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世平:我们怀念刘道玉,其实是在怀念那个自由激荡的改革年代
01
隔辈相知,云山重托
车过老虎寨,习惯了小驻。一壶咖啡,坐望五彩斑斓的群山,这是寒食时节的泰北。金链花挂满枝头,璎珞一般绚丽,山野寂静如刚刚完成一场授勋。入夜,我在歇脚的边龙小院,看见每年重燃的山火,在对面山脊上龙行闪耀,大地弥漫着烟气热浪。野火烧不尽,故乡归未得,我只能在这当年孤军栖留过的村落,为老校长逝后的第一个清明,遥祭几支清香了。
正好是五个月前,我在这里收到了校友转来的讣告——那必将到来的永别,终在内心久有的预告中降临。那几天,整个网络都在纪念我们的老校长,民情一时唤醒对拨乱反正年代的回忆。我打开校长和我之间的微信,看见他在2024年的最后一天给我打字留言——
野夫,不幸的是你师母前天早上六点去世了,本来孩子们想来一起过新年的。我放不下心,你的事业在哪儿?你的家在哪儿?你还记得我吗?2015年你请我们看电影,我说(如果)我们死了,骨灰都撒掉,不要碑。你说不要碑也要文。师母走了,这个事儿你要做到。
那一刻的老校长,正是悲不自胜的时候,虚弱得像一个孩子。他接下来只能语音给我,明显听得出91岁的他是在哭诉——
29号早上,我的老太太刘高伟,在梦中去世了。野夫啊,在国内喜欢你的人很多,你的才华没有充分发挥出来。我希望你无论艰难困苦啊,你跟这些朋友们保持联系好吗?
那天最后的一条微信,竟然只有他呜呜的哭声长达数秒,那悲鸣如老去的狮子,在荒野微弱地哀嚎。我只能安慰他老人家——师母这样的寿终,走得安详轻松。希望校长不要太过悲伤,我们都知道你们一生的感情……
去年二月,他给我发来了两张他在泰康之家楚园的照片,和一首他怀念亡妻的新诗。他茕茕独坐,形销骨立的样子,已经如贺铸所写——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那种凄凉落寞。他预感到将要与爱人偕行,开始安排自己的遗嘱。
2月21日给我郑重打字托付——
世平:我已经91岁,身患多种慢性病,说走就走了。有些身后有关你的交待如下:大理石基座写刘道玉刘高伟夫妇合葬之墓。基座顶端是你们为我做的铜像,基座背面是你写的碑文(约50到100字)。策划好了请发我儿子。已经决定安葬在咸宁仙鹤湖畔(由东升董事长捐赠)。
如此隔辈相知,云山重托,我当时就鼻酸喉哽。只能强作平静简短回复——校长,好的,谨受命。校长慢慢活,等我们给您做百岁寿庆。
02
最后一面,也是最后的勉励
我与校长的最后一面,大约还是2018年6月。成都校友朱明和杨路,相约着我一起去看望老人家。那时,我刚从大理搬回故乡利川,正好还没去给校长报告。我们仨也都是奔六的人了,重返青春蹦跶过的母校,看着满园深林高楼,不免有“尽是刘郎去后栽”的伤感。那时已望米寿的老校长伉俪,依旧住在当年那栋没有电梯的公寓。
师母已经瘫痪,轮椅无从上下,老校长还得每天推着爱妻,在狭窄的客厅辗转腾挪。我们连请他们出去吃一餐饭的办法都没有,只能拉着他枯瘦如柴的手寒暄。他竟然记得我女友的姓名籍贯,问我消息,我赧颜支吾聚散。他像父亲一般叹息,我听出其中比我还深的隐忧。窗外夕阳已西,悬铃木青黄交接,临别之际,他用勉强还能使唤的左手,为我们这几个老学生颤抖地手书——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他为我们开了电扇,纸页翻动不止。校长忽停笔,伸手压住纸角,低语说你们都有成绩,以后的世界充满变化,自强不息吧。我当时并未意识到这是校长对我们最后的勉励,也未想到次年底便是大疫,我从此欲归无计。如今想来方知那一句,正是他一生的自持。
经历过两次大战的犹太思想家列维纳斯曾说——永别不是终局,只有谋杀者才希望把死亡等同于虚无。德里达在他墓前致祭时云:死亡只是从此没有回应。我们此后所有的问题,都再也等不到他的回答。因此,他人之死,使活者负有责任。他走之后,我们这些人是否还敢按他教的方式生活?
在这个清明节,母校的某个角落举办了刘道玉追思会。我看见我熟悉的那些老师尊——唐翼明、易中天、邓晓芒、於可训等,还有师兄师姐们,都在追怀老校长的恩德。这是多么动人的画面,一群各有建树且多白发婆娑的人,在深情回忆多年前与老校长的交往,以及从中获得的教益。这是这个薄情时代的稀世之景,一个不再回应的老人,在漫天花雨之中一默如雷,我在异域,胸腔犹感剧烈震荡。
我……只能独自在他乡,默诵惠特曼纪念林肯的诗句,来为我一生的恩公安魂——
船长啊,我的船长!起来吧,听一听这钟声。起来,为你旗帜高扬……亲爱的父亲,让我托住你的头!
03
回望新式教育百年:刘道玉是当之无愧的教育家
中国的新式教育不过百余年。自京师大学堂迄于今,前后身任大学校长者,何止十万。而其中堪称教育家者,不过数十。尤其所谓1949以来,堪当此誉而无愧后世者,又不过几人而已。窃谓武汉大学刘公道玉先生,则必入此选。
所谓教育家,不在位高名显,亦不在著述多寡。其人非止善训一校之人,且能改造一时之教。须有识见担当,能立制度、开风气,使后学者不仅专修一术,而有大道可循。他还需在权力与学术之间划出边界,使大学不沦为王霸附庸。
徒以术业解惑者,不过良师;能使一代教育法度、校风学氛为之一变,并经岁月验证而垂范者,方有此誉。其人还能识人于微时,敢为寒士留门;能守法脉道统,权胁利诱而不改其度。不仅言传身教,更以人格为据。能使几代人知白守黑,各有建树。古人所谓“一言而为天下法,匹夫而为百世师”者,才可谓当仁不让。
1976年9月,国运为之一变。其时考试学制废弛已久,所谓荐举与出身政审,阻断太多士子前程。各种另类家庭子弟困于乡野,怀抱利器上进无门。天下读书种子几近荒芜,举国百废待兴而人心犹疑。当时仅为武汉大学教改组组长的刘道玉,次年四月即被任命为教育部党组成员并兼高教司司长,参与筹备全国科教座谈会并担任大会秘书长,拟定出席者人选。
其位虽未显重,而此事关乎天下。盖彼时之人,或安于先祖遗训,或畏于政教变局,或疑恢复旧制不可行。八月初几日座谈,竟然无人敢碰高考话题。刘道玉夜访武大代表、化学系前辈名师查全性教授,示意他次日发言亟需畅谈恢复统一考试,以才为取,而不以出身为限。查先生会意,一代之命刻不容缓。此议一出,如决堤之水一时汹涌,时为副总理的邓小平见机行事,果断拍板当年冬天实行。天下寒士,从此始有一线可争之途。
这是文G结束后最先撬动的冰板,非徒书生一策之献,实为教育之再立根本。后人每言恢复高考,多归功于时势之变或大佬之力,而不察幕后斗胆推动之人。天下时势虽至,若无人敢当其责,亦必将延宕时日。四十四岁的刘公当此关头,不随流观望,携同道之手而力挽国家颓局。此所谓立制度者,未必前台英雄。匹夫一念,功在万家,实关人间升沉之大数。
04
拜命校长,锐意革新
文G中,许多大学校长或逝或免,多由书记治校。1977年以来,随着教育路线的全面调整,急需一批有维新意志、勇于担当的人到一线掌校。血气方刚的刘道玉,显然无意在“礼部员外郎”的僚位上赋闲,1979年5月决定辞职。教育部知其志在前线破局,遂任命其为武汉大学常务副校长兼副书记。到1981年8月,始正式拜命为校长。
那时的武大,已经从民国时期排名前五的综合大学,沦落到全国重点的尾列。左风浩荡,积弊日久。仅以我熟悉的中文系举例,在易鼎之初尚有“五老八中”之盛誉;一众鸿儒硕学,承章黄正脉,曾撑起南国学界的半壁江山。
奈何乱世倾颓,多数前辈皆难逃时代劫波。五老之中,刘永济、席鲁思二公秉刚烈风骨,不堪折辱,相继殉道;陈登恪(陈寅恪之弟)郁郁早逝;唯有刘赜、黄焯二老隐忍蛰伏,残守学灯。八中一代亦多命途坎坷,沈祖棻才情绝代,横祸离世;程千帆蒙冤流放,终在1978年愤而移砚南大。刘绶松作为现代文学学科奠基人,文G中身心凌辱,与妻子一同自缢。“珞珈三女杰”之首的袁昌英,中国首位留英文学硕士,乃外文系开山先贤。先划右派,罚做苦役。文G中再被驱离,流落乡野,孤苦病逝。三十年风雨摧折,名师零落学脉断裂,曾经鼎盛的珞珈文风,早已满目萧疏。
刘道玉受命于正本清源之际,其锐意教改,实则出自对母校的深切痛惜。彼时国内高校犹循陈规,以管束为治,万千青年囿于刻板学制,有志难舒。举国高教百废待举,却无人敢破经年沉疴。值此困局,公以壮年之身,为武大亦为全国高校,开启了一场震烁时代的革新。
他治校核心唯在尊重人、解放人、成就人。率先废除高校通行的政治辅导员管理制度,全面推行教授导师负责制。他深知大学之本在学术育人,而非思想管控。遂大刀阔斧改制,让专任教授全权负责学子的学业指导与品行涵养。犹记我班七人,交由黄焯关门弟子丁忱先生管训授业,从未见一党政辅导。此番更替,把教育权归还课堂与师者,重建师徒授受的传统学脉。校园氛围转向宽松自由,学术风气一时蔚然。
又率先推行学分制,打破学年固化模式,容许诸生凭学力自主修读、提前结业,让勤勉有才者不必被时序定式捆缚。复又首开转学制、主辅修与双学位制,破除专业壁垒,让学生随心择己所爱,真正因材施教,解放无数被录取宿命绑定的青年。更令我感念的是,他特设插班生制,不拘一格揽纳天下遗珠。那些因时代耽误,或身处蓬蒿却胸有丘壑的白门子弟,皆可凭考试入校插入三年级深造,为吾辈另劈一条本科通途。继之再立贷学金制、社会贤达聘任制与学术休假制,体恤寒素,不拘一格降人才,让校园重归弦歌之地。
在那个左右互搏的年代,这种改革无异于逆俗而行。武大独树一帜,尊学术、重志趣,一时被誉为全国高校改革的“特区”,成为万千青年心向往之的开明圣地。短短八年,校风焕然,俊杰辈出,从颓敝沉寂重回一流学府之列。校长从不唯上媚俗,捍卫大学独立品格,倡导学术自由,以一己之勇冲破时代困局。
05
为国家抡材,为民族养士
去年冬天,老校长的告别仪式在清寒的早晨进行。殡仪馆内外都挤满了各地赶来的当年学生,在那些泄漏出来的短视频中,我看见了我熟悉的赵林老师也肃穆在风中致祭。他如今是哲学系著名博导,久违的他已然霜雪满头,算来也该岁近古稀了。是什么样的恩义,才能呼召如此众多的杰士前来,但为灵前三拜?对,赵林就是无数个被刘校长改变命运者之一。
他是武大七七级历史系的学生时,就已经成为著名学生社团“快乐学院”的主力。那时的他就思想前卫,参与人生之路大讨论后,而被政工部门视为异端,考上哲学系研究生竟然因政审而无人敢取。刘校长平生爱才,亲自动员历史系刘绪贻教授收录栽培。硕士毕业后,适逢国家“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他又被点名批评,没有单位接收。校长只好将他留在自己的自然辩证法研究所,终使其深耕哲学,成就一代名师。
类似这样被刘校长拯济托举过的人,何止杨小凯、易中天、邓晓芒、赵林等人才。仅拿我熟悉的同学举例——南京原来开公交车的司机许金龙,年岁所限错失高考,自学日语造诣颇深,得以考上武大日语系插班。终于分到社科院,成为翻译研究大江健三郎的专家。又如原十五军的伞兵赵君,喜欢通讯报道写作,同样大龄误考,终因插班制度进入新闻系。若干年后,执掌国家一级重要媒体。
更应感谢校长的是我的同班同学李君,原本农民作家,艰难耕读,若无插班新规,他大抵终身困于田亩。又因学分制的创新,他在我班却跨系选修法学院的课程。获得应有学分毕业,分到了他当年绝不敢奢望的故乡法院成为法官。这般的人生跃迁,放在旧日体制之下,几乎无从想象。
遥想民国八年,五四运动风起,北洋政府遣……。蔡元培孑然立于北大校门,挡在……之前。他明言校园不当作……,……,当由校长全责担承。他以一己骨血护佑一校书生,守住了近代大学最基本的尊严。在武大的1986年,……,刘校长同样正气凛然地拒曰:……我不同意你们…………该生……继续回校完成学业。数年之后,竟然成为重点大学法学教授。此事放在今日,无人敢当。
再说一件轶事,以见老校长的包容。彼时的大学,教育部规定不许恋爱。各校保卫处属于公安和校方双重辖制,他们闲得无聊,夜里去珞珈山密林中搜查热恋男女。抓得一对幽会亲昵者,便交学生处要求处分。校长闻报,将保卫处长叫到办公室,痛斥他们多管闲事,从此严禁这些邀功者夜入丛林无事生非。
民国时的武大,已经学科广博,涵养深厚。文法理工农医六个大字,至今犹在当年的大门牌坊上镌刻。新政初期的院校调整,硬生生剥走四大学科,只剩下文理诸系。刘道玉受命之初,便力排众议,谋求恢复法学院——这曾经是早期武大最耀眼的王牌,源自1908 年湖广总督赵尔巽创办的湖北法政学堂。
武大首任校长王世杰(宪法学家)、后任校长周鲠生(国际法大师),均亲自兼任法学院院长。汇聚过梅汝璈(东京大审判中国法官)、燕树棠、皮宗石、王铁崖等一代法学宗师。我写过的大伯,1940年考入武大,攻读的竟然已经是“国际宪政比较”专业。
孰料鸣放年代,法律系成为重灾区,系主任韩德培等大批学者都被“带帽”流放,1958年国家干脆撤销了这一重要专业。直到1979年,刘道玉往复陈情,经教育部批准,才重新恢复法律系。由国际法宗师韩德培主持,刑法泰斗马克昌等鼎力相助,令本院再次成为中国法学教育的四大支柱之一。
1983年,国内舆论环境初现松动。刘校长抓住历史的缝隙,赶紧申办新闻系,同样任命了平反未久的右派吴肇荣先生为主任。并同时辗转延揽求贤,从陕西调入已经退休的国内新闻学“三鼎甲”之一的何微先生任教。何先生行政十级,级别待遇远高于校长,因其三顾知遇,垂老犹来麾下效命,遂培养出窦文涛、李少君以及众多“南周”名记主编。
今日武大的城市设计学院,融建筑、规划、设计于一体。学科成就丰富,在国内同领域稳居上游。尤擅数字城乡、人居营造与遗产保护,业界认可度颇高。而这正是刘校长1987年锐意创新,力排非议越级擢用讲师张在元为主任,所创办的一个新系。张在元后来成为了国际知名的建筑设计大师,更有无数学子因此而改变命途,活跃在新世纪兴起的各种职场。彼时草创筚路,今已成华中城建之根脉。
……1981年的刘校长,决定在武大创办经管系。破格礼聘刚从比利时归来、中国首位获得MBA硕士学位的毛蕴诗为主任,终于建成了后来人才辈出的学院。今日大家熟知的学者或商界巨子如华生、陈浩武、陈东升、田源、毛振华等,皆曾先后受业于此。
遗憾的是,在刘校长免职之后,楚才难为楚用,这些被他赏识委命的领头人,多半又失意流走,在他乡和异国重建学业。武大曾经的满园芳菲,又几度花果飘零了。
06
1979年,一次勇猛的文学突围
就我个人叙事而言,我更愿将中国的文艺复兴元年,定格在1979年。那时思想界略有解冻,社会管控稍懈,老三届加新三届学生情绪积压已久。武汉大学中文系《珞珈山》编辑部牵头,联合国内十三所高校学生,办出了第一本民间文学刊物《这一代》。它仅存一期,仓促残缺,却是那个年代最勇猛的一次文学突围,薄薄一册,定格了一代人的家国反思。
那时国内高校多有校内文学刊物,彼此隔绝,互不流通。武大学生张桦、高伐林最先萌生想法,打破校界壁垒,做一本属于全国大学生的民间刊物。当年六月寄出邀约,七月赴北大开会,十五名多校代表席地议事,最终采纳中大苏炜等人建议定下刊名。这群亲历荒芜初入大学的年轻人,想用文字标注自身所处的转折时代,记下自己的迷茫、伤痕与觉醒。
会议敲定季刊轮办模式,武大凭发起身份与校方拨付的两千元经费,拿下创刊号主编权。参编高校遍布南北,十三名校各出稿源,完成一场社会理想与文学热忱的联合。九月排版,这本无刊号、无准印证的民刊,除去武大拨款,余款全靠各校学生众筹。北大在三角地预收订阅费,吉林大学征订量远超中文系人数,各地钱款与稿件源源不断涌向珞珈山。
……终究碍于时代规则无力回天。这本刊物带着我们这代人特有的偏激与理想主义,真正掀起了后来新时期文学的风潮。王家新、黄子平、陈建功、苏炜、徐晓等一众参与者,多以此为文学起点,日后成长为文坛中坚。一万六千册残本散落各校,如今存世稀少,泛黄纸页仍保留着时代的棱角。一群年轻人的孤勇,为此国永久烙印下那一代滚烫且不肯沉默的青春底色。
那时我在师专进入大二年级,正是这本刊物锚定了我毕生的写作方向。在以后的岁月中,其中半数的作者成为了我的师友。我不时翻看我珍藏的那本杂志,再追寻背后的故事时,才知道当年正是常务副校长(当时无校长)的刘道玉,亲手批准了这笔“巨款”;并在随后的追查中,昂首担责保护了所有武大参与学生。而其他一些学校,先行者却并无如此幸运……
07
1984年,思想自留地《青年论坛》创刊
武汉人口语常谓桀骜之人为“不服周”。吾师易中天曾考证,古时周天子号令天下,列国皆俯首朝拜,唯独南方楚人自恃强悍,不尊周制,不奉周仪;久而久之,“不服”便成了本地人骨子里的秉性——不认强权和威压。
此后两湖之地,从不缺烈性风骨。秦扫六合,六国俯首,唯独楚人衔恨最难消融。楚人生性重义重情,藐视严苛秦法,浪漫巫风与铁血秦政水火难容。楚南公一句谶语,道尽这片土地的倔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果然后来陈胜揭竿,项羽破阵,一众楚地儿女以布衣之身抗衡强权,终让雄霸天下的大秦,覆灭于此热血狼烟之中。
千年流转,此骨未消。待到清末乱世,帝制腐朽山河疮痍,又是武昌城头枪声骤起,一场首义划破沉沉暗夜;以一地星火燎原华夏,终结绵延百代的封建帝制,再次印证荆楚大地敢打天下的孤勇与刚烈。
……一九八四年在武汉创刊的《青年论坛》,拥有正规刊号,公开发行,短短三年,便成为八十年代思想解放浪潮里一抹醒目亮色,与上海的《世界经济导报》并称为“一报一刊”。很多人只知本刊新锐大胆风行全国,却少有人深究它的根脉其实深植于珞珈山下,而刘道玉便是这本杂志的重要精神旗手之一。
刊物的核心班底,几乎尽数出自武大。主编李明华,是哲学系七八级学子;社长王一鸣亦为武大出身,驻北京的记者站长是陈东升。邓晓芒、易中天、陈晋等武大校内学人坐镇执笔,一众青年思想者也慕名汇聚。这批人皆在刘道玉治下宽松自由的校园氛围里,觉醒了独立思辨的意识。
该刊并非武大官方主办,却是武大精神最真切的蔓延。创刊之初,便特聘刘道玉与华中师范大学校长章开沅为顾问。刘道玉毫不避讳,公开为刊物撰文寄语,直言青年思想不可老化,学界当与青年同行,以包容之心看待新锐发声。在那个依旧谨慎保守的年代,这种公开站台,本身便是一种勇气。……德平发刊文章《为自由鸣炮》,在当年可谓石破天惊的呐喊。朱厚泽、温元凯纵论思想革新;周其仁、郭树清辨析经济改革;思想圈层里张炜、王若水落笔思辨;撰稿阵容堪称一时之选。
若说《这一代》是高校青年私下的文学突围,那么《青年论坛》便是这批思想火种的延续与生长。它率先探讨人的价值、社会改革与时代未来,笔触大胆,思想锐利。钱理群、朱嘉明、周国平、冯仑、甘阳等作者,梳理启蒙思潮,后来各自皆成一代人物。
八十年代思想管控时紧时松,这种超前的思考,始终行走在舆论红线边缘。那时武汉学界形成的开明联盟,刘道玉、朱九思、章开沅三位校长彼此呼应,也为这本杂志撑起了短暂安稳的生存空间。他们以师长的格局与担当,默默守护这一方思想自留地,让一众年轻学人得以率性落笔。
回望那段岁月,刘道玉以一个变法者的胆识,率先打开了缝隙。我躬逢其盛,校园内讲座、诗会、民刊、沙龙风起云涌,青年学生第一次重新拥有谈论国家、历史、制度与命运的勇气。那时的武汉,隐隐有一种南方雅典气象——我们相信讨论和思想文字仍能介入现实。某种意义上说,该刊的出现,是八十年代大学风气短暂复苏的一次外溢。它证明了大学一旦恢复自由空气,青年便会自然发声;思想既然重新流动,民间就将迅速形成自己的精神共同体。
1987年“反对自由化运动”开始,风向骤转,《青年论坛》最终停刊。而几乎同一时期,……一场新的针对改革派的危机,正在黑云压城之中酝酿……
08
1983年,令人感怀的自由风气
我是1980年代的怀念者,偏于浪漫而固执。但作为过来人,我其实也深知那并非真正的黄金时代,只是相比于整个黑暗史来说,它曾经春光乍现,稍纵即逝。那时我辈仿佛一夜觉醒,人人高谈自由、改革与未来,空气中都带着希望的光亮。滤净岁月风沙之后回望,才看清从始到终,其时一直处于两股力量的撕扯之中。
一九七八年前后,真理标准争鸣次第兴起,最后达成的却只是……权力更替。……严格说来,刘道玉为代表的一大批知识精英在起初的被重用,真是这个体制的一次破格,甚至纯属意外事故。冰层之下,寒流从未真正退去。
一九八三年,“清除污染运动”骤然而起。诗歌、电影、现代派文学乃至青年人的服饰发型,都开始被上纲上线。各高校骤然紧张,人人自危。那时我们就明白,所谓“开放”,仍旧处于某种不可言说的漂移之中。但即便如此,思想火焰却并未真正熄灭。恰恰在这种时松时紧的夹缝之间,知识界形成了一种后来再难复见的抗争韧性。
刘道玉、丁石孙、江平等先生正是在这样的年代里治校。他们其实非常清楚风向变化,也知道自己所推动的一切,充满了风险和阻力。但他们似乎始终认为,一个国家若想真正摆脱废墟,就必须允许青年恢复思想能力,允许大学重新成为精神独立空间。所以即便在“清污”之后,他们仍尽可能地保全那些开始探索的年轻人。及至一九八六年冬天……全国高校中一批被视作“开明”的校长与学者,也从此逐渐进入风雨飘摇之境。
……
……
09
1988年讽刺的“新老交替”
前几十年,国内大学的管理模式一直效仿苏联行政化管理,校长职权被弱化,甚至多数缺位。开放初期,意识到行政干预过重、外行管理内行的问题,逐步调整党委的直接管理权;把教学、行政、人事的权责移交校长,党委只负责思想工作与政治监督,不插手办学实务。
八十年代国家推行党政分开,下放权限,在全国重点高校试点校长负责制。这一阶段,校长总揽行政、学术、人事、改革大权,党委退居辅助的位置。
……
……
……
1988年初国家教委在京西宾馆召开直属院校工作会议,刘道玉返校后准备继续推进“二次改革”。孰料二月,教委驻汉工作组突然宣布免去刘道玉武汉大学校长、党委副书记职务。媒体以“58 岁数学教授接替 54 岁化学教授”的讽刺方式,报道武大“顺利完成新老交替”。
刘道玉在回忆中提到,无辜免职后,他被国家教委最高负责人突然约谈,对方从北戴河回来;他本人没有被允许提出辩护或陈述意见。此后接任国务委员和教委主任的李铁映,考虑到海内外为刘道玉鸣冤的舆论,再次约谈刘道玉。他当然不敢推翻前任的决定,但愿意另外任命刘道玉,都被天性耿介的刘道玉所拒绝——他只是想要个说法。
10
文G以来,只想治校不想当官的人,我只见过刘道玉
中国自古至今的读书人,多数都是希望仕进封爵出将入相的。名义上的口号当然很好,所谓经世致用,兼济天下。而骨子里却是贪图——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即便隐士遗贤,半数还想走终南捷径。还有无数反贼,幻求的竟然是招安做官。
后文G时代以来,只想治校而不欲当官的人,视野之中,我仅见过刘道玉一个。
……
所有这些名爵,配套的都是不同的待遇。放在任何人面前,都可谓致命的诱惑。但老校长志不在此,用他自己的话说——我崇尚自由,不愿俯首帖耳言听计从照章办事。我是理想主义者,乐意穷究事物本源,宁愿安贫乐道皓首穷经。
如此高风亮节,王侯粪土;天下士子,扪心自问——几人能够?
11
校长之后,是教育家
今日之中国大学校长,或有长于行政者,多乃工于世故者,亦不乏著述等身之鸿儒。然而真正配称教育家者几稀。……刘道玉却曾认真系统地,甚至带着几分书生式的幻想,试图让大学重新成为后者。所以他那些看似琐碎的改革,其实背后都有同一种精神——相信青年不该被一次考试、一纸出身彻底钉死;坚信教授不只是教书匠,还应承担人格与学术的传承;还固守大学首先应当容纳思想、学术自由、保护异质,而不是整齐划一的兵营。
尤其难得的是,刘校长似乎天生有一种识才的直觉。他知道什么样的人,虽然尖锐不合时宜,却恰恰是大学最应该包容的前卫。别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异端,他却总愿给一次机会。杨小凯如此,雷祯孝、赵林等亦如此,许多后来名动天下者,皆曾在风雨飘摇之时,被他从泥泞中伸手扶起。这是天性中的悲悯和爱才,更是一种近乎古典士大夫的信念——总觉得斯文未绝,天下终究还需读书种子。
武大为何能在短短数年之间,从文G废墟中重新恢复生气,跻身一流,乃因一介书生,让整个校园重新获得了一种久违的空气。那空气里有自由尊严,有讨论公共事务的热情,也有年轻人对于未来重新燃起的雄心。然而也正因如此,刘公后来之遭际,几乎从一开始便已注定。因为他试图恢复的不只是教学秩序,而是大学本来的边界。他希望学术与权力之间能够保有距离,学者能凭学问与人格而非行政考核立身。这种理念,在中国大学史上并非没有源流,蔡元培、梅贻琦、傅斯年皆曾如此;但在现实深处,它又始终与另一种更强大的党校逻辑彼此抵牾。
我在他乡回望故国,同学或故旧中已有不少校长,他们甚至也算不错的管理经营者或学者。但可能真正稀少的,是那种能让学生在数十年后,仍愿含泪长忆其恩的人。在中国当代教育史上,做一个有风骨的人物何其难矣。被迫离开岗位后的刘道玉,此后多年,一直在著书追问——大学难道只是培养党国工具的地方?他从不愿认错服输,也绝不俯首臣叩。像一个被逐出中枢的学士,在边地守火传薪。
如今他去之后,武大仍在,樱花依然开落如故,只是少了一个不肯弯腰的人。若干年来,我们也依旧要遭遇许多风暴,每当我准备低头时,总仿佛听见甲板上船长的足音——那是他一直以来沉默的提醒——此处退无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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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高墙深处的师生会面
武昌起义门55号,有一个古老的高墙大院,那曾经是湖北省监狱局入监教育大队的旧址,当年随时关押着两百多个犯人……
我在这里劳改的第三年(1994)某个下午,有内勤喊我到中队办公室去。报告之后进门,只见谢指导员正在热情地为其中四位客人泡茶。客人中有我的学姐李为博士,她起身叫我,我正恍惚间,她急促地说“老校长来看你了”。我转睛才看见坐在当中的老者,正是我久违謦咳的刘校长。我上前将他按在座椅上,不忍让他站起,泪水顿时在眼窝漾出。他紧紧地攥住我的手,摩挲着嘘寒问暖。他指着另外两个男生说,这也是武大的博士,都想跟着我来看你。我说校长,辜负您的栽培了,竟然害您到这里来探监……
校长只是不停安慰鼓励,并无一字责言。算来那年他也就61岁,穿着灯芯绒西服,面容依旧清矍,身形还如幽竹。那个下午,指导员识趣地规避,放心地让出办公室给我们这群师生畅谈,甚至还允许我们合影拍照——这在监区是完全违纪的事情。后来指导员告诉我,原本非直系亲属不许探监,况且还是非接见日;他听说是刘道玉之后,紧急上报,监狱长久仰刘校长的大名,特批我们一聚。可见贤者无权,公道犹在人心。
校长知我可以通讯后,逢年过节总会来信,甚至多次托人捎来补品和食物。次年出狱,我首先赶去他家拜谢,他还住在南三区那个公寓。那年易老师从厦门正好回汉,我又陪着先生再去探望校长。平生狂傲的易先生,在老校长面前,永远还是那么恭谨地执弟子礼。武大三代人,重新聚首在那蓊郁的梧桐树下,道不尽的人世沧桑。
我在北京混成著名书商之后,老校长终于写完了他《一个大学校长的自白》。他亲手将半尺厚的手稿以及授权书交给我,……一直等到2005年,武大插班师兄周百易主掌长江出版集团时,我才将书稿转交给他正式梓行于世。在那之后,新生代的年轻人,似乎才终于仰见到此国曾经有过如此至善弘毅的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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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家的另一种坚守
校长退居之后,清寂中笔耕未辍,著述二十余种,晚年声名益重。而先生自处愈淡,深居于四十年前分配的寒舍,看尽人间炎凉。闲来犹念及后学,往来书札,多达两万余通。其人一生,未尝以教育谋食为业,实以之为性命。《周易・系辞》云:天地之大德曰生。意为天地之至高德性,便是造化滋养、存续万物,使生灵生生不息。此为华夏最本源的生命观,是仁人志士才有的大慈悲。
武大的一栋老楼,至今还挂着“刘道玉教育基金会”的牌子。地方不大,陈设亦素,无半点时下那种轩敞堂皇的气象。它原本创设于一九九四年,名义上虽挂靠武汉大学,实则其经费来源,多赖民间企业及历届校友捐助。
基金会所持宗旨,亦延续先生平生的教育理想;其资金用途,多半都落在那些既不热闹、亦难邀名的事情上。譬如奖掖青年,又如资助教育改革研究;再或深入县域乡村修建书屋,帮扶后进。至于一些清贫守道的老学人,基金会亦常略备薄仪,逢年过节以表敬意;为那些仍肯埋首笔耕的先生,默默留一点余温。
然而校长夫妇的生活,却是俭朴至极的。前些年夫人刘高伟教授卧病难起后,快九十岁的校长更是捉襟见肘手足无措。著名老作家祖慰先生看见了校长的艰难,内心不忍,邀约我与胡发云师兄跟他一起联署,给企业家刘一川先生致函求助。刘先生亦是慷慨仁义的人,久仰校长的功德,遂拨出五十万,让江霞等几位老学生负责打理,为两老照顾残年。刘先生还持函去找了陈东升校友,那时泰康楚园在建,东升学长立刻应允,建成即请老校长伉俪免费入住终老。
校长在世间的最后岁月,在各路学生的爱戴,以及泰康的悉心照顾下,总算是颐养了天年。在痛失老伴后,他或许无心恋栈此世,去年秋天就再次一病不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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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遗忘的珞珈山传奇
今天的武汉大学,各种负面新闻不断。而在我看来,其中最大的丑闻,最令我辈愤愤不平的是2023年的130岁校庆。不仅不敢请老校长出席,甚至在校史陈列展上,刻意忽略武大那黄金十年,并将刘道玉的名字缩微到最不显眼的角落。今日的掌校者焉有不知,那些络绎返校的嘉宾校友,大半都是刘道玉时代春风化雨栽培的桃李。很多我的师尊同学辈,都只能在会前会后赶到楚园,去躬身探望那个深恩难报的老人。
……
2025 年 11 月 7 日 下午,枯瘦如柴的老校长,咽下了他最后一口气。
……
我再次想起德里达悼念先师的哲言——我们之所以哀悼他,并非因为他已远逝,而是由于他所守护的那种生活方式,需要有人继续承担。他的名字,可以刻在石上;但对他真正的纪念,却在活人的选择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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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道别
遗体告别仪式定于 2025 年 11 月 11 日上午 8 时,在武昌殡仪馆天元厅举行。冬晨阴寒,江城雾重,那天竟然蓝天隐现。我远在异域,无能扶棺送行。我的同门师弟闵乐晓博士,专程从岭南赶去,半夜驱车在武汉三镇,终于代我买到了一个花圈,并按时送到了天元厅的大门左侧。
我只能翻看他们的那些短视频,镜头摇晃,人流涌动,像一群生怕惊动亡灵的人,在寒风中默默汇聚。许多无名或知名的校友,从天南海北赶回,只为道一句“校长走好”。那些受过他恩泽的男女老少,忽然都像从岁月深处重新现身。这并非一场仪式性致哀,每个人自愿素服前来,正是一个旧时代师道精神最后的道别。
那日灵堂肃穆,白花满庭。……半生寂寥的一介校长,身前屡遭不公,身后看上去总算是朝野同悼了。……好在人心中还有自留的分寸。
哀乐奏响之际,殡仪馆上空竟忽然飞来了八组雁阵,排成大写的人字,盘旋列队,久久不散。这真是灵禽送别,天地有感啊。《礼记》所谓“前有车骑,则载飞鸿”;君子之行,莫过于此。那一刻隔着千里,我独自在异国边陲大放悲声。西人写林肯之死,夜海鸣钟。而刘校长辞世,却是漫天哀鸿。古人云将军一去,大树飘零。中国大学里那个守道的老人,终于永远离开了;红尘俗世,清流难容。余下无数感念他的后生,默默记颂他的孤直良善和担当。也许世间再无这种敢为学子开路,敢为校园秉烛的校长了。呜呼哀哉……
然哲人虽逝,而所立之法度,所开之风气,犹在人间一脉残存。后来之学子,或未识其面而受其泽。此所谓不言之教,久而弥深;大音稀声,其在斯人乎。我为老校长挽曰——
道山永歸,道德文章幾成絕響,三代皇曆久無道;
公論長在,公望私譽永紀遺風,百年校史竟缺公。
記當年鐵檻傳燈,親聆高論,化我浮躁怨憤,重整青春志氣;
哭今日幽冥隔世,遙祭清魂,祈公自由精神,再陶華夏士民。
又附墓誌銘,遥祭恩师贞灵——
劉公道玉,棗陽農裔。弱冠登庠,壯歲留蘇。受業名師,研習化學。適國交中絕,歸執講席。丁巳領高教司,參諫復啟高考,拔擢寒素,挽濟國運。己未掌武大,力倡非獨立不大學,乏自由無學術。率革舊制,廣延俊賢。戊辰觸忌,奪職無怍;越年仗義諍疏,拒事冕旒。鐵骨逆鱗,焚心燭天。公望私譽,永紀遺風。夫人劉高偉,溫淑慧雅,同科振鐸。榮辱相荷,懿範長昭。銘曰:澤惠後學,德耀士林。湖山共永,青史垂馨。
来源:先知书店店长荐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