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钢:龚先生,您的心愿可以了却吗?

发布时间:2026-02-14 13:50 作者:韩钢 浏览:2,355次

这是龚育之先生在病中编辑的最后一部书稿。

我在龚先生的指导下, 帮助他做些编辑的具体事务。经过一年的工作,这部书稿即将问世。作为编者,我却丝毫没有功成的兴奋,反倒充满哀痛和悲伤,因为它的作者、我最敬重的党史学家龚育之先生永远也看不到它了!

怆然掩卷, 往事如昨。

20067月中旬,龚先生告诉我:李辉准备再版他的《在漩涡的边缘》一书。那是李辉主编的《沧桑文丛》的一种,1998年出版的。龚先生觉得原书再版意思不大, 考虑到那本书主要是回忆文革前中宣部的人和事,这些年他又新发表了一些写人和事的文章,大概有十来篇吧,他打算增添进去,改个书名。李辉当然赞成。其时, 龚先生因心脏病住进医院,而且肾功能衰竭,他嘱咐我帮助他编辑这本书。义不容辞!我满口答应。

篇目都是龚先生确定的。我的工作也就是校对文字、核实史料、编排目录,还有配发照片。李辉建议多找些照片插在书中,增加可读性。这件事多亏龚先生的夫人孙小礼教授,她提供了不少照片。我还请朋友帮忙提供了一些照片。

龚先生向来严谨,认真得近乎挑剔。按照他的习惯,书编好之后,他一定会自己过目并动手修改的。不过,疾患在身,又是一本已发表文章的集子,我想他这次可能不会太投入吧。我也尽力把编辑工作做得细致一些,以减少他的工作量。

然而,龚先生却一如既往,精益求精。他不仅修改文字,还对内容作了增补。原书《在漩涡的边缘》作了若干文字校改,他将校改的地方折页,让秘书马伟带给我。《听毛泽东谈哲学》一篇,发表时有些删节。

这次再版, 他要我将原稿的电子文本发给他,他在病房里补充完整。修改三十多处,增加两千多字,补充的几段毛泽东谈话颇有史料价值。《胡绳琐忆》一篇, 有个细节我有疑问,作了改动。

19651121日, 毛泽东在杭州同陈伯达、田家英、胡绳、艾思奇和关锋谈话。这时,姚文元批《海瑞罢官》的文章已经发表,毛的谈话没有提及。整整一个月后,1221日,毛再次在杭州同五个人谈话,谈到了姚文,谈到了《海瑞罢官》的要害是罢官

我记得的史料都只提到后一次谈话,以为“1121“1221之误。龚先生回复电子邮件说:那个情节没错,他是有根据的。源自胡绳的回忆,记不清是不是回忆田家英那篇,反正胡绳自己写过,是两次谈话,不是一次,后一次是前一次的继续。一查,果然不错。胡绳在《忆家英二三事》的一文里就是那么写的。(2013年出版的《毛泽东年谱》记载了1121日的谈话,印证了胡绳的记忆——笔者注)胡绳的文章我也读过,可我却忽略了这个细节。

《自序》一篇有一段话,说文革开始后Z宣部被砸烂,这个机构就不再存在了。所有干部,被一锅端,相继到旧北京市委党校去办学习班、到宁夏贺兰县去办五七干校。任务是:斗、批、散。斗、批、散?文G中的流行提法是斗、批、改又字形相近,莫非是误排?龚先生回复:斗、批、散,不是斗、批、改之误, 因为中宣部的结局只能是散,当时对这一类机关都有此提法。我为自己的孤陋寡闻而惭愧,更被他的严谨、敏锐、细心折服。

说到细心,他不仅确定选目、审改内容,而且对书稿编辑的细节也有周到考虑,目录编排、照片选择都一一提出要求,连照片和照片的说明文字也让我到医院送他过目。

编好书稿,龚先生在病房里写了一篇两千多字的自序,交代编书的原委。自序说,他无意对文革前的中宣部历史作总体评价,只不过是写了他的一些亲历亲见亲闻, 力求不溢美也不饰非,提供一点史料,留给后人评说而已。这是他一贯的治学态度和风格。研究党史和写作党史,他历来主张从史实本身出发,按照历史原貌来写。他自己回顾往事,同样如此。

2007220日, 出版社寄来书稿清样。龚先生因患肺炎再次住院已近两月, 炎症冥顽不去, 高烧时退时起, 心脏病也在加重。医生严禁探视。22日, 我打电话给孙老师,询问他的病情,请她转告龚先生:书稿清样已经收到,我会做好校对,请他安心养病。孙老师说,这几天他又在发烧,过几天医生将作会诊。

没想到第二天就接到他的电话,一是要我将书稿的数字统一为汉码 前一天电话里我告诉孙老师:清样的数字用法不统一, 有的用汉码, 有的用阿码);二是说他正在考虑要不要收入一篇写于光远的文章。这本书原来只收回忆已故者的文章,所以没有写关于于光远的回忆。于老和龚先生在中宣部共事十四年,交往则达半个多世纪,是上下级和同事,更是师生兼朋友,历经风雨而友谊弥坚。

龚先生回忆中宣部的人和事, 缺了于光远的确是个遗憾。我也觉得应当收入一篇, 而且有篇现成的稿子。2005年, 于老九十华诞。在于光远学术思想研讨会上, 龚先生作过一个题为《祝于光远九十寿》的发言, 概括于老一生的工作和贡献, 情真意切, 与会者都称赞讲得好。会后,《炎黄春秋》杂志还全文刊登了他的发言稿。

第三天, 他又打来电话。我建议他收录那篇,不必另写。他却说那篇只是概括了于光远的工作和贡献,体例也与这本书的其他文章不合。他想新写一篇详细的回忆, 写于光远的人品和特点, 从认识于光远开始写起, 题目就叫于光远琐记

他说有许多事情想写,文章会比较长。比如于光远和钱。八十年代有人批判于光远向钱看,其实于光远是一个不在乎钱的人。他还讲了一个于光远和钱的故事。中宣部里,于光远最有钱,又最不在乎钱。一个服务员偷了他寄给母亲的钱,他竟从未发现。直到东窗事发,法院通知于光远作为证人出庭,于光远还一问三不知:不知他的钱被偷,不知什么时候被偷,不知被偷了多少,引得严肃的法庭哄堂大笑。于光远有钱,是因为他的稿费多。他的稿费大多交了党费,也留了一些自己支配。他有自己的想法, 比如赞助公益事业。电话里,龚先生说他精力体力不济, 写文章恐怕困难了,准备写一个提纲,嘱咐我待他病情好转些,去医院听他谈,录音记录,整理成稿,再交给他修改定稿。

这样一来,校对好的清样暂时不能退回出版社,书稿的出版也就推迟了。万万没有想到,这天的电话竟成了我听到他的最后的声音!

两天后,突然传来他病危的消息。二十七日,我赶到医院,医生只许在病房门口看看:床边摆着抢救设备,身上插满管子,看不清他的面容。我难过极了,心里一阵阵颤栗。

从孙老师那里,我才知道一些他的病况。那几天他一直在考虑回忆于光远的文章,想起了许多往事,怎么认识的于光远呀,于光远怎么到清华选兵呀,于光远如何在科学处练兵呀,于光远在肃反运动中怎么保护干部呀。

得知身边的护工会电脑录入,他非常兴奋,还说他发现得晚了,早知道就好了。他口述,护工录入,写出了几页类似初稿的提纲,包括初识选兵两节;孙老师也帮助录入,又写出整风反右中的科学处一节。不知是他太操劳加重了病情,还是本来病情就恶化了,二十六日凌晨三点,龚先生突然昏迷不醒,心脏和呼吸系统衰竭,心脏和肺部都有积水。经全力抢救,下午两点多才苏醒,但仍时有危险。

几天后,龚先生病情稍有稳定,但还是发烧,喉管因插呼吸机受伤发炎,尤其是肺炎症状不减,身体极度虚弱。他谈我记的打算无法实现了。三月十六日,我去医院,但医生不让探视。孙老师在医院走廊上,给我讲他的病情。令我感动的是,孙老师给了我几页提纲,字迹开头还算清晰,渐渐显得无力, 后面则模糊起来。那是龚先生稍感有点精神时,在病榻上写下来的。

三月初,他讲话困难,只能费力地用笔写,常常写上几行字,心率就加快, 不得不停笔。孙老师告诉我,有的模糊字迹连龚先生自己都认不出来了。看着那些模糊的字迹,我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超出常人的力气!

孙老师真是一位坚强的女性。这次龚先生病危,医生已经告诉她做好最坏的准备。半个多世纪相濡以沫,现在可能随时面临诀别。她强忍悲痛,一边精心照顾龚先生, 一边坚持完成他的心愿。她嘱咐我和她分别辨认那些字迹,打印出一个稿子;她会按照提纲,在龚先生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抓紧时间一点一点听他谈,记录整理出稿子。

因为不让探视, 她问我还有什么要问他的, 她可以帮助我问,帮助我记。我听出这话里含有最后机会的意思, 心情更加沉重,也油然生起对孙老师的敬意:这样做无疑会加大生命的透支,然而深深了解龚先生品格的孙老师, 作出了帮助他完成心愿的选择。这是一种更博大、更深沉的情感。我不忍问,也不能问,只是在心里不断地为他祈祷,唯一的心愿是他能转危为安。

48日,接到石仲泉先生电话:龚先生在透析时休克,呼吸受阻,再次病危。医生当即通知党校领导到医院,报告病情。经全力抢救,龚先生又一次暂时脱离危险,但是情况仍很不好,继续发烧,衰竭症状更重。

428日,孙老师来电话,竟告诉我奇迹般的好消息:今天撤掉了全部抢救设备,龚先生病情开始稳定, 只是还非常虚弱。撤掉抢救设备,意味着危险期已经度过。那会儿,我真地以为他会从此逐渐康复。

此后一个多月里,我时常与孙老师或他的秘书马伟通电话,询问他的身体情况。他的病情还是时缓时急,肺炎逐渐减弱,但心脏情况一直不好, 血压时高时低,血色素也异常低,每天要做八到十个小时的血滤(透析)。但是他仍然在断断续续地口述于光远的往事,还把题目改成了于光远素描。身体极度虚弱的他,声音微弱,常常只谈上半个小时甚至十几分钟,就因体力不支而昏睡过去。

孙老师来电话,除了病情,都是谈稿子,有次还要我查实:于光远和苏星主编的《政治经济学》是哪年出版的?她记得好像是当时唯一的一本政治经济学教材,发行量很大。几个月里,孙老师整理出十一个小节的稿子,大部分给他读过,开头和第一、二小节还读过三四遍,他亲自作了修改。他让孙老师分别打印每个小节,以便好些后一节一节地修改补充。病重到如此程度,龚先生依然如此顽强和镇定,依然那样细心和严谨。医生不得不多次干预,但他还是没有停歇。孙老师后来告诉我,医生有禁令,他们就偷偷口述和记录,连护士都被感动了,为他们打掩护

611日晚,又一次传来龚先生病危的消息。我以为生命顽强的他会再次抛开死神,然而第二天上午九时, 他竟撒手人寰!

龚先生终于安息了。

活着的人们却陷入了极大的悲痛!

他去世后,我常常问自己:最后这些日子,龚先生是透支生命来坚持工作,还是坚持工作以延续生命?再一想,我的问题真是多余。对这位生命不息、思考和写作不止的学者而言,生命与工作的意义难道有什么区别吗?

这些天,怀着巨大悲痛的孙老师料理完后事,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写完龚先生未了的文章。说是写完,其实也还是未了:提纲上列出的问题,龚先生并没有谈完。这只能成为永久的遗憾了。完稿后,孙老师像龚先生那样一丝不苟,分别打电话或送稿给中宣部原科学处的同事以及于光远本人,请他们核对事实,提出意见。再经修改后,本书的封篇之作《我的第三个上级——于光远素描》定稿。这成了龚先生一生最后的文字。

书稿到这时终于可以编就了。我又一次潸然泪下,默默地问他在天之灵:

龚先生,您的心愿可以了却吗?

                                                                                         2007716日改定于千萃山下

注:本文为《龚育之回忆:阎王殿旧事》编后记, 江西人民出版社200712月出版。《炎黄春秋》发表时有个别文字修改,标题为编者所拟。这次发表时,又做了一些零星文字修改——作者附识,202621日)

来源:三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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