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夫人: 世间多少事,隐于红尘中——读庞娟《我和他的十年》

发布时间:2026-02-25 14:59 作者:荣夫人 浏览:889次

公号丁东小群分三期发布了庞娟的五万余字纪实散文《我和他的十年》。初看此文,我问丁东老师,写的是作者和刘少奇的儿子啊!他们有孩子吗?丁老师说,啥孩子啊,婚都没结。

哦,无婚无育,那又是怎样的十年呢?我怀着好奇并顺着文字的引力,读下去。

终于读完。四个字:无限唏嘘。若再追加四个字:一曲悲歌。

看完文稿再去网络搜寻一下关于刘允真或者刘丁,信息非常有限;有限的文字里,说刘丁非常低调。

是的,低调到好像世间不曾有这样一个人。而庞娟的一篇堪称考古价值的文字,使刘丁出土了。

若说文革是一场浩劫,它首先是刘少奇及其一家的浩劫。665月发起,7月被指犯了路线错误,8月《炮打司令部》炮弹发出,红卫兵一次次云涌天安门,打倒刘少奇声浪铺天盖地,6810月被开除出党,撤销一切职务。他没有被投进秦城,而是投到了河南开封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仅仅一年后的19691112日便惨死,不是死在医院,是死在一间十几平方的黑屋子里。王光美也被投进监狱,服刑12年,众多孩子们四散而去,进监狱的自杀的被杀的,包括6岁的小小也无人照管;包括刘少奇的前妻刘丁的母亲王前也因受刘少奇连累被批斗并投进监狱。

刘少奇被打倒,这个国家的国民惯于和国家保持一致,上面要打倒谁,下边就喊打声一片,至于被打倒的人罪恶真假,一律不加思考不予判断。

在离北京数百里的延庆山区一个穷山村,刘允真,后来的刘丁,当时的裴昀——为躲避喧嚣的敌意为自己隐姓埋名起的名字,在被敌意的寒潮包围中,24岁的裴昀遇到了一个15岁的知青女孩,她无视周围异样的目光,无惧地走近了他,并说愿意和他学琴。她的名字叫庞娟。

在庞娟的眼里,裴昀是年轻版的刘少奇,高个,清瘦,清雅,但比他父亲鼻子小了些,眼睛大一些,算得上十分英俊(庞娟语)。在庞娟的眼里,裴昀是个飘逸在尘土飞扬的社会之上的一个独特的存在:不卑不亢,清雅平和,谦谦君子,能诗善歌,连裤子上的长补丁都那么平整,还琴声悠扬。她被深深地吸引。

还有,庞娟说,插队的我们就像被空投进了原始森林,任其自生自灭。脱离了熟悉的环境,独自面对危险,还要努力获取赖以生存的食物和必需品。那时的我时时被孤独环绕,在农村没有人可以说心里话,同学不再是从前的同学了,家人也没有机会和我交流。他,是这两年来我唯一可以信赖的,可以交心的朋友。

庞娟的需求,正是裴昀渴望的人间温暖。瘟疫般的存在,却还能被人需要,被一个女孩需要,是人生的价值也是逆境中难得的幸福。

庞娟于裴昀,可谓是,烈日灼灼中的一叶绿荫,昏天黑地中的一缕光亮,冰天雪地里的一抹暖阳,冷寂人生中突如其来的一股温煦,还是沉浮于汹汹波涛中疲惫游人的一根稻草。

两两相吸,他们开始了交往。通信,稀疏地见面,仅此而已。但裴昀担心与他这样的人交往会给庞娟带来祸患,他的初恋女友因为他的出身离他而去已是前车之鉴。为了她人,他欲忍痛推开这稀有的稻草,宁愿把孤寂留给自己。庞娟也顶着压力,因同学告密,母亲知道了她和刘少奇之子的交往,对她一顿臭骂,要她断绝关系。可庞娟不舍,她对裴昀说,我不能失去你,就当我是你的妹妹。背着母亲,他们小心翼翼,继续交往。

1976年之后,风云变换,他们都先后回城。裴昀回归刘丁。某日刘丁妹妹(比庞娟还大几岁)找到庞娟说,希望你能和我哥哥结婚,做我的嫂子。你年龄小能等,我哥哥都那么大了,不能老耽搁着。你要嫁给我哥哥,我们全家都会对你好,这也是我妈妈的意思。

这里的妹妹妈妈,是刘丁的同母异父的妹妹和亲妈王前。

庞娟对妹妹说,我不和他结婚,我从未想过和他结婚。妹妹说,不想结婚就别和我哥哥来往了,我希望哥哥正常恋爱,早日有嫂子。庞娟说,这是你哥哥的意思吗?妹妹说,你不用管是不是哥哥的意思,反正我们是这样想的。

三十多了,应该是妈妈和妹妹们(不知他亲妈再婚后又有几个孩子)催问刘丁婚恋之事,刘丁说有女朋友,妹妹才自作主张和臆想中未来的嫂子谈一次话。这是妹妹对哥哥真心实意的一种关心关切。

庞娟为此找了刘丁,是你让你妹妹来找我吗?刘丁说不是。庞娟又说你妹妹说不和你结婚咱们就不能来往了是吗?刘丁说不是,你不用管她们,我们该怎么交往就怎么交往。当年你妈不让我们交往,我们不是也依然继续嘛。

交往继续。

高考恢复了,庞娟要考学。从三子演化为长子(两个哥哥已在文革中离世)的刘丁要为父亲的平反去奔波,无心参加高考。这期间,经家人介绍,他还有了一位转业进京的女兵女友,女兵很喜欢刘丁,两人连婚礼日期都订好了。可当刘丁把讯息告诉庞娟时,这个声称从来没想过和刘丁结婚只把他当做哥哥的庞娟,突然苏醒了,心痛了。她说,你不能和她结婚,咱俩结婚。刘丁说,这句话我等了你八年!

刘丁艰难、艰苦地处理掉婚约,为了久储心中的爱,深怀内疚,打发了也伤害了另一个无辜的女孩。

庞娟以四年级的文化水平,1977年首届高考落败在情理之中。经过几个月的恶补,(两次高考仅差数月)1978年竟然考上了一所外省大学。庞娟临走前,刘丁和她有过一次对话:

刘:我们为什么要结婚?

庞:因为爱。

刘:我们结婚和不结婚有什么不同?结婚后我们能干什么?

庞:我们可以一起去玩儿,可以去外地。你带我去锦绣中华那本画册里的美丽地方,去北戴河,你少年去过的地方,去看大海,去游泳。

刘:我们不结婚也可以出去玩。

庞:我们可以养猫,我可以学做饭,给你做饭吃,还可以给你洗衣服,钉扣子,补衣服。

刘:这些我都会自己做,并不需要别人帮忙。

除此之外,庞娟想不出还有什么了。

还有,当他们像恋人一样手拉手外出时,他们在初吻时,庞娟冷静地像个冰姑娘。她对爱没有应有的接应,没有热望。

刘丁一定感到了深深的失望。这叫爱吗?这就是他等了近十年的爱吗?

刘丁终于清醒。他对庞娟说:你对我有意无情。你像个冰雪做的冷姑娘。

尽管庞娟说我对你有情有义呀。可她上大学后的第一个寒假都没有回京。她要补习功课等。如果换一个热恋中的女孩,她能忍得住如此长久地不见面吗?

终于有一天,在两个月没有收到刘丁信的情况下,三页纸的信来了。刘丁告诉她,他结婚了。女方是有过婚史的公交车售票员。

后来庞娟应邀去过刘丁的家。只有一间卧室的小单元。太太做了两个菜。不知道你来,所以没有做什么菜,凑合吃吧。太太说。我不是打电话告诉你了吗?刘丁说。你只说是你妹妹要来,我知道是哪个妹妹,你有那么多的妹妹!太太反驳说。饭毕,他们进到小卧室,庞娟坐在房间里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刘丁夫妇坐床上。太太一边叠洗好的衣服,一边像给刘丁布置任务似的说,老家来人了,要买130 卡车。刘丁说不是刚刚帮着买了吗,太太说那是给什么部队的什么亲戚的,这次是老家的人。并一再提醒刘丁明天上班第一件事就要去找厂长。

看到这种令人严重不适的婚姻状况,庞娟充满内疚。如果不是她,刘丁和那个曾经喜欢他的女兵结婚会适配得多。是她,拆散了那桩将要达成的婚姻。

刘丁与售票员有了儿子。再后来,他们艰难地离婚了。女方不离,曾以控制孩子为要挟。为了摆脱痛苦的婚姻,刘丁只身去了外地,包括放弃他最挚爱的儿子。先广西,50岁到长沙。在工商行一个支行副行长的位置上退休。后又回京,因买不起市区的房,在五环以外的远郊居住下来。

201911日,刘丁病逝,72岁。简约低调的告别仪式上,在告别厅最重要的位置,有一个花圈,花圈上有醒目的挽联:夫君刘丁一路走好,爱妻艾心琦泣挽。

看来刘丁回京后再婚了。

《我和他的十年》,是一曲悲歌,一桩凄婉的故事。不完全在于庞、刘的爱情未成就,更在于,刘丁这样的一颗纯洁无瑕的生命,度过的是这样令人心碎的一生。

关于庞娟与刘丁的感情,庞娟有这样的一些叙述——

我和他的联系似乎是我那两年(下乡期间)仅有的温馨。对一个十五岁就离开家,远离父母,远离亲人,独自挣扎于社会的我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这么多年我可以理智,平静的生活都是因为有他在我身边。他是我的精神支柱,也是我躲避风雨的港湾。这么多年的依赖让我难以自拔,我无法想象我的世界里失去了他。

我的晚熟和不解风情,可能给他带来了很大的困惑。好多年以后我才明白,他是怎样的矛盾于努力把我们之间的长久的兄妹关系转化为正常的恋人关系而又不伤害我。而当时的我完完全全地沉湎于我们的柏拉图式的恋情,觉得那就是爱情的全部。我信任他,就像信任上帝。我相信他说过的每一句话,愿意做他让我做的任何事情。可是他从来没有利用过我对他的信任,他可以说是我认识的最绅士、最体贴的人。在和我的相处中,他从来没有一次或一点点越界或冒犯我的地方。对于我这样的一张白纸,他有什么想法或做什么都很容易找到借口,我很可能完全接受。无论什么时候我想起他都会觉得他是一个举止高雅、灵魂干净的人。

如此堪称完美的一个男人,他的婚恋,是如此地令人唏嘘。一场柏拉图式的空无,一桩德不相配的婚姻。前者有无尽的隐忍或煎熬,后者过得苦离得痛。哪一年最后终得佳配,不详。好在寂静的灵堂里,有爱妻泣挽。儿子呢?网络上没有一丝相关讯息。

关于出身,关于家,关于成长,刘丁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伤痛。两岁父母离异,他跟随父亲生活。回到北京,父亲再婚,他与父母离多聚少。考学没考好,去了一所学农的中专学校。毕业后赶上文革,父亲被打倒,他分配到农村的一所学校,但不准他上课,还时常在批斗地富反坏时陪斗。

因为在农村的辛劳,他的手掌上长满了硬茧。庞娟说,他的老茧外面的一层破了,撕掉硬皮,里面还是硬硬的一层茧。我不知道多少年的辛勤劳动才能把他的手改造成那样。

他曾对庞娟说,他要攒钱,他的一个哥哥自杀了,另一个被关了起来。弟弟妹妹们都在各地插队。他是全家人唯一一个有工资的人了。他的三个妹妹们失去了父母的照顾,失去了兄长的关怀,她们早晚要嫁人,他应该承担起兄长的责任,攒点钱给妹妹们当嫁妆。

庞娟曾体恤地抨击过他父亲的六段婚姻,把他和他生母所经历的曲折都归结于此。可刘丁却鼎力为父亲辩解,说复杂年代的情景是影响父亲婚姻波折的主要因素。说父亲的六次婚姻都是公开合法的,每段婚姻都是认真负责的。包括父亲和母亲分手,也都有双方的原因。他对他的父亲,未心存芥蒂。须知,说这些话时,父亲未平反,他也不知父亲是否还在世间。

一曲哀乐冲云霄,一唱雄鸡天下白。

文革结束,继母王光美出狱了,可是刘丁想去看望继母却遭到了拒绝。他被继母和弟妹们拒之门外。

父亲的追悼会即将召开,最初他的参加被家人拒绝。在他的全力争取下,在他父亲老朋友的帮助下,他才得以参加父亲的追悼会。

盖因为文革初那张揭发批判父亲的大字报,他被家人当作了家庭的叛徒。

我看过一篇网文,说是在江青的威逼下,根据生母王前的口述,姐姐刘涛和弟弟刘丁一起写了一份所谓揭露父亲刘少奇的大字报。据说那张落井下石的大字报对父亲杀伤力很大。但没有那张内容拼凑(我看过大字报原文)的大字报。父亲就不被打倒吗?父亲的罪责会减轻吗?

那张恶劣环境下的大字报,像山一样压在醒悟后的刘丁心头,他不似顾准儿女,人性浓郁的刘丁,为此负疚一生。他想用各种方式弥补,包括去陪伴他年迈的继母,报答她曾经的养育之恩。

刘丁,除了欠他父亲的,在那个疯狂的年代,他从未对任何人作恶。尽管他的妹妹刘平平后改名王晴的曾在1966年的疯狂8月指挥北京一中的红卫兵殴打过校长刘超及多位老师们。

庞娟文中有这样的一句话:他的弟弟妹妹们文革后生活得都很好,只是他妹妹平平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突然病倒,昏迷多年。其实是昏迷11年,于2009 12 3 日在睡眠中离世,终年60岁。更名王晴的刘平平,不会忘记自己指挥同学殴打老师那野蛮的一页,她未道歉或者也不敢道歉,想让世人忘掉一切。但这种突兀的疾患,是否上天的惩罚?当然,文革中刘平平也曾被投入监狱。

刘丁,国家主席的儿子,未受益过父亲的一片荫庇,承受的都是戕害。内心压抑,婚恋波折,事业平淡,一个高雅洁净的灵魂,默默地来,悄悄地去,连晚年都没有。

据说庞娟把文章写出6年了,若不是丁东小群中肯荐言,她还不想公之于众。作者认为这是她自己的事。

非也。这篇散文进入公共空间的意义非凡。

刘少奇有这样的一位儿子,男人世界有这样一位白璧无瑕的绅士。作为私人空间几乎是唯一的知情人、见证者的庞娟,有权利也有义务让刘丁这样的一位受难男神面世。更何况她有缕缕亏欠及感怀想表达。

此外,多少留言者说,含泪读过文章。为不曾成就的爱情,为命运多舛灵魂高洁的刘丁,为共度过那个荒诞年代的一份共情。在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一代人共同的记忆。

文友秋水长天读《我和他的十年》在文后留长言表唏嘘感慨,我甚认同她的感受——

深深的感动和叹息!如果能在一起该有多好!我们是多么希望看到他们幸福啊!

 

然而单从感情来说,这并不是一个有情人未成眷属的故事。女主对男主不是爱情,是柏拉图似的精神依恋,在那个沙漠似的极度贫瘠的世界里,这种依恋就尤其弥足珍贵了。但她对他没有生理性的爱,连初吻都毫无感觉,唯一一次在公园长椅上感受到的从椅背传来的震动,后来却是和父亲一起时再次感到,这就更不是爱情了,这也不是蒙昧时代性启蒙的缺失可以解释的。而男主对女主却是深沉的爱,在那个悲惨的年代,女主的纯真善良,以及给予他的温暖胜似沙漠中的清泉,甚至是精神世界的救命稻草,他深沉地爱她,耐心地等她长大和觉醒,为她不惜放弃一切,整整十年!然而,试想一个等待了8年的恋人,满怀期待的初吻以及之后的努力都无法给对方任何感觉和期待,这对他的信心是多大的打击,又使他对今后的交往有多么不知所措,正式交往后他们很少见面,这也不是一个忙字可以解释的,他从她那里完全感觉不到爱的回应,他只是她的精神伴侣和导师。你对我有意无情,她不爱我!男主最终选择放手。

女主随时可以拥有他,然而因为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爱,即使在第一次失而复得后,也没有真正珍惜他,甚至对他做出的巨大牺牲也没有给予特别的回应和承诺,最终永远地失去了!

心痛男主的命运,心痛他的爱而不得, 多么优秀的男人,多么珍贵的爱啊!也心痛女主的后知后觉,没能留住这段爱,锥心回想,永成追忆!

好在,他们有回忆,有可以一生追忆的东西,对于我们这些可能一辈子都没有真正爱过的人来说,他们又是何其幸运!

来源:明月清辉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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