关理论做了铺垫。
概念明确提出阶段:在2024年5月的一次公开分享中,他首次明确提出“内卷式发展”这一核心概念,并对其内涵做出了初步阐释;在同年11月的相关文章中,他进一步结合中国1997年进入过剩经济的历史节点,系统梳理了过剩与内卷的关联逻辑,完善了这一理论的框架。
深化应用阶段:从2023年到2025年,他在搜狐财经年度论坛等多种公开的活动中,将内卷式发展理论和当时中国经济“透支—收缩—内卷”的现实特征深度结合,提出了以社会修复破解内卷困境的核心思路,让这一观点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
这个概念想要说的是什么?
在国内经济学界对增长模式的讨论中,孙立平提出的“内卷式发展”跳出了传统供需分析的框架,以社会学的独特视角,为我们理解当下中国经济的特殊运行逻辑提供了全新的切入点。这一理论并非是对“内卷”概念的简单延伸,而是建立在对中国经济转型数十年观察之上的系统性思考,精准戳中了过剩时代中国发展模式的特殊内核。
内卷式发展的核心逻辑起点,是1997年中国经济的历史性转折。
孙立平用“河道与水流”的比喻清晰阐释了这一过程:改革开放前的中国是干涸的河道,全社会普遍处于短缺状态;改革开放后持续释放的生产力让“水流”快速充盈,到了1997年,原有国内市场的“河道”已经无法完全容纳过剩的产能,95%的工业品出现供大于求的局面。此后加入WTO相当于为过剩产能开辟了一条全新的国际“河道”,但随着全球产业链进入大拆解阶段,这条新河道现在也逐渐开始淤塞,国内市场的存量竞争随之快速升级,内卷成为几乎所有行业的普遍状态。
在多数的认知中,内卷是一种无意义的内耗,只会带来全行业的效益损耗,但孙立平却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判断:内卷在特定条件下,反而成为了一种另类而奇异的发展动力。当国内市场的空间被完全锁死,企业为了维持基本生存,愿意在零利润甚至微亏损的状态下持续运转,通过极致的成本控制、精细化的运营优化,把产品的性价比推到极致。这种原本看似低效的内卷,反而让中国制造业形成了一种难以被替代的成本优势,最终在全球市场中撕开了新的缺口,把原本在小舞台里“卷到极致”的压力,转化为在大舞台中拓展空间的竞争力,这正是“内卷式发展”最核心的逻辑转换。
但孙立平也从未回避这一模式的潜在隐忧。他明确指出,内卷式发展本质上是一种“以生存为底线的竞争”,长期持续会带来一系列深层问题:企业把资源过度投入到非核心功能的堆砌上,反而挤压了突破性创新的空间;全行业的低利润状态,最终会沿着产业链传导到劳动者层面,导致收入增长放缓,进一步压制国内消费能力,最终形成“产能过剩-内卷加剧-消费不足”的闭环。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模式下的竞争会把全球市场的存量博弈推向极致,不同国家的产能在有限的市场空间中相互挤压,最终可能引发全球性的产能冲突。
基于此,孙立平提出内卷式发展的破局之路,不是用强刺激强行扩大短期需求,而是要通过系统性的社会修复,重新打通经济循环的堵点:提升普通群体的收入水平,修复居民的消费能力,把原本被压抑的国内市场潜力释放出来,为过剩产能开辟更广阔的内部空间,最终让经济从“低水平内卷”转向“高质量循环”的良性轨道。
内卷式发展的困境
从孙立平近年公开发表的系列文章与公开分享来看,内卷式发展是他近两年来对中国经济转型最核心的观察主线,也是他剖析中国经济发展困境的核心概念。
首先,孙立平并不否定发展科技与先进制造业的初衷与实际成效。他在2024年之后的多篇分享中提到,过去多年国内集中资源攻坚高科技、先进制造业,本质上就是为了跳出此前长期的低水平恶性竞争困境:从早年的“新三样”新能源汽车、锂电池、光伏,到后来的人工智能、机器人、创新药,中国在多个卡脖子领域快速缩小了与国际先进水平的差距,不少领域已经从代差缩小为代内差距,甚至实现了局部反超,产业链的全球竞争力得到了实打实的提升。
但紧接着,他就点出了这一发展路径衍生出的结构性矛盾,也就是他反复强调的“新二元结构”问题。他将经济体系形象地比喻为“上半身”和“下半身”:资源大量向高科技、先进制造业、重大基建这类“国计”领域集中,货币投放、政策支持都向这部分倾斜,大量的资源只在“上半身”循环,没有顺畅地流入和普通民众生活息息相关的“下半身”民生领域。早在2023年,他就用社融数据举例说明,天量的新增货币中,绝大多数资金流向了先进制造业和政府偿债,真正流入居民消费、中小微传统产业的占比极低,直接导致经济循环出现断层。
这种结构断层的直观表现,就是他近年反复提及的“冰火两重天”与K型经济分化。
孙立平指出,实体经济里AI算力、半导体、商业航天等高科技赛道蓬勃生长,龙头企业业绩翻倍,而另一边传统制造业、地产链、线下服务业却深陷低迷,钢铁水泥等传统行业产能利用率不足,大量中小微经营主体生存艰难;映射到资本市场,就是主线赛道个股持续走高,大量非主线的传统行业个股长期沉沦,不同产业、不同群体的复苏路径完全撕裂,形成了典型的K型分化格局。
最终他将这些问题的落点,归结为“星辰大海与民生脱节”的核心矛盾:当资源过度向“干大事”的领域倾斜,却没有同步带动普通居民的收入提升、消费能力修复,就会出现“上半身循环不动”的困境——没有庞大的民生消费市场作为支撑,先进制造业的产能最终也会因为缺乏终端需求而无法持续运转。
基于此,他提出,破局的核心不是继续单向加大对高科技领域的投入,而是要通过社会修复,让发展的成果向普通民众倾斜,打通民生领域的循环堵点,让“上半身”的先进制造和“下半身”的民生需求形成良性互动,最终让整个经济的循环重新顺畅起来。
内卷式发展与消费死结
孙立平的论述里,消费被抑制从来不是孤立的结果,而是内卷沿着产业链层层向下传递的连锁反应:
第一步是企业端的利润被极度摊薄。内卷式竞争的起点,是产能过剩背景下企业为了保住基本盘,宁愿放弃利润也要维持产能运转、守住市场份额。从家电、汽车这些成熟制造业,到互联网平台、线下服务业,几乎所有赛道都陷入“价格战逐底”,行业平均利润率被压到极低的水平,不少企业甚至长期在盈亏线附近挣扎,根本没有多余的资金用来扩大招聘、给员工涨薪。
第二步是就业和收入预期的同步收缩。企业没有利润,最先传导到用工端:头部企业缩招降本,中小微企业直接缩减岗位,过去很多能提供稳定中高收入的岗位,要么变成了低薪的灵活就业,要么直接消失。孙立平在分享里特意提到,最近几年居民的可支配收入并没有出现断崖式下跌,但大家对未来的收入预期彻底变了——过去觉得收入会逐年上涨,现在反而要为可能的失业、降薪提前储蓄,直接从“敢消费”变成了“不敢消费”。
第三步是过去支撑消费的财富效应彻底反转。和房地产深度绑定的家庭资产,过去是支撑居民消费底气的核心,而内卷期里资产价格的调整,直接让家庭财富出现了明显缩水,孙立平测算过这部分缩水的总规模接近一年的GDP总量。这种“负财富效应”的影响远大于收入的小幅波动:哪怕你没有真的卖掉房子,看到家庭资产账面缩水,也会主动压缩非必要消费,这也是消费和收入走势出现明显背离的核心原因。
被抑制的消费,反过来又会把内卷的循环彻底锁死,形成双向卡死的死局。孙立平最核心的洞见,是点出了这不是单向的“内卷压制消费”,而是两者形成了互相强化的闭环:
消费疲软之后,企业的产品找不到足够的国内需求,只能进一步把目光投向海外市场,用更低的价格在国际上抢份额,反过来又把内卷的模式延伸到了全球市场。而过度依赖外需又会带来新的问题:全球市场的容量是有限的,越来越多的国家开始对中国的过剩产能设置壁垒,外部空间也越来越窄,企业不得不进一步在国内市场卷,最终陷入“消费越弱→内卷越狠→消费更弱”的死循环。
这也是他反复强调“我们技术很强、产业链很全,但经济转不动”的核心原因:生产端的供给能力已经拉满,但消费端的需求接不住,整个经济的循环在最后一公里被彻底卡住,大量的产能、技术、产品都没法顺利转化为居民的实际福利,反而变成了企业的库存、闲置的产能,甚至是银行的坏账。
在内卷式发展的背后
很多人把消费疲软简单归因为居民收入低,但孙立平的分析跳出了这个表层逻辑。他特意点出了很多人忽略的深层问题:这种消费抑制不是“没钱花”,而是“分配出了问题”,
他指出,过去几十年的高速发展里,我们把大量的资源集中投向了生产端、基建端、重资产领域,用来快速搭建完整的工业体系,这在发展初期是完全必要的。但走到内卷阶段之后,这套分配逻辑没有及时调整:新增的财富更多流向了资本端、产业端,流向普通劳动者的部分占比越来越低,居民的整体收入增速,长期跑慢于GDP和产能的增速。
这就导致了一个非常矛盾的局面:我们现在能生产出全球很好的新能源汽车、最先进的家电、最丰富的消费品,但很大一部分普通居民,没有足够的支付能力去消化这些自己生产出来的产品。孙立平把这个叫做“生产和消费的断裂”——我们用几十年时间建成了全球最强大的生产体系,却没有同步建成一个能匹配这个生产能力的消费体系,这才是内卷式发展里,消费被抑制最根本的底层原因。
他还试图回答一个天问式的问题:我们为什么积累了大量的财富,却没有强劲的消费能力?我们创造的财富哪里去了?
早在2023年,他就振聋发聩地说,几乎我们每个人的内心都有一个天问式的问题:中国经济快速发展了几十年,按说是创造了不少的财富,为什么现在企业是一身债,政府是一身债,老百姓也是一身债?那创造的财富哪里去了?我几乎没有看到一个令人信服的说法,甚至连一个正面的回答都很难看到。有人说,都到了富人的手里;有人说,是被腐败分子拿走了;还有人进一步说,是他们给转移到国外去了。这些我都不否认。但同时我要说的是,这些钱在微观上是大钱,在宏观上是小钱。用小钱解释大钱是肯定说不通的。
他说,这些财富的大部分其实并没有消失。哪去了?就在那些繁华的城市、房子、公路、铁路、桥梁、机场当中。换言之,我们这些年创造的财富混合了债务,沉淀在这些东西里边。这些还是财富,但这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不能带来收益的,甚至不具有流动性的。
消费的问题是发展方式的问题
顺着这个逻辑往下看,孙立平明确反对用大水漫灌的强刺激来拉消费:如果只是简单发消费券、降准降息,没有从根源上解决分配的问题,钱最终还是会流回生产端,没法真正变成居民的消费能力,反而会进一步加剧内卷。
他提出的“社会修复”,本质上就是要把过去内卷期里被挤压的民生空间补回来:通过完善社保体系、降低教育医疗住房的刚性成本、提高劳动者收入占比,把居民被锁住的支付能力释放出来。只有让普通居民敢花钱、能花钱,被卡住的消费循环才能重新转起来,过剩的产能才能找到对应的国内需求,内卷的死局才能真正被打破,而不是永远靠在全球市场里低价厮杀来消化产能。
实际上,从这样的思路出发,我们也就可以理解最近几天他写的关于星辰大海,关于星际移民,关于马斯克的文章是在说什么(有的时候,他拿马斯克和人工智能说事,应该是为了行文的方便)。他在提醒的是,要警惕星辰大海与民生脱节的风险。所以他说,不能只盯着宏大的太空叙事,却忽略了当下地球层面的社会公平、民生保障问题,更要防止两者的脱节。否则前沿科技的发展反而会进一步拉大K型分化,加剧内部的内卷压力。那样,星辰大海就会变成空中楼阁(恭维人是AI的特点,大家阅读时心中有数就是了)。
来源:老孙荐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