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李仁百岁晋一:大勇大智,沧海桑田
8月20日,天朗气清,人民日报老社长钱李仁迎来101岁寿辰。人民日报80年代老记者张宝林、高宁、许林、祝华新带着本报很多过来人的敬意和情义,来北京医院看望老社长。
每年孙子钱越都会给爷爷赋诗贺寿,今年写的是:
鹊鸟衔花飞来贺,
彩凤引吭唱寿歌。
百年沉浮似云烟,难得糊涂笑蹉跎。
前些年老钱曾说自己143岁、156岁,今年能正确报出自己的101岁年龄。儿子亚飞和儿媳吴彤在老钱耳边问话,他能回应春夏秋冬、东南西北的英文。眼神明亮读报顺畅,看到俄乌冲突,立刻说出Russia和Ukraine。
仁者寿。人民日报老干部局早早送来花篮,部分80年代老同志送来今天采摘的101朵玫瑰,献到端坐座椅、胸佩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纪念章的老钱面前。花篮附着一张报社老同志的贺卡,上写:
一个世纪的沧海桑田
上接庙堂之高,下连江湖之远,大勇大智,力为前驱
钱李仁回忆录的书名叫《半个世纪的沧海桑田》,如今百岁晋一,名副其实“一个世纪的沧海桑田”;后一句是作家乔迈1988年8月为人民日报创刊40周年所写文章里的话。那是思想解放八面来风的年代,也是改革开放凯歌前进的年代。
那个八面来风的时代
例如,在这一年有关“蛇口风波”的讨论中,中国青年报原总编辑、中宣部新闻局老局长钟沛璋提出了3个发人深省的问题:
一、思想政治工作的任务是粉饰现实,还是让人们正视现实;是让人们安于现状、驯服听话,还是激励人们改革、开拓、创新?
二、思想政治工作是替人思想,还是启发人们思想?
三、思想政治工作是为了要人们牺牲自己的利益,还是“要使群众认识自己的利益,并且团结起来,为自己的利益而奋斗”?
(《疑义相与析 奇峰共攀登》。1988年9月5日人民日报)
人民日报还刊登中国科学院干部的来信,提出:
在价值观层次上,我认为,一个社会的动态稳定(也是最稳态),要靠它的价值观的多样性来保证,同时社会的活力和创造力也有赖于此。具有单一化价值的社会只能在封闭状态中保持自己僵化的亚稳态。(《多样性才能保证稳定和活力》,1988年8月19日人民日报)
钱李仁曾亲自撰文,解读十二届六中全会《关于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指导方针的决议》,为何没有沿用此前“以共产主义思想为核心”的精神文明提法。钱李仁分析:我国现在还处在社会主义的初级阶段,现阶段的任务就是要建设有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把我国建设成为高度文明、高度民主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因此,不能提出“超越现阶段历史要求的其他任务”。共产党人以自己的模范行动来传播共产主义思想,但不能把共产主义思想作为对全国人民的共同要求。如果硬要这样做,其结果,或是流于空谈而损害共产主义的名声,或者挫伤多数人的积极性而阻碍生产力的发展。“过去我们这方面的教训并不少。”(叶稼《谈谈“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的社会主义精神文明”》,1986年12月26日人民日报)
这是80年代曾经的开明开放、自信豪迈、激情四溅。
主持报史上“全家福”大会
1988年6月15日,钱李仁主持开了一个简朴而热烈的大会,庆贺人民日报40周年。这是一次人民日报史上前所未有的“全家福”。第一任总编辑、社长张磐石,1949年曾任人民日报社长、后来长期代表中央领导人民日报工作的胡乔木,1957年后直至“文革”前担任人民日报总编辑的吴冷西,粉碎“四人帮”第二天接管人民日报的迟浩田将军,“文革”中被“四人帮”诬为“一股邪气、一股力量的代表人物”老社长胡绩伟,与老胡同为延安出身的前社长秦川,前总编辑李庄,前副总编辑安岗应邀到会并讲话。全体工作人员深切怀念在“文革”中被迫害致死的老领导范长江、邓拓,对应邀到会的邓拓夫人丁一岚报以经久不息的掌声。
钱李仁解放前是地下党上海学联党组书记,新中国成立后长期在外事口与团中央工作。组织上找老钱谈话,考虑调他到文化部或人民日报工作。钱李仁征求恩师李一氓的意见。李一氓分析:这两个部门工作都比较复杂,但文化部回旋余地大一些,不像人民日报那么敏感。而且报社有其长期形成的工作格局,你新来乍到的,有些事可能不好办。
但组织上没有再问他考虑得如何,这年12月,钱李仁奉命来人民日报,出任改革开放时期第三任社长。
胡绩伟和秦川两任社长,在“文革”结束后痛定思痛,反映党内和社会各界有识之士的大彻大悟,领导人民日报倡言思想解放。1978年连续发表各省市党委对真理标准的表态,并在中央工作会议期间勇敢地发表“天安门事件是革命行动”新闻;肯定包产到户,支持深圳特区,为“清污”指向年轻人的生活时尚和学术探讨纠偏。因此报社也承受了巨大压力,被党内老同志指责为“自由化”。
困境中坚持实事求是尤为不易
在80年代激烈的思想观念交锋中,人民日报需要调整激进姿态,稳住队伍,避免“左”的或右的困扰。钱李仁虽然此前没有媒体工作经验,“六十岁学吹鼓”,但他沉着融入党报领导岗位,出色地展示了“政治家办报”的智慧和从容。他保护了在拨乱反正中发挥巨大作用的文艺部、理论部,顶住了改组两部门的要求,在任内经济改革与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鲁布革冲击”与国企改制、沿海发展战略、万里讲话和决策科学化民主化,“蛇口风波”与改进思想工作等重磅报道,延续了改革开放思想舆论马前卒的角色和作用。
比如,他任上记者采访新中国第一个公开招投标工程——鲁布革工程。中国政府与世界银行签订1.454亿美元的贷款协议,日本大成公司中标。全新的管理理念带来的高效率、劳务工人的高回报,同时也产生了两种管理体制、两种文化观念的碰撞:日方管理人员开口闭口“我是开过工钱的”。工人抽烟时间稍长一点,就跳起脚来骂。“我总认为是在我们中国的土地上,我们是主人,怎么又成了奴隶了?”有人问工人:“外国人能解雇你,也能多给你钱,中国干部不能解雇你,也不能多给你钱,你给谁干?”他笑了:“年轻时给外国人干,老了再给咱们干”。
编者按沉痛地写道:
中国人民并不比外国人笨,也不比外国人懒散,我们现在的劳动效率所以大大落后于发达国家的劳动效率,除了技术装备这个因素外,主要是管理体制太落后。只要在管理体制方面来一番改革,发达国家已达到的劳动效率中国人民也能创造;高效率所需要的严格的纪律和紧张的劳动,中国人民很快就能适应。改革可以使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更快地发挥出来。尽管改革面临着很多困难,但都是可以克服的。改革的步伐应该加快!
(《鲁布革冲击》,1987年8月6日人民日报)
今天一早,本报80年代副总编辑李仁臣给我留言,嘱我代为向老钱祝寿。老李说:能在钱李仁同志领导下工作,确是一件非常荣幸之事。老钱为人行事的本质内核是实事求是,表现出很高的思想水平和领导能力,尤其是在复杂时期、困难境遇中,坚持实事求是,更属艰难。老钱严于律己,是坚守原则的楷模;他对工作、对别人同样很讲原则。但是他讲原则,不是空洞的教条,而是对方方面面的实际情况有透彻的了解和把控,对每个人的处境和个体差异也都十分重视和体恤。这样他在对待人和处理问题时,就能做出效果最好的决定。在凝聚领导班子成员的意志,调动部下群体积极性方面,老钱讲原则,也讲情理、讲人情,这是他深得人心的高明之处。“我们发自内心的称呼他‘老钱’,这声‘老钱’透着我们对他的尊敬,也饱含相互关系的真挚亲切。”
80年代另一位副总编辑余焕椿(同事称“大余”),年富力强之际忽然调往外省工作。钱李仁到北京医院看病时,约余焕椿到东单公园聊天。他以长者和过来人身份劝大余服从组织分配,把组织关系办理清楚,免得日后麻烦。老钱还举了历史上王炳南工作调动的例子。循循善诱,对体制内沉浮宠辱不惊,让大余十分感动、“终生不忘”。后来老钱到四川参访,大余以老部下、新主人身份全程陪同,再次领教老钱的为人和严谨作风。
老地下党的全球视野
一个有趣的现象,80年代外事口领导多为解放前的地下党。他们受过良好教育,在大都市投身革命,具有民国人文教育底色。如80年代中联部几任部长乔石、钱李仁、朱良、李淑铮都是上海地下党,外交部则有黄华(中共北平市学生联合会党团书记)、吴学谦(地下党上海学生运动委员会书记)、钱其琛(上海地下党)。钱李仁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的是化学系,解放后在共青团中央国际联络部工作时派驻匈牙利,1982年又作为中国政府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代表,具有国际化的视野。
80年代本报教科文部主任罗荣兴忆起,1987年10月,本报刊出长篇政论报道《中国改革的历史方位》(罗荣兴、曹焕荣、祝华新)前,老钱把罗荣兴叫到办公室,说文章很好,可以发,接着从文章谈到对国家发展模式路径的看法。日本为什么能在战后那么短的时间实现经济腾飞,一度对美国产生威胁。问罗荣兴怎么看。老罗提到产业转移,从美国的科学发明,到日本实现产业化,从日本再向“亚洲四小龙”(人民日报称为“亚洲四小”)转移。老钱最感兴趣的是“亚洲四小龙”是怎么起来的,当时还没有“东亚模式”的说法。罗荣兴感慨:老钱有非常好的全球视野。他当时非常关注拉美,为什么阿根廷、智利发展起来了,突然又不行了,当时还没有出现“中等收入陷阱”的提法。政治家办报的高度不在办报的专业细节中,老钱是跨界的,他洞察所有大事,富有大局观,全局观。
80年代总编室第一副主任刘允洲,1988年随钱李仁到波兰、匈牙利和东德采访。在东德和匈牙利关注“科技长入经济”和民生。特别是波兰在物价改革、国企改革全民公投前夕,报道写道:
剧烈的社会冲突,使党深刻地发觉了社会主义建设的旧模式的弊端。痛定思痛,治乱求进,党坚定了改革的决心。
改革旧的经济体制好比动手术。“体制病”涉及社会上下每一个人,“动手术”就必须征求大家意见。“手术”不能不做,但又不能硬做,这就要同群众商量,全民投票就是类似医生同病人谈话,经过充分的解释,“手术方案”由双方共同作出。
刘允洲说,老钱平素谨言慎行,异域出行更是如此,但东欧纪行“还是深藏着我们对改革这个主题的关心”。老钱对出访报道看得很细,不少小的修改文字老到,大匠之风,令人敬佩。
那是一个唯才是举的年代。刘允洲感慨,他在农村部和总编室两次提拔,与报社主要领导都不熟悉,与考察自己的人也不认识,人民日报的官非常正派,用人根本不讲怎么巴结。
老记者谷嘉旺80年代负责报社电子编辑大系统引进,陪钱李仁会见外宾。老钱与外宾交流不用翻译,对科技发展趋势也不陌生,关注人民日报能不能跟上这样一个科技发展的大潮。
老钱对新技术的敏感,在中国互联网发展史上留痕。他从社长位置上退下来后,曾到美国探亲,耳濡目染,1993年12月22日在人民日报撰文,敏感地预言:在工业发达国家,新的支柱产业很可能是“信息产业”。运用数字化技术和现代电信技术把声音、图像和数据信号都数字化,通过光纤网络高速传输,将使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产生深刻的变化,有的行业可能会消失、改变,也许更多的新行业可能出现。
有院士主张,宣传信息高速公路应该降温,适应国情,量力而行,先从“低速公路”或“中速公路”搞起。钱李仁斩钉截铁地主张:例如铺设光缆,从一开始就不光考虑声音的传输,同时考虑图像和数据的传输。现代化的信息传输技术,只要开通这个项目,它就是高速的。
要知道,1993年的时候,大多数中国人对互联网还一无所知。这位上海地下党超越时空的洞察力,令人叹为观止!晚年谈起此事,老钱回复我的邮件说:当时在美国,闲来无事,翻翻当地的报刊,读到不少涉及网络通信的新闻和论述;那时还很少传到国内。我对网络通信之类从未研究,但对在国内没有接触过的新鲜事物,很愿意想一想,发点议论。
人民日报作为意识形态前沿阵地,在全党中心工作转向以经济建设为中心后,党报重视经济报道和经济改革政策的宣传,同时努力提升团队的经济学素养和相关报道评论的专业性。钱李仁在编委会提出,尽量不用或少用“改革者”这个词儿。如果把干部群众中的一部分人冠以“改革者”的称号,势必有另一部分人被认为“非改革者”甚至“反改革者”。对改革者能不能批评?应该实事求是地看待改革过程中出现的问题。本报就此发表评论员文章《走在改革前列的同志要不断完善自己》。这样的审慎态度,希望经济改革行稳致远。
党的十三大后,从加强财经报道出发,经过一再争取,钱李仁获准列席中央财经工作领导小组会议。同时,中办批准人民日报派中南海固定记者一名,主要是对中办、财经小组采访,不一定都直接供发表,也可以是提供某些新闻线索。人民日报在秦川社长任上举办了第一次中日经济讨论会,胡耀邦热情支持。1986年11月,人民日报和日本经济新闻社联合举办第二次中日经济讨论会,钱李仁抓住这个平台,让人民日报对中外经济交流,特别是在80年代至关重要的中日经济合作,发挥“舆论沟通”作用。日本首相中曾根康弘在首相官邸会见,钱李仁以记者身份请首相就访华观感和中日经济关系发表谈话。中曾根表示,听说中国有意建设出口商品生产基地,日本愿意加以认真研究,进行合作。这是谈话中最富行动项的一项内容。人民日报发表钱李仁撰写的讨论会侧记《建立出口加工基地》。
言语不多、内心温暖的长者
1988年3月中组部派人来人民日报,对报社领导班子进行测评。后通报测评结果:
政治上,贯彻中央路线、方针。政策、指示坚决稳妥,较好坚持“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宣传报道上,比较注意既坚持改革开放又反自由化。宣传报道上没有出现大的摇摆。比较稳妥,比较准确。也有人说,还是有分量,非别的报纸能比。
班子很团结,民主作风较好,重大问题都经过编委会集体讨论。认识也比较一致。
对钱李仁:认为是报社领导的核心、舵手;作风民主、严谨。希望更多接近群众;抓新闻时效,直接抓编辑记者少。
80年代我们年轻人对老钱的印象,是寡言。教科文部曾安排我某天早上到老钱家取大样,老钱精神饱满,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再无多话,我退出。而在钱李仁的司机兼秘书纪德来眼里——
钱社长平时言语不多,见到熟人点点头,似乎与人保持距离;实际上,钱社长内心温暖,对下属有很深的保护意识。遇事钱社长挺身而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劝阻年轻人不要意气用事。
80年代的副总编辑王若水免职后,曾被安排调往商务印书馆。王若水不愿意,钱李仁觉得在离退休问题上尊重本人意愿。王若水就在人民日报留下来。组织上后来查明,对王若水的一些污蔑纯属子虚乌有,钱李仁嘱咐把这个结论放入王若水档案。对于本报另一位有争议的调查记者刘宾雁,钱李仁和陆超祺副总编辑兼纪检组组长两次到中纪委汇报陈情:经过报社和中央派人调查,刘宾雁的作品对纠正党内和社会上的不正之风起了积极作用,只有个别地方用词不当;他在外单位演讲、作报告,说了一些错话,报社领导以前并不知道,因此没有对他尽到教育、批评的责任。没有教育,不经正常批评,一下子就开除出党,不符合党的传统作法。刘宾雁被处理后,一些曾经被他揭发的腐败分子纷纷到报社要求恢复名誉,把陆超祺吵得焦头烂额。老陆就对他们说:“刘宾雁掌握了你们的大量材料,登报的只是其中极小部分。如果写错了,你们可以到法院告他,让法院判决,给你们赔偿。”结果这些人害怕更多的材料曝光,没有一人告他。
随着人民日报处境走向稳定,钱李仁向中央领导表示,希望仍回到外事口,并再三强调决无要官之意,哪怕让我再当一任大使也行。领导表示可以考虑这个要求,但是没有下文。直到1989年6月底,老钱与谭文瑞总编辑同时卸职。
在报社工作的最后一个月,钱李仁因病请假休息时,仍关心着报社的工作和同志们,夜晚给总编室打电话叮嘱:外边情况比较复杂,请同志们务必保护好自己。一位老同志动情地说:在那么复杂的情况下,老钱保护了人民日报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人,保护人就是保护历史。人保护下来,历史也就保护下来。
老钱在人民日报任职仅三年半,却给我们留下了长达36年的思念。令人欣慰的是,天地佑护,钱李仁松龄鹤寿。
遥想80年代朗朗的天,上上下下洋溢着乐观的气氛。记得胡耀邦总书记1983年8月在人民大会堂会见前来我国休假的意大利共产党总书记贝林格。胡耀邦、贝林格以及宋任穷、乔石、姬鹏飞、钱李仁等中国同志站成一个圆圈,亲切地交谈了半个多小时。厅内发出阵阵爽朗的笑声。他们谈到了中国和意大利众多的旅游胜地。胡耀邦打开中国地图对客人说:“你们这次要到西安、南京、上海、烟台等地去,可以好好休息一下。”贝林格看了这几个城市的地理位置,微笑着点了点头。
这是中国敞开胸怀拥抱世界的历史时刻。胡耀邦自信地告诉意大利共产党同行:中国的经济发展是顺利的,同时把社会主义的民主和法制搞好,把整党工作做好,把社会治安整顿好。“情况一年比一年好。”贝林格有同感:“我们面前的任务是很艰巨的,但我们的心情是坦然的。”
今天大家为老钱贺寿,就是共同缅怀那个“任务很艰巨”但“心情坦然”的时代,我们曾经神采飞扬的青春。
2019年人民日报老同志祝贺钱社长95岁寿辰,从左至右:张宝林、张宏尊(工人日报原总编辑)、朱习华、傲腾、高海浩、钱李仁、祝华新、钱江、王学孝、纪德来、卢小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