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红生: 忆高耀洁, 我的大学老师

1970年代后期，新时代开启，高考恢复，“新三届”走进大学校园，求知若渴，嗷嗷待哺，像“知识饥渴症”患者，培根的“知识就是力量”，成为叫响时代的口号，科普杂志《知识就是力量》《百科知识》《知识窗》十分畅销。结束了十年的“读书无用”，摒弃了“知识反动”，“新三届”靠知识改变了自己的命运，也影响了国家进程，是“文革”后知识传递的第一棒，肩负弥合人才断层的使命，也有舍我其谁的豪气。

1978年3月，全国科学大会召开，强调“科学技术是生产力”，提出知识分子是劳动者，成为工人阶级的一部分。我们高二语文教材，选有郭沫若在科学大会上的讲话《科学的春天》，充满对科学春天的期盼，和科学春天到来时的喜悦；报纸登载、广播传送叶帅的诗词“追科学，西方世界鞭先着……”、“攻城不怕坚，攻书莫畏难……”，这几篇诗文我们都会背。

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报道基础数学研究，却能风靡全国，从不抛头露面，也不推介自我的陈景润成为全国最大的明星。科学成为青少年朝圣的殿堂，知识是青少年渴求的精神佳肴，“新三届”是传承科学精神的新希望。

“文革”中受冲击的大学教授解放，重执教鞭，激情澎湃，热情高涨，焕发了第二春。他们学历未必高，但基础理论扎实，经验丰富，理论实践结合紧密；他们大多有地方口音，普通话不算标准，南腔北调个性独具，课堂气氛生动活泼，几乎人人都有“口头禅”，成为特有的标签。运动结束了，嘴上的封条揭掉了，大多老师已经进入中老年，却还有“愤青”气质，他们敢想敢说，课堂上常常联系讲课内容，鞭笞社会不良现象。

和现在的教授比，他们也许没那么多论文，语言没那么规范，但他们知识渊博，讲课左右逢源，教学风格百花齐放，有的潇洒，有的内敛，有的耿直，有的幽默，课堂上妙趣横生，各具特色，令人耳目一新，翘课的很少。

一群重返校园饥渴难耐的学生，遇到重登讲台大展宏图的老师，如“干柴遇烈火”，学生激情燃烧，老师热情满满，教与学动机之纯粹，教风学风之纯正，师生钻研学问之刻苦，双方互动之多，是罕见的。

毕业30年聚会建班群后，在群里历数我们的老师，夏祖昌老师、商老师、周宗尧老师、秦进修老师、唐宋老师、冯明清老师……我们老师的姓名，涵盖了中华五千年的主要朝代，太有历史纵深感了。

印象深刻的几位老师，像记忆石墙上的浮雕，虽经几十年岁月的折旧，时间的风化，抹不平，擦不去，回忆起来依然清晰。本文记录的，是其中最杰出的高耀洁老师。

高老师是建国初培养的大学生，1954年毕业于河南大学医学院。她个子不高，缠过小脚，走路却很快，说话嗓门大，底气足，语速快，常常不假思索，口无遮拦，直来直去，像机枪连射。

后来听说，高老师当年报的是中文系，阴差阳错学了医，按她的性格、脾气，学了中文可能成为敢于直言、激浊扬清的作家，在多年的运动中也许会受更大的冲击。

高老师干事创业理念前沿，敢于冲破思想牢笼，勇于突破精神桎梏，可说卓尔不群，但也有坚守传统的一面，1980年代改开之初，追求美成为社会时尚，女孩穿鲜艳衣服、烫发、化妆开始流行，社会上也出现骚扰女孩、寻衅滋事的“小流氓”，公安系统屡屡严厉打击。

有次讲课前，谈到这个话题，高老师说，流氓可恨，自有公安系统收拾他们，但作为女孩，穿着太鲜艳，打扮太时髦，言行举止太招摇也不好，她举例说，像《霓虹灯下的哨兵》里的“春妮”，上街肯定没人遭……引来一片笑声，春妮是剧里的军嫂，穿着朴素，质朴、善良、温柔。当时我们觉得高老师挺传统、保守，跟不上时代。

后来想想，作为建国前后形成世界观的老前辈，注重内在真善美，不在乎外表美，他们的审美观、价值观值得尊重，可以理解。再说老师为保护学生，就像父母呵护女儿一样，安全第一，她的说法不无道理。

高老师总是以生动活泼的方式，以真实案例诠释理论，加深我们的印象，常常以过来人的身份，用半玩笑半认真的话语制造“笑点”，有时用一个代称化解尴尬，用一句玩笑缓解紧张。比如当时先进检查设备少，妇科检查常用“窥阴器”，农村病人称为“洋机器”，高老师上课都用“洋机器”代称，显得含蓄、诙谐，我们一听就懂。

再如，妇产科最后一节讲完，她说77级78级课时少、时间紧，只讲了妇科，没讲产科，所以她一直心存愧意，是一块儿心病……我们为老一代教授的敬业精神感动。最后，高老师说，让我欣慰的是，你们比他们幸运，他们连孩子都没生出来，你们79级，总算把孩子生出来了……语速特快的高老师，最后一句话让我们猝不及防，都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年龄小的同学们低头、红脸，捂着嘴笑，已婚的或有孩子的大龄同学哈哈大笑，前仰后合……不管有意无意，这是高老师在课堂上给我们制造的最后一个“笑点”。

高老师讲课还有个特点，偶尔由医学关联到社会，比如抨击僵化的医疗体制、低下的医院效率，对社会上的不正之风充满愤慨，对坏人坏事恨之入骨……这看似题外话，却是我们了解社会的重要渠道，也算人文医学。当时没有网络和手机，看电视也很少，她的题外话开阔了我们的眼界，认识了社会，更潜移默化地培育了我们嫉恶如仇的品格。印象深刻的是，她的目光更犀利，观点更直露，口气更直率，语言更直白，毫不拐弯抹角，能感到她的较真，对真善美的执念，对假丑恶不共戴天的痛恨。聆听高老师讲课，发现她由内到外无不体现一个“真”字，真本事，真性情，真心话。

高老师的较真、求真似乎是与生俱来的，也是刻进骨子里的。毕业多年后，听同学讲，在母校附院妇科毕业实习时，见识过高老师的严谨和较真。医院八点上班，作为主任，她每天七点必到科室，对医护上下班时间要求也严。有次一位资深医生迟到，高老师趁开早会，当全科室人员的面批评她。资深医生脸上挂不住，辩解说，高主任，不就是20分钟吗？至于这样吗？高老师说，咱们是医生，人命关天，20分钟能救一条命，也能误一条命！……并拿本科室一位医生的孩子做案例，因几十分钟的延误而夭折……确实振聋发聩，自此医护们遵规守时，再没人无故迟到。

有高老师同事评价她，严于律己，刚直不阿，爱憎分明，对下属一视同仁，说真话，做真人，干实事，科室风气很正。普通家庭的孩子工作积极、技能高，她表扬、鼓励、重用，对有背景的医护，如果工作态度、纪律性或技能不好，照样严厉批评，有人背后劝她，某某某家人在省政府……她一句话怼回去，省政府有什么了不起？省政府家人也得好好工作！

毕业二十多年后，有次看电视，偶遇高老师的访谈节目，意外惊喜，全神贯注地看完，像当年听讲课一样，看上去高老师没啥变化，仍是快人快语，口无遮拦，犀利直爽，真情真话，和当年课堂上毫无二致。

《南方都市报》采访高老师，让她回忆和吴仪会见的经过，2003年12月，吴仪副总理在郑州接见高老师，询问高老师防治艾滋病的建议，高老师说，国内流行的说法“艾滋病主要通过性传播和吸毒共用针头传染”是假的，会误导公众，真相是多数由非法采血卖血传播，她有全国16个省市15000多封爱滋患者来信做依据；还有骗子买通当地有关部门，打着“祖传秘方”的幌子到艾滋病村卖药敛财，有的家庭因此人财两空……引起吴仪高度重视。

谈话间隙，吴仪问高老师除了宣传艾滋病防治，还忙啥？高老师说在写书，作医学科普，正在写的一篇是《修补处女膜，就是缝住男人的眼皮》，吴仪听了哈哈大笑，怎么会有这种说法？高老师说修补就是造假，等于蒙住男人的眼睛……可见高老师恨假揭假打假、较真求真认真是全方位的，是贯穿一生的。

以下是从公开媒体上了解的信息：

高老师出生于山东的名门望族，小时被迫缠过脚，但精神上不愿受传统礼教的束缚，要干自己的事儿。民国时期上学，她担心不收小脚女孩，就穿大鞋子，往鞋里填棉花以充大脚，工作后也以事业为重，家务干的少，主要是没时间。

高老师自幼家境优渥，但因为成分问题受过歧视、打压，尝尽人间冷暖，所以对普通百姓的艰难感同身受，能设身处地为底层人着想，同情弱者的不幸，并身体力行，为他们伸张正义，维护他们的权益。这也是高老师在古稀之年，为艾滋病防治拼命的主要原因。

1996年，为国家奉献、为患者付出40多年后，高老师离开了岗位，她患有高血压、糖尿病，胃切除过9/10，不论怎么说，都该游山玩水，颐养天年，享受桑榆晚景。因为接诊的一名爱滋病人，一切都改变了，一个医生的天职，一位老教授的悲悯情怀，让她把余生投入到艾滋病的防治中，成为“民间防艾第一人”。

高老师会诊一位疑难病人，确诊为艾滋病，经询问，这位本分的农妇全家艾滋病检测都是阴性，她是输血导致的，输的是血库的血，高老师大吃一惊，血库的血能传染艾滋病，传染的不知有多少人呢。高老师敏锐地洞察到血源性传播的严重性，背后有更多更大的未知需要破解。高老师眼里揉不得沙子，心里放不下百姓的病痛，决心把艾滋病真相查个水落石出。

艾滋病村，多少人视若畏途，艾滋病人，多少人避之不及，高老师以“偏向虎山行”的勇气，成为孤勇者、逆行者，顶着多重压力，迈着小脚，走访数百个村子，调查1000多个家庭，发现了“艾滋病村”的真相，“血浆经济”才是爱滋病泛滥的根源，并非通常认为的卖淫和吸毒。非法采血卖血，农民靠卖血养家糊口，“血头”借此敛财。民间采血共用针头，消毒不严格，导致相互传染，再家庭内传染，有的全家患艾滋病，甚至全村都是爱滋病人。

高老师不仅是问题的发现者，而且是行动者、解决者。“艾滋病村”的见闻，让她的心为之颤栗，有个场景让她终生难忘，不能自拔，一位艾滋母亲上吊两天了，饿极了的两岁男孩，一边哭着叫她“下来！下来”，一边唆着妈妈的脚后跟……一年多后，这个男孩也夭折……

触目惊心的现实，让高老师泪流满面，老医生的良心和大爱，让她绝不能视而不见，绝不会坐视不管，她首次提出“艾滋孤儿”的概念，资助1000多名“艾滋孤儿”，亲手救助160多名“艾滋孤儿”，她家成了艾滋病人接待站，每年带数名“艾滋孤儿”在自己家过年，她的子女只好回避出去。高老师是第一批揭开艾滋病真相的人，也是唯一坚持了14年的人，高老师共收到15000多封艾滋病人求助信，都一一回复，不冷落每一位病人，这些往来信件都收入她的书《一万封信》里。

高老师先后拿出自己一生的积蓄、稿费、奖金共100多万元，救助艾滋病人和艾滋孤儿，挽救不少爱滋病人，使他们得到及时治疗。

为了遏制艾滋病蔓延，她以妇科专家权威的身份，编写艾滋病预防教材，普及艾滋病知识。自费印刷、发放，以一位慈母和祖母的情怀关爱后代，以一位老人的胸襟为子孙后代长远着想，防治艾滋病，斩断艾滋病传播链。

高老师自费印刷发放防治艾滋病的宣传册，累计达100多万份，超过任何一家专业防艾部门的印量，为让书籍真正有用，不变成废纸，她不要版税，降低成本，免费发放，提高了艾滋病知晓率，强化了公众预防艾滋病的意识，为遏制艾滋病传播做出了实实在在的贡献。

高老师的努力和成效，受到国家高层的关注和支持。2003年12月，分管医疗卫生的副总理吴仪在郑州会见了高老师，听取了艾滋病防治意见。之后吴仪亲自到艾滋病村调研，掌握第一手资料，成为第一位进入艾滋病村的高层领导，对艾滋病村有了更多了解，出台了一系列政策。

高老师的人道情怀和防艾贡献，也受到国际关注，希拉里·克林顿在艾滋病防治领域与高老师有过多次交流、互动，包括在担任美国第一夫人和国务卿期间。‌希拉里曾多次与高老师会谈，并在公开场合称高老师为“所见的中国最伟大的女性”“最勇敢的人之一”。‌希拉里在担任美国国务卿时，曾为高老师颁发“全球女性领袖奖”提供支持，帮助其获得赴美领奖的许可。‌

以下为高老师获得的奖项和荣誉，以时间先后为序：

2001年，获“乔纳森·曼恩世界健康与人权奖”；

2002年，获美国《时代》杂志“亚洲英雄”称号，表彰她在公共卫生领域做出的突破性工作；

2003年，与杨利伟、钟南山一起，被评为“感动中国”十大人物；2003年，获“全球女性领袖奖”，由国际机构颁发，表彰她在健康领域的贡献。

2003年，获联合国艾滋病规划署“艾滋病防治奖章”，认可她在全球艾滋病防治中的领导作用；

2003年，获美国《商业周刊》“亚洲之星”称号；

2003年，获“亚洲拉蒙·麦格赛赛奖公共服务奖”，该奖被称为“亚洲诺贝尔奖”；

2005年获“诺贝尔和平奖”提名；

2006年，被《南方人物周刊》评为“影响中国的50位公共知识分子”；

2007年，获“环球女性英雄”称号；

2007年，国际天文学联合会小行星命名委员会，将38980号小行星命名为“高耀洁”。

下面是“2003年感动中国人物”评选委员会，给高老师的颁奖辞：

“这是一位步履蹒跚的老人，但她在实现“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贫”的人生理想的道路上却迈着坚定的脚步。她以渊博的知识、理性的思考驱散着人们的偏见和恐惧，她以母亲的慈爱、无私的热情温暖着弱者的无助冰冷。她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推动着人类防治艾滋病这繁重的工程，她把生命中所有的力量化为一缕缕阳光，希望能照进艾滋病患者的心间，照亮他们的未来。”

2009年，这位耗尽财力和精力的82岁老人，远赴美国，仍保留中国国籍，有落叶归根的意愿。在纽约曼哈顿，高老师靠留学生接济度日，每天坚持回忆、写作，为的是把自己的所见所闻成书出版，把真相告诉世界，告诉后人。

当有人对高老师的出走有异议时，采访过她50多次的林世钰说，“她比谁都爱这个国家” 、 “说起中国的发展成就她无比骄傲，提起中国的问题她比谁都愤慨”、“她比谁都希望这个国家好。”

高老师对媒体坦露了出国原因，一是为了保持晚节，不被骗子污名，“艾滋病村”被揭开后，有唯利是图者，行骗敛财，慢慢地有人把做公益的高老师和他们混为一谈；二是感到自己的失败，有的艾滋病人仍未得到满意的救治，个别爱滋孤儿仍无依无靠；三是失望，有的被救助艾滋孤儿，不好好学习，违法乱纪，还说高老师资助他们是沽名钓誉……种种世相，让高老师寒心，世界上没有十全十美，对一位追求完美的老知识分子来说，不完美意味着痛苦。为了保持清白，为了静下心来把自己的见闻和见解写出来，高老师出走美国，用数年时间终于完成书稿并出版。高老师于2023年在纽约病逝，终年96岁。

高老师去世的消息传回国内后，我们河南中医学院79级群和六班群里，纷纷转发有关视频和消息，同学们纷纷留言，追忆高老师的教诲，敬佩她的品格，感叹她的经历，对她的逝去表示深切哀悼。

作为知名专家、教授，高老师曾受过邓小平接见。听说高老师做公益，救助艾滋病人，联想她当年讲课的愤世嫉俗和社会担当，我深信不疑。后来了解越多越吃惊，没想到的是，高老师倾尽所有，全身心投入，为了这些不幸患病的平民百姓，为了一个医生曾经的誓言，为了医者仁心，为了一位专家的良心，把整个晚年都奉献了。这种大爱，这种义无反顾，说惊风雨、动苍天也不为过。高老师有句话被广泛传播，“你可以不说话，但不能说假话”，和季羡林先生的“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如出一辙，前辈知识精英，求真究理，上下求索，为理想舍身取义，至死不悔，令我辈肃然起敬。

曾有人问过高老师，坐诊看病省劲省心，何必下乡调查、宣传、义诊？又费时又费力，她说，看病一天最多几十个，写书、下乡科普宣传一天，能让成百上千的人避免患上艾滋病，很值得。还有人问，救治爱滋病人，搭钱出力不讨好，受益的是素不相识的平民百姓，何苦呢？到底为的啥呢？高老师沉思半天，沉默不答，只是望望客厅墙上的那幅座右铭：“但愿人皆健，何妨我独贫”。

名如其人，高老师是验证者，如果以名字诠释人，我给高耀洁老师名字的释义是，品德高尚，学问光耀，人格洁白。

来源：新三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