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济生：周恩来逝世: 一场“国葬”的解读
1月8日，是人民总理周恩来逝世的祭日。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40年了。“逝者如斯夫”，我们感觉周恩来总理刚刚离开不久。我们每年1月8日，都会想起他逝世时整个民族处在天悲地泣的时刻。
1966年，中国开始了持续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整个社会处于腥风血雨的动荡之中。周恩来作为国家总理他忧虑的是人民的命运、民族的命运、国家的命运。他全身心地投入到这场斗争中去，丝毫不考虑个人的得失荣辱，终于累死在这场红色的海洋和风暴之中。谁也没想过，他青年时多次引用的梁任公一句诗“举国犹狂欲语谁？”却成了1976年的一句谶语，这一年，“举国犹狂哭周公”。
01
一场人类罕见的“国葬”
1976年1月9日早晨，这一不幸的消息传遍全中国、传遍全世界。周恩来去世后的整个一年，整个中华大地，甚至全球的许多地方，都在如狂地哭泣、追忆、悼念、颂扬周恩来！这是一个何等的场面？这是前无古人的场面！史无二例的场面！这几乎是人类第一次大规模放开了自己的感情闸门，几乎是第一次允许全民族一齐大恸悲声。山呼海啸的哀音打动了每一个有良知人的心灵。
全国人民立即沉浸在悲痛之中。有一节车厢坐满了军人，当听到这一消息，片刻死一般沉寂之后，所有的军人都捶胸痛哭。一位开电梯的姑娘听到记者告诉她总理逝世，放声大哭。一位厨师一手握着炒勺，一手揩着滚滚的眼泪。一位演员一边哭一边跺脚。各行各业的人们都感到天欲坠下的惋惜和痛苦，用哭声和泪水表达自己的感情。
和周恩来几十年风雨与共的老一辈革命家们，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他各种形式的保护，更感到大厦将倾。朱德元帅悲痛不已地流着眼泪，喃喃自语。叶剑英在周恩来灵前不忍离去，失声痛哭。宋庆龄得知这一噩耗，悲痛欲绝，常一个人坐着流泪，她抱病参加周恩来追悼会。郭沫若感到这一噩耗如晴天霹雳，震得他魂飞魄散，他惊呆了，只觉得天旋地转，脑子里一派茫然，他僵在椅子里，秘书和护理人员喊他、揉他，他依然两眼发直。当他回过神来，吟写了千古悲壮的诗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回还！”谷牧听到这一消息一家人哭做一团。蔡畅大姐听到这一消息也被惊呆了，过了好长时间，哀痛之情致使她泪流满面。
政协直属学习小组在于树德主持下，决定改“批判会”为悼念周恩来总理，大家一致同意。于树德说：“诸位，大家都听到广播了。今天是中国历史上不幸的日子，它宣告了一个历史伟人离我们而去！我今年83岁了，从加入同盟会参加辛亥革命至今，一生经历过若干悲痛的日子，但从来没有像今天的心情这样沉重。”他哽咽着，提议为周恩来默哀三分钟！20多位老人在沉痛中默默站起来。好多人擦着泪水。两位女委员董竹君、秦德君则是用手绢紧紧地捂着嘴，生怕发出哭声。申伯纯老人终于捺不住哭出声来，顷刻间发出了几十位老人一片号啕。这个追悼会开了一个多月。在1月16日上午，陆殿栋发言，讲了一会，心潮翻滚，不能自制，造成脑溢血不治身亡。
廖梦醒因腿部骨折在北京医院住院，当她听到这一消息，号啕大哭起来，随即让医生推来一辆轮椅来。李湄推着她，在寒风刺骨的北京街头，边哭边喊“周总理，您在哪里？”声声呼唤，催落万人泪下。94岁的马寅初，刚动过直肠癌大手术，非要坚持去吊唁周总理，轮椅刚一推到吊唁大厅就潸潸下泪，围着总理遗体转了一圈又转一圈。王昆从收音机里听到哀乐，感到天塌下来了，穿上大衣就奔在街上，寒风凛冽，她感到马路在倾斜，泪珠在胸前滚泼，胸襟冻成一块铁板，平生第一次懂得什么是肝胆欲裂。她站在医院门口三鞠躬，忍不住嚎啕大哭，身体失控跪在地上。送灵那一天，她又是跪在地上和人们一起嚎哭。粤剧演员红线女从收音机里听到周总理逝世的消息，哭倒在收音机前。袁雪芬是一连几天痛哭流泪，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以泪洗面。”……
周恩来逝世的噩耗传出后，竟使那么多人感情失控，他们面对的并不是自己的亲人却胜似亲人，这一现象是人类史上非常罕见的。1月10日、11日，各界群众向周恩来遗体告别。他们围绕着周恩来的遗体，哭声连成一片，有的是失声痛哭。人们的泪水把地毯洒湿了一米多宽的一圈。11日这一天周恩来遗体火化，人们不知道具体时间，从一早开始，北京市民和外地来京的人员为总理送行。从天安门到八宝山，十里长街，两旁站着百万人，在寒风中肃立。下午4点40分，灵车向八宝山徐徐开去，两旁群众哭声一片，惊天动地。这是自发的、一场亘古未有的送葬场面。这天在收音机、电视机旁的8亿人民挥泪痛哭。这是真正的国葬与国殇。
在火化前打开水晶棺材盖的一霎那，火化车间一片嚎啕大哭，工人们哭了二十多分钟也没有动手。在负责人的劝说下，工人们和着哭声、泪水工作。李淑琴负责按电钮，多少年后还向采访者哭诉当时的心情：总理呀，我真舍不得你，下边有指挥的，我不听不行的。我这手就哆嗦。总理呀，我舍不得你呀，我不愿意让你进炉哇。按完后，我就大哭，我说：总理呀，我真舍不得你呀，我太难受了，你是人民的好总理！心里特别悲痛，尤其是下面的人跪了一片，外面的人也跪了一片，齐声大哭，哭得眼睛都肿了。一想起周总理，我自己就默默地掉眼泪。①拣骨灰的工人都跪在地上拣，个个眼睛都哭肿了。
1月15日，周恩来追悼大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党和国家领导人及各界群众共5000多人。与会者伴随着哀乐，听着悼词，虔诚地三鞠躬，整个会场发出悲泣，人们肝肠寸断，痛悼这位人民总理。1976年，悼念周总理有三次高潮，即1月、4月、10月。
1月，全国人民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在受到“四人帮”各种限制的政治环境下，悼念人民的总理。
4月，广大人民群众为了捍卫周恩来的形象、历史地位而进行了一场可歌可泣的悲壮斗争。
这场斗争以悼念周总理来肯定他，颂扬他，反对“四人帮”对周总理的各种攻击。这一运动表面上虽然被镇压下去了，但在人民的心中埋下了愤怒的火焰，终将有一天要迸发出来。这场悼念活动波及全国各主要城市。
10月，在粉碎“四人帮”之后，全国人民才真正无拘无束地在自己家园悼念自己的亲人，真是乐极而悲。郭兰英一曲《绣金匾》唱到周总理时，激起三次掌声，四海听众无不泪流满面。各种文艺形式、各种悼念形式都在述说着一个人、各种媒体无不为这一天然的任务尽心竭力地服务。
这一次悼念活动持续到1977年1月，在周恩来逝世一周年时形成高潮。天安门广场又是一片花圈的海洋。一年后人们还这样尽情地追念自己的总理，青史无双。“从今岁岁断肠日，定是年年一月八”。是的，每当到这个祭日，每个有良知的中国人，都眼含热泪，追悼这位为了人民而鞠躬尽瘁的总理。
周恩来百年诞辰的时候，革命历史博物馆周恩来事迹展览大厅参观的人从早到晚不断，好多老同志还在流着眼泪观看。中央心连心艺术团在淮安周恩来纪念馆前演出，韩芝萍演唱“三唱周总理”时，还像22年前一样，“双泪落襟前”，观众一片唏嘘不已，一些年龄稍长者频频拭泪。中国历史学家、文学家很珍惜“名垂千古”这个评价，用在周恩来身上，是再恰当不过。不但这几十年，这几百年，恐怕几千年，人们也忘不了这位历史伟人。
02
一场罕见的全球性悼念
周恩来逝世的消息传到世界各地后，一百三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政府、政党、领导人发表谈话、声明，纷纷下半旗志哀。各个国家的领导人对周恩来总理逝世表示沉痛哀悼，充分肯定了他对世界和平，东西方缓和，第三世界的经济发展所做的贡献。这些声明、谈话和唁电带着充沛的感情，对周恩来历史地位，伟大人格给以极高评价。
各国人民同中国人民一样，也以悲伤的心情哀悼这位伟人。有的国家的留学生在周总理灵堂前失声痛哭。一位南斯拉夫的老游击队员打电话询问中国大使馆，当这一不幸的消息被证实后，在电话中放声痛哭。印度一位邮递员边送信边流眼泪。欧洲一个大学生，自动出售登载周恩来逝世消息的报纸，边叫卖，边哭泣。苏联好多民众来到中国大使馆，在周总理遗像前泣不成声。七十多岁的伊文思到中国大使馆流着泪讲述他对周总理的尊敬和爱戴。周恩来火化那一天，在北京饭店的街口上，几个外国人看到周总理的灵车驶过来，在那儿撂着蹦儿哭。
这一不幸消息传到日本后，天未亮，中国驻日使馆前就云集了大批日本记者。接着，日本首相、议长、大臣、各党派首领、各友好团体负责人，各界知名人士，都怀着沉痛和惋惜心情前来使馆吊唁。他们赞扬周总理是“世界上最伟大的政治家”、“亚洲的明灯”、“人类最大的损失”等。日本对周总理的悼念持续到3月份，各种规模的追悼会连续不断。追悼一个外国领导人去世，这样的广泛和持久，史无二例。
1月9日晚，阿尔及利亚在“哈尔沙”大厅举行１万人参加的大会。为悼念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周恩来，布迈丁和阿尔及利亚的政府官员和各国代表出席了集会。外交部长宣布而默哀１分钟。
马里全国解放军事委员会在13日发布公说，“所以革命和正义事业的战士们都应向他志哀”。马里共和国在15日下半旗。
斯里兰卡总理西里马沃·班达拉奈克听到这一信息，感到悲痛和震惊。说周恩来总理是“一位杰出的政治家和享有最高声望的世界人物。”
法新社发表《周恩来去世的后果》长文，其中说：“像周恩来这样的伟大天才甚至在中国千百年历史上也是罕见的。在这方面，在人事方面，他将是难于顶替的。
各国驻联合国代表团和当地侨胞前往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驻地灵堂吊唁。联合国安理会开会时，全体起立，向周恩来默哀。法国的进步组织和友好人士将周恩来像安放在巴黎公社社员墙前，并敬献花圈。
一些大国的领导人也以钦佩的眼光赞扬周恩来的国际威望和伟大政治家的胸怀。他的政治对手也表示对其人格的景仰。在周恩来去世及其以后20多年的时间里，政治家、作家、历史学家，说周恩来是20世纪仅有的几个伟人之一，或人类近现代史上屈指可数的伟人之一。但就其逝世造成的影响，其民心之痛切，规模之久远，恐怕人类历史，仅此一人而已。
韩素音说：“时至今日，想起他，想起当时我们会面的情景，我就感到无限哀伤，无比凄凉。听到他逝世的噩耗时是我一生中最悲痛的时刻，甚至超过了我父亲去世时我难过的心情。”②
凡是了解周恩来的世界各国人民，几乎和中国人民一样悲痛惋惜。各个国家和地区的领导人的唁电、谈话、声明、与平常礼节性吊唁语言不同，他们带着深厚感情、敬意、谢意。有的感谢周总理生前对一些发展中国家给以真诚地帮助。他们对周恩来崇高评价也是发自内心的。有些发展中国家深切地感到，周恩来逝世也是他们的巨大损失。
美国开国之父华盛顿逝世，美国全体民众沉浸在极度的悲痛之中。他去世３天后葬礼在芒特弗农举行，礼炮悲鸣，骑兵和步兵护卫队走在前面，后面是四名牧师，再后面是几位家属、好友，最后面是送葬的队伍。当牧师念了祈祷文以后，把华盛顿遗体安放在墓穴里，人们情不自禁地恸哭起来。华盛顿创建、坚持美国的共和制，对整个人类都将是一个举世无双的贡献，这一点至今还无一人能比肩。两个世纪以来，美国有一百几十座城镇都以华盛顿命名。他逝世时，英国军舰降半旗、法国军旗上悬挂黑纱。清朝政府也表示悼念，华盛顿纪念塔内就有一块中国赠送的石碑。亨利·李在华盛顿逝世后在国会上发表演说，誉称华盛顿是“他同胞心目中的第一人，他是一位举世无双的伟人”。③
但我从有限的资料中可断定，他和同胞的亲情要逊于周恩来。我们不能用他拥有奴隶在农场劳动这一点来苛求这位伟人。周恩来拥有那么多哭死哭活的人，华盛顿无法获得这样的民心。
和周恩来逝世最相称的是林肯的逝世。林肯为了废除奴隶制，被维护奴隶制的凶手布恩在剧院刺杀。这一事件无疑如晴天霹雳，使全体美国人民（拥护南方分裂和奴隶制的人除外）都陷于巨大悲痛和忿怒之中。各种报纸反映了群众悲痛的心情。大家把林肯称作是“一个新时代的国家统治者的楷模”、“民主的化身”。在纽约百老汇大街的一道披着黑纱，缀着白花的拱门上写着这样一句话：“这个伟大人物是历史的奇迹。”爱默生说，林肯是“一个没有假日的总统，没有晴日的水手。”还有人说他伟大人格是超群绝伦的，数以千计的评论公认林肯两大成果———解放和联邦。即黑人的解放和美国的统一。林肯被害的第三天，从来也没有这样多的人汇集在白宫草坪上、估计有两万五千人，他们排成纵队，分别从灵堂两侧走过，瞻仰遗容。出丧日那天，通往国会大厦一英里的路上，人行道边挤满了前来瞻仰的人群。载着林肯遗体的列车开往斯普林菲尔德，这是总统的故乡，沿途民众都到车站哀悼、吊唁、瞻仰遗容。在克利夫兰，来自俄亥俄州北部的一百万人前来表示哀悼，将近十万人从西北各地赶到芝加哥瞻仰遗容。林肯这场追悼场面在美国历史上至今没有出现过，到今天人们仍然可以说是“空前”的。
林肯获得这么广泛的民心，一则和他顺应时代潮流，实践民主、平等的原则，赢得了千万民众的心。二则他是遇害身亡，令人痛惜，人们也借此向反革命势力示威、抗议。周恩来逝世也具有一定的悲剧意义，这一点和林肯是相似的，他生前身后受到了“四人帮”的政治陷害。也许是民族文化传统不同，中国人民对周恩来的悼念持续时间比起林肯要长，各种文学艺术形式的颂扬比林肯要多。周恩来为中华民族奋斗了60年，远远超过林肯的时间，这也许是一个具体原因。
罗斯福总统逝世的消息传出后，人们到处涕泣，男男女女当着大众都毫不掩饰地失声痛哭。海军陆战队和步兵护卫披盖着黑纱和国旗的灵车穿过华盛顿的街道，成千上万的群众默默地伫立在道路两旁。当总统安葬在故乡之后，人们的悲声几乎也停止了。这位破天荒地在美国连任十二余年总统的罗斯福，在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反法西斯斗争中起了极其巨大作用，也为人类进步事业作出了重大贡献。
戴高乐将军逝世，法国也举行了隆重的国葬，在科隆贝举行葬礼，有几位国家元首参加。那天，几十万巴黎人冒着倾盆冷雨向爱丽舍宫行进，在凯旋门，在26年前这位英雄曾站过的地方，肃立致敬。戴高乐逝世的前一年，让全体公民搞一次针对他改草议案的投票，结果失败了。这被史学家称为壮丽的自杀。这也许抹去不少他英雄的色泽，法国人民没陷于更多的悲痛之中。
斯大林的逝世时，他那“暴君”的身世还覆盖在冰山之下，在政府的组织下，“一连三天，不分清晨和傍晚，满怀爱戴和悲痛心情的人群汇成一条长河，蜿蜒流淌在莫斯科的大街上，源源不断地注入圆柱大厅。”④苏军的元帅们都佩带上大元帅颁发的勋章和奖章。人间最美好的词句都用在斯大林身上。许多社会主义国家的领导人也参加了葬礼。因斯大林被“神化”了，太伟大了，离人民距离太远了，没有多少发自内心真诚的痛哭。这和周恩来逝世时人民的那种亲情无可比拟。说起来历史相似的地方太多了，苏联也有人把斯大林比作“父亲”，但这是赤裸裸的“政治父亲”。而人们把周恩来比作父亲，却充满着人类之爱，是发自肺腑的呼唤。
圣雄甘地被刺身亡，引起全印度及全世界的震动。印度人民听到这一消息流着眼泪，念叨着他的功德。联合国降半旗以致哀悼。这是联合国有史以来，惟一的一次，为一位和任何政府或国际组织无干系的个人，做出降半旗致哀的举动。甘地一生让自己的行为达到“零缺点”的境界，他那种献身精神和高尚道德常人绝难企及，至今印度人民还像神一样地景仰着他。在这点上，周恩来完全可以与甘地并列在人类“完人”的行列之中。可惜的是，甘地逝世没有周恩来逝世那种持久的、波澜起伏的悲悼场面。
03
论痛悼周恩来逝世的原因
不用更多地例举世界伟人逝世的场面了，我们可以得出结论：周恩来逝世的悲壮场面历史罕见、绝无仅有。他获得了“举国犹狂”的悼念，其原因只能到“周恩来精神”中去寻找。大致有以下几层原因：对于周恩来道德的一种高度肯定，对于周恩来道德和功业的敬佩，为周恩来这位悲剧的英雄鸣不平，对周恩来遗爱的一种回报和感谢，并对于祖国的未来的担忧。这也是特殊历史条件下的特殊现象。
首先，对周恩来高尚的道德的肯定是这场“国葬”爆发的源泉。人民看一个政治家，主要是看他的政治道德和功业。而普通民众首选地要看政治家的道德。周恩来的政治公德和个人的私德，简直是无可挑剔，几乎是白璧无瑕。公德，就是怎样运用权力。周恩来任总理27年，权倾天下，掌握钱财物无以计数，然而，他没有为自己弄一丝之利。邓颖超和她在内蒙古下乡的侄女要了几张布票，给总理做了床被子。周恩来把自己的侄子、侄女全都下放到农村牧区，有的被基层推荐当了兵，他知道后下令退回农村牧区。他经常在家里用自己的工资招待党外朋友、文艺家、故旧、外国友人等等。他对于公共权力的运用，真正做到了不以权谋取一丝一毫的个人利益。他是真正的人民公仆，他真正做到了无私无畏。当一个大国的领袖能够把自己修炼成天真的儿童那样单纯，没有一点点权谋意识，这是人类历史上非常罕见的现象。周恩来就像一个赤子，在权力熏心的“文化大革命”的运动中，谁也不承认他有过一次弄权。把崇高的道德和他的职务结合起来，对于任何国家领导人来说都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能做到这点就是人民的公仆，就会放弃几千年来形成的特权意识。人们从心里景仰这位超越时代而使用政治手腕的真正的伟人。周恩来精神类似印度的甘地精神，同样会征服整个民族的心灵。
私德就是个人的道德修养。周恩来在这方面堪称举世罕见的道德完人。他敢于献身、不怕牺牲、谦虚谨慎、光明磊落、艰苦朴素，他自省、宽容、尊长、扶弱、忠贞、守信。他既具有中国古代的君子美德，又有现代西方的自由主义风范。他没有子女，没有私产，没有恶嗜，没有私敌。好多美国出版商问韩素音：“难道你就找不出他的一点毛病吗？”韩素音回答说：“我找过，而且花了很大力气找过，可我找不到任何你想要的东西，譬如不为人知的恶习，贪婪……他全都没有。他从来不谋私利。他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有彻底献身精神的革命者。”②
池田大作有一句名言：20世纪末最大的危机是“人的尊敬危机”。“文化大革命”期间的中国面临两个大的危机：体制的危机和人的尊敬的危机。在民主体制内，人们对人的尊敬感远远低于对体制的维护。而在人治的社会，人们往往对人的尊敬大于对体制的维护。周恩来就生长在人治的这样一个国度里。当领导人的个人道德非常完美，人们就特别佩服和感激；当国家处于危难的历史关头，领导人个人高尚的道德能成为缓解危机的精神资源，他所带来的个人的影响往往是民主制国家的领导人个人的影响所无法比拟的。周恩来精神具有超越性，他超越了普通公民的觉悟，超越许许多多精英人物，人们对于这种超越往往看成是圣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周恩来就恰恰处在这样一个历史时代。所以周恩来逝世了，一个人的灵魂、精神和广大人民群众的希望融合在一起，仍然和广大人民群众生生不息地生活在一起。为什么有这么大的场面来悲悼周恩来？原因也盖源于此。
其次，对周恩来的举世罕见的功业的感谢和钦佩是这场“国葬”的客观原因。周恩来参与中国革命和建设长达近60年，每个历史时期都立下了卓越的功勋，在影响中华民族命运的一些历史关头他力挽狂澜，早已在广大人民的心中树立了丰碑。从政治能力上说，周恩来是一个超级的政治领袖。他能对付各种各样的复杂政治局面。当西安事变、重庆谈判和政治协商会议的时候，他是一个谈判的能手，战争时期，他是一个军事能手，经济建设他是个好管家，当个人崇拜和个人专断控制全国的时候，他是一个政治协调的能手，能把个人崇拜和个人专断的危害控制在一定的范围之内。当国际问题，政党间的问题，政治集团之间的问题出现危机的时候，周恩来的出现，往往化险为夷。周恩来的最主要的功业就是他在“文化大革命”中力挽狂澜抵制了“极左”的错误，把“极左”的错误造成的危害缩小到最低的程度。他保护了许许多多干部，保护了祖国的文化，保护了生产建设，保护了对外交往，等等。他没有做到的，人们不能责怪他，他有些事是无法做到的。陈云有一句经典的话：的没有周恩来，“文化大革命”的后果不堪设想。就凭这一点，人们会永远记住周恩来。
有的人常常病垢周恩来“明哲保身”、“折中主义”、“滑头”、“逆来顺受”，但是，几乎没有几个正直的人相信他是为了自己个人的权力。周恩来曾经对自己的战友慷慨而悲凉地说：我如果是为了自己，我早就搬出了中南海。在民主制度的国家里，我们不能容忍任何人的无原则妥协，人们会鄙视任何一个人明哲保身，反感任何人在专制面前低头。但是，当整个社会和国家陷入了黑暗专制的极权统治之下，人民大众处于政治麻痹之中时，作为国家的重要领导人物，向专制简单地咒骂几句扬长而去，或自投罗网而没有实际效果，那是对人民对历史的不负责。那样做，不但于事无补的，反而会致使专制的野蛮进一步走向疯狂。中国在“文化大革命”期间，人们不能容忍、原谅任何人妥协，但是人们仍然会容忍、原谅周恩来。周恩来自己牺牲了尊严，维护了人民的最终利益。只有他一人之下的位置，可以把正义保留得更多。况且周恩来在“文化大革命”中也充分发挥了敢于斗争的精神，他迂回曲折地同“极左”进行了策略而顽强的斗争。
再次，这场“国葬”也是人们为周恩来这位悲剧英雄鸣不平。周恩来在得了绝症的时候，在1973年11月21日至12月初，因为他在接见基辛格时的谈话被毛泽东曲解，周恩来又遭受了长达半个月的批判，遭受了江青一伙的围攻和诋毁。这次批判加剧了他的病情。1974年初，周恩来又遭受了“批林批孔”运动的诬陷和打击。那些肖小之徒对周恩来的攻击通过公开的秘密的各种渠道流传到群众之中，人们早就忍无可忍，只是等待历史的时机的到来。没想到，等待人们的竟是一场噩耗。“欲悲闹鬼叫，我哭豺狼笑。洒泪祭雄杰，扬眉剑出鞘。”这首天安门诗抄道出了人民的心声。“四五运动”全国性的悲悼场面极其相似美国人民当年悼念林肯。林肯正常逝世不一定有那么大的悲悼场面。如果没有四人帮往周恩来身上泼脏水，也不会有那么巨大的悲悼场面发生在神州大地。
第四，这场“国葬”是对周恩来遗爱的一种回报和感谢。周恩来获得了这么多人的爱，是他对人民，对人类的所付出的爱的回报。好多被周恩来解救过的人在周恩来去世的时候哭得死去活来，这是理所当然，那么全国人民不是每一个人都得到周恩来的解救，为什么人们还是那样痛哭？这就是他成了长期的、合格的、无私心的人民公仆的原因。
当然，这场“国葬”折射出中国人民对于国家未来的担忧。当周恩来去世的时候，社会正义正在丧失，社会公正无人问津，四人帮对“极左”推涛作浪，人们几乎把希望都集中到周恩来一人身上，当他住院治疗的信息传出之后，人们都充满着担忧和焦虑。当周恩来的逝世的消息一下子传出来，人们几乎丧失了希望。人们还等着他奔向现代化，等着他领着人们去实践社会主义民主，等着他去落实知识分子政策，等着他打开外交局面，等着他过上好日子……然而，一切都是空的了。人们无法通过政治的渠道实现自己的期望，只能通过感情的渠道发泄自己的。
国家治理必须靠法治，不能靠人治。强调个人的作用，这不是人们之福。忽视法治的作用，最后要走向社会的动荡。但是，既然国家陷入了人治的深渊，国家领导人的行为往往影响着未来的走向。同样是人治的国家和社会，如果有人用道德来影响社会，这个社会是和野蛮的国家的结局是不一样的。中国在“文化大革命”后走向了改革开放，和周恩来的道德影响是分不开的。在“文化大革命”结束后，在广大人民群众中存在的信仰资源，很多是来自周恩来的伟大形象。在社会动荡时期，这个民族只要不想沉沦，一定会产生民族英雄。三十多年过去了，历史也一再证明，周恩来还活在人民的心中，他那高尚的道德而产生的崇敬效应，仍然是中华民族前进的精神资源。我们正在做着周恩来没有做完的事业，后人应该用周恩来的榜样激励自己，把我们的家园建成富强、民主、公正、自由、文明的国家。
参考文献：
①《百人访谈周恩来》，南京江苏文艺出版社，1998：598．
②〔英〕韩素音《周恩来与他的世纪》，北京中央文献出版社，1992：2．
③余志森《美国开国三元勋华盛顿》，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6：363．
④〔苏〕德·安·沃尔科戈诺夫《胜利与悲剧——斯大林政治肖像（第二卷）》北京世界知识出版社，1990：642．
来源：新三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