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教育，应该是成全每一个生命，而不是淘汰他们

2023年，一位没有受过师范训练的中国“外来者”，意外走进德国一所小镇文理中学任教。她用一年的时间记录下85位老师、1100名学生和44个班级构成的复杂学校生态。

对于国外的教育，人们看到的更多的是抽象的介绍。而《翻土的人》则细致地给我们展现出这种教育的日常。这对于我们反思我们的教育模式，也许会不无启迪。

“问题学生”的另一种可能

这本书最引人之处，或许在于作者本人的身份——她曾是“问题学生”，难以适应课堂节奏，对标准化学习充满抵触，在成绩与纪律构成的评价体系中始终显得格格不入。

然而正是这样一个在原有评价体系中“格格不入”的人，在德国的课堂里站住了脚，成为一名被学生接纳的老师。

这个身份的反转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隐喻。当一个孩子被贴上“问题学生”的标签时，我们往往习惯于从孩子身上寻找缺陷：不够努力、不够聪明、不够听话。但我们很少追问：所谓的问题，是否只是水土不服？当一个孩子被放在一片不同的土壤里，他也许会长出完全不同的样子。

作者在德国看到的是：学生被给予公开讨论的空间、合作学习的机会和自主选择课程的权利。那些在中国课堂上被视为不守规矩的行为，提问、质疑、偏离标准答案，在另一种教育生态中，恰恰是被鼓励的探索。

这提醒我们，与其急于给问题学生贴标签，不如先审视我们提供的土壤是否足够多元和包容。

教育的评价体系如果只有一把尺子，那么大多数孩子注定要被量出“问题”。而好的教育，恰恰应该为不同特质的生命提供各自生长的可能。《翻土的人》用作者自身的经历告诉我们：没有一个孩子天生是“问题”，他们只是在等待一块适合自己扎根的土壤。

学习，究竟为了什么

在德国的课堂上，学生被鼓励“用自己的话”表达，而非机械地背诵标准答案。书中有一章的标题意味深长：“不要念！用你自己的话说”。这短短几个字，几乎概括了两种教育哲学的根本分歧。

在中国教育的日常中，我们太习惯于“念”——念课本、念笔记、念标准答案。考试考的是记忆的准确性，而非理解的深刻性。于是学生学会了复制，却忘记了思考；学会了迎合标准，却迷失了自我。

而德国课堂强调的是“用自己的话”——把知识内化、消化，然后用属于自己的语言重新表达出来。这个过程，才是真正意义上的学习。

书中还记录了“一场听写造反运动”。听写，这个在中国课堂再寻常不过的教学活动，在德国的课堂上却引发了一场“造反”。这背后的冲突，本质上是关于“教育是控制还是解放”的根本分歧。当一个教学环节被学生集体质疑，它折射出的不是学生的叛逆，而是他们对学习方式的自觉反思。

这提醒我们重新审视学习的本质。学习不是为了在试卷上填出正确的答案，而是为了理解世界、表达自我、形成独立的判断。当我们把全部精力用在提高分数上，是否在不经意间牺牲了更珍贵的东西——好奇心、批判性思维、表达自我的勇气？

《翻土的人》中那些德国课堂的场景像一面镜子，让我们看清：过度的标准化训练，可能在培养答题高手的同时，也在扼杀独立思考者。

校园，应是一座庇护所

书中特别记录了德国校园对难民学生和自闭症群体的包容与爱护。在一个日益多元的时代，学校不再只是传授知识的场所，更应该是守护每一个生命的港湾。

这种包容不是施舍，而是一种富有人文精神的教育信念：每个孩子，无论出身、无论天赋、无论行为方式，都值得被看见、被接纳、被尊重。当校园里有一个自闭症的孩子，其他孩子不是排斥他，而是在老师的引导下学习与他共处；当难民学生进入班级，同学们不是把他当作异类，而是帮助他跨越语言与文化的门槛。这样的校园文化，本身就是最生动的公民教育。

反观我们的教育环境，竞争的焦虑无处不在——排名、重点班、升学率，把学校变成了筛选机器而非成长的乐园。那些“跟不上”的孩子、那些“不一样”的孩子，往往在竞争中沦为失败者，被边缘化、被遗忘。教育的本质应该是成全每一个生命，而不是淘汰他们。当一所学校只关心“拔尖”的那几个人，它已经背离了教育的初心。

书中还有一个章节叫“我们鄙视偏见，但我们都存在偏见”——这个标题本身就是一个深刻的提醒：偏见是人性的一部分，但教育的意义正在于帮助我们意识到偏见的存在，并努力超越它。在一个日益分裂的时代，学校应该成为培养理解、尊重与共情能力的地方。

教育，不是冲刺而是行走

书中呈现的德国教育，给予学生合作学习、项目任务与自主选课的空间。学生在多元培养模式中探索自己的成长路径。这种教育方式与功利导向的应试教育形成了鲜明对比。

这就迫使我们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教育究竟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冲刺一个又一个终点——小升初、中考、高考、就业——还是为了帮助孩子准备好面对未来真实的生活？当我们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提分”上，是否忽略了更重要的东西——独立思考的能力、与人合作的精神、面对挫折的韧性，以及对世界的好奇心？

书中提到，“学校是个试验大田”——这个比喻意味深长。教育不是流水线上的标准件生产，而是一片需要被不断翻耕、不断试验的土壤。每个孩子都是一粒独特的种子，有的开花早，有的开花晚，有的也许一辈子不开花——它可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好的教育，不是催促所有的种子在同一时间以同一种方式绽放，而是为每一种生命提供它所需要的阳光、水分和土壤。

改变，需要系统性的支持

我们常常陷入一种幻觉：只要引进某种先进的教学方法、只要加强师资培训，教育就能变好。但《翻土的人》告诉我们，教育是一个系统——课堂上的每一个细节，都受到课程设置、评价标准、管理制度、社会观念的深刻影响。仅靠个体的努力，难以撼动深层的结构性问题。

书中记录了德国学校44个班级的复杂协作：教学安排、教师分工、资源配置、学生管理，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精密的协调。当我们谈论教育借鉴时，不能只盯着课堂上的某个亮点，而要看到支撑这个亮点的整个系统。

林小英在为本书所作的序中写道：“在学校教育的田野里做慢工，出细活”。这句话恰恰点出了教育改革的真谛——教育不是一场可以速胜的战役，而是一场需要耐心的耕耘。翻土的人不能指望一锹下去就长出庄稼，他必须日复一日地松土、施肥、浇水，然后等待。

其实，《翻土的人》这个书名意味深长。翻土不是一件轰轰烈烈的事——它枯燥、重复、短期内看不出成效。但没有翻松的土壤，种子无法生根；没有深耕的教育，生命无法茁壮。

来源：老孙荐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