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兴:朱厚泽:离开权力中枢仍忧国忧民,他的名字是开明的一个标志
在我的记忆里,朱厚泽这个名字,是开明的一个标志。
知道厚泽先生,是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我是中共中央文献研究室的小干部,他是中宣部长。我只能是远远地观望他。但是,他的“三宽”(即宽容、宽厚、宽松)深得我们这些在中央机关工作的年轻人的心。
“三宽政策”的提出,是在1986年文化部全国文化厅局长会议上,当时他在发言中说:“文化要发展,各行各业要发展,推而广之,要使一个社会充满生机、充满活力,有一件事情恐怕值得引起我们注意,就是:对不同的意见,不同的看法,与传统的东西有差异的观点,不要急急忙忙做结论;同时,对积极的探索、开拓和创新,要加以支持。”,他还说,“有篇文章,讲到宽厚、宽容和宽松。三个‘宽’字,提出一个问题,就是:对于跟我们原来的想法不太一致的思想观点,是不是可以采取宽容一点的态度;对待有不同意见的同志,是不是可以宽厚一点;整个空气、环境是不是可以搞得宽松、有弹性一点。
先生少年时就是一个有抱负的人。
他上清华中学时的一个故事是他的同学唐先生讲出来的。
那还是国民党统治时期,有一年贵阳市举行中学生演讲比赛,朱厚泽的演讲题目是“我想当官”。在演讲中,他先批评国民党官员的腐败、昏聩、无能,然后说,如果我当了官,我会做什么,做什么。他说要做的事都是针对时弊的,是百姓渴望的。他的演讲博得了热烈的掌声,获得了全市一等奖。
其实,先生一直在践行他的理想。
先生离开了权力中枢,却没有退出历史舞台。他自己说,我是东张西望,看一些书;东游西逛,有时间到各地转一转;人家叫我说,我就东拉西扯。
朱厚泽晚年思想十分活跃。这和他的经历有关。他是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夕参加革命的,文革前就是中层领导干部。但“四清”运动把他打入社会底层,有过上访者的经历。也靠自己修收音机的手艺谋生,自己买元件装配过电视机,所以在电子方面的动手能力远高于同龄人。他是中国最早的一批网民,大约在90年代中期就开始上网。他既当过封疆大吏,又曾在中南海行走。爱读书,善思考,阅历丰富,交游广阔,使他总是站在时代的高处,着眼历史的大处,关注全球的风云,忧虑国家和民族的命运。
厚泽先生的一生很传奇。粉碎四人帮后,他有了机会施展才华,他遇到了两位好领导,一位是耀邦。一位是当时贵州的一把手池必卿,从1978年当贵阳市革委会秘书长,到1983年当贵州省委书记,到1985年当中宣部长,他像跑步一样迅速地进入了中南海。
真正说认识厚泽先生,是2009年的11月。《领导者》杂志创刊五周年,我们在北京郊区的华彬庄园开了一次作者座谈会,厚泽先生到会了,还发表了讲话,对《领导者》杂志说了不少赞许的话。
当面说赞许的话也许不算什么,但是,我要说一件亲历的事情。有一次,我在一个会上,突然接了一个电话,对方说,“我是石宗源。”吓了我一跳,我不认识石宗源,但是,大名鼎鼎,时任的贵州省委书记,曾任的新闻出版署署长,我做过多年出版社,也算是业内老大。
当时很诧异,因为这么大领导,应该是秘书代他拨通电话,确认是需要通话的人,再转给首长,但是,这位省委书记是本人直接打给我。石宗源书记问我关于《领导者》杂志的事情,为什么要办这样的杂志,是如何操作的,等等,颇为赞许。最后他对我说,是朱厚泽同志推荐我看这本杂志的。
那个时期,贵州有好几位省级领导看这本杂志,我估计都和老书记朱厚泽的推荐有关。
在华彬庄园开会那天,北京下了当年第一场雪,第二天起床时,白雪皑皑,十分漂亮。我动员先生到我家在附近的杉园做客,他欣然答应。
在我家的阳光房里,厚泽先生、何方先生还有杨继绳等人围坐一起,雪花落在玻璃屋顶上,到了一定的厚度后,又一块块滑落下来,发出不小的声响。
然而,没有人关注这些,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听先生的话。
先生讲话的特点是声音不大,当然,和他得了癌症后做过几次手术有关,更是和他平和的性情有关。先生讲话有条理,也善于倾听。和他谈话,真的是一种享受。
记得他很认真地问我:最近有一篇谈“中国模式”的文章,你看过没有?你要注意,我认为,最近十年,中国模式将是大家谈论的热门话题。听得出来,他是不赞成的。
这个问题,果然引起了大讨论。
过了一段时间,我又约请先生到我家,同时还请了中央党校的杜光教授,耀邦的两位秘书刘崇文和高勇,还有一位少奇的秘书姚力文。后面三位都是我的老领导,五个人的平均年龄超过了80岁,都是党的老干部,又都在思想理论战线工作多年,所以,话题一个接一个,老人们也越谈越兴奋,从下午一直延续到晚上10点,先生一直是中心。后来,几位老人的家里打电话来问,到底怎么了,这么晚不回家?老人们这才起身回家。想想很后怕,这样的老人,万一有个闪失,我将是多大的罪人!
那天的谈话,我有一个突出的感觉,先生观点新锐,但是语言平和。尽管他屡遭磨难,但是他不抱怨,不攻击,讲道理,有见解。例如,说到谢韬先生写的关于党的改造的文章,先生表示了不同的意见,他说,他会写一篇与谢韬先生商榷的文章。记得当时我还追了他,希望他尽快写出来。
经过几次相聚,先生成了我常常联系和常常请教的师长和朋友。我说喜欢他拍的照片,他就会偶尔发一张他的摄影作品到我的邮箱,我说请他吃饭,他就会随时短信答复我。他的短信对我的称呼很简单,一个字:“周”。
我时常对一些朋友说,朱部长,曾经是那么高的地位,现在是那么大的岁数,可是,上网、发邮件、发手机短信,样样灵光,真是不得了。
2009年年底,我曾经向他约稿,想在《领导者》杂志上发一组他的摄影作品,因为他拍的照片的确水准很高,他说,准备住院,等出院后再说。后来,我打电话给先生的女儿朱玫,说到医院去看她父亲,朱玫说不急,安顿好再说,没想到这一拖就直到先生去世。
很多年过去了,朱厚泽的名字,我从来没有忘记过。
记得几年前去贵阳,我特地去了厚泽先生的墓地,伫立很久,总有一种要和他说话的冲动。也不禁想起先生去世后不久,一个清晨,我还没起床,突然手机响了,一看来电显示,赫然是“朱厚泽”!正要接起,却又断了。我惊了,马上给先生的女儿朱玫打电话,问是不是她打来的,她说不是,说电话在她妈妈手里。
我和妻讲了这件事,我们都是这样认为,是厚泽先生希望我们再为他做些事情,当然不会是他的私事。我的心中,一直记着这灵异的电话铃声。
来源:粥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