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话说高占祥
2022年12月9日,高占祥在北京逝世,享年87岁。
第一次见高占祥,是在朱厚泽的一个小范围聚会上。高来了,与朱很热络,看样子是熟悉的知己。此后,我在朱参加的小会上,还见过高两次。
“高尚的人”
1985年8月,朱任中宣部长后不久,高就从河北调回北京任文化部常务副部长,两人有一年多的工作交集。时间虽然短,但他俩惺惺相惜。这基础,用现在的话讲就是“三观”一致。我听李盛平兄讲过一个细节:
2010年4月30日,高去医院看朱,他用力握着病重中的朱的手说:你是个高尚的人!朱也用力地说:大家都是高尚的人!
十天后,朱魂归道山。朱、高死生契阔至此,那情景是催人泪下的。
我关注八十年代思想文化史的研究,朱和高作为那个时期的思想界高官,其行止当然是我关注的。有时候在他们谈话的间隙,我会贸然插两句我关心的问题,常常引起两人回忆那时的一些事情。
譬如,朱第一次讲“三宽”的内容,就是拉着高一起去的;譬如,关于朱仓促间离职的背景,高十年常务副部长也一直没有进步等,两人谈得也很开;再譬如,谈到那时思想文化工作不好干,朱说自己在“夹层”,他用“三明治”一词形容彼时困境,高则用“漩涡”一词表示自己更难。
“五讲四美”
1935年11月7日,高占祥生于北京通县的一个贫寒家庭。1951年5月入北京人民印刷厂工作。他没有学历,属于悟性高的那一类人,边努力工作边刻苦学习。
五十年代末至六十年代初,高占祥曾在北京红旗业余大学的中文系和俄语系学习过。他与张百发一样,是北京市劳动模范。那个年代,“劳模”是晋升的重要路径,他后来任北京团市委副书记。那时,胡(耀邦)任团中央第一书记,万里任北京市长,俩人对高都比较熟悉。
1978年10月16-26日,共青团第十次全国代表大会召开。这是粉碎“四人帮”后团中央召开的第一次全会,中央很重视。这次会上,高占祥成为团中央书记处书记,分管宣传工作。七位书记中,他排名倒数第二。是年,他不满43岁,就位列副部级。
1980年初,“精神文明”一词开始叫响。在一般民众中如何体现?高占祥认为,应从青年做起,扭转十年运动道德滑坡的社会现实,“搞一个既适应于今日社会又能深入千家万户的道德规范”。这个规范,就是后来一段时间家喻户晓的“五讲四美”。
这个念头,源于《论语·尧曰》篇中“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一语。高占祥认为,在传统的伦理道德中还有许多易读易记的准则与规范,如“三法三行”、“三从四德”、“三纲五常”、“三纲六纪”等等,虽然“其中也渗透着封建文化中一些消极过时的糟粕”,但可以“旧瓶装新酒”。他首先在湖北省武汉市搞了试点,提出了“三美三讲”。
此后,高占祥找到了团中央宣传部的人一起研究,根据武汉和无锡等城市的一些经验,还有以前的“五热爱”,加以凝练。
时任团中央宣传部长的魏久明,给我讲过这个过程。他说,讨论中,先提出了“五讲”——讲文明、讲礼貌、讲卫生、讲秩序、讲道德。后为照顾青年人爱美的特点,又提出了“五美”——心灵美、语言美、行为美、仪表美、环境美。”
高占祥将这个“五讲五美”提交共青团中央在江苏镇江召开的团省市委书记扩大会讨论。与会者对“五讲”没有意见,但对“五美”中的“仪表美”有激烈的争论。
那时,国门初开,喇叭裤、牛仔裤这类“洋玩意”,在青年中流行,并被穿惯了中山装、草绿军的人认为是“奇装异服”。现在还提倡“仪表美”,在有些人看来,是助纣为虐了,就被上纲上线到“这到底是要把青年引向何方?”的高度。最终,“仪表美”被删除,剩下“四美”。
“五讲四美”提到中央层面讨论时,“心灵美”也差点被DEL。时任中纪委常务书记的黄克诚,对这一“美”有意见。黄说:“心灵美”是基督教的语言,我们何必搞这套东西呢?
听到反馈意见,高占祥只好引经据典:“心灵这种说法,革命导师用过——列宁曾经说过,‘马克思的学说能够掌握最革命阶级的千百万人的心灵’。”
有人再质疑:列宁提到心灵可能是翻译得不准确,毛主席有没有提到过“心灵”这个词?高当时一下子没想出来毛在哪里用过“心灵”,但他想到毛用过“灵魂”这个词——“政治是统帅,是灵魂”。他说:“灵魂比心灵还要有宗教色彩。”如此,“心灵美”保住了。
至此,“五讲四美”作为“建设社会主义精神文明”的内容,得到广泛的认可。
任职尴尬
1982年十二大前后,中央开始逐步进行新老交替和第三梯队的选拔与培养。“革命化”,年龄是一个杠杠;“四化”(革命化、年轻化、知识化、专业化)是另一个杠杠。后一个杠杠虽然也包括年龄,但大致是指“知识化、专业化”的“年轻化”,与前一个年龄似有不同。
在这个杠杠面前,高占祥的“知识化、专业化”有所欠缺,但“革命化”和“年轻化”的优势仍为人看重。1982年3 月 5 日,胡(耀邦)一次谈话中谈到团的作风问题时说:共青团要形成个风气,在团中央工作七八年、十来年,要往下钻,一是调查研究,一是读点书,自己写东西。三十几岁、四十几岁,不发奋图强怎么行?年纪大了就学不进去了。据说高占祥、王建功是比较用功的。你们书记处同志在党性上、原则上是好的,但刻苦用功,高占祥、王建功、陈吴苏三个同志比较好一些。
1982年中共十二大,高占祥当选为中央候补委员。
在十二大上,另一个在“四化”这个杠杠上优势满满的人,当选为中央委员,他就是王兆国,来自湖北十堰市的第二汽车制造厂。1980年7月,邓(小平)到这个厂参观,王陪同讲解,邓觉得王是个人才,他就成为团中央第一书记的接班人。
对于高占祥,胡(耀邦)希望他“毕业”能够到北京市工作。1982年9月12日上午,胡接见出席十二大的北京市代表团时,几次提到高的名字,并向北京市委推荐说:你们市委的班子是不是搞点调整?要把岗位责任制定下来。我觉得高占祥同志不错,在团中央威信最高,模范作用很强,可以回北京工作。搞一些年轻的同志,老同志失不了业。
以胡当时的地位,这样推荐高,相当郑重其事。但北京市对此并没有响应。那时,正处于新老交替的开始阶段,大批干部不好安置,北京市想来也应如此。
1982年11月,团中央召开十届四中全会,王(兆国)担任书记处第一书记。12月20-30日,共青团第十一次代表大会召开。高占祥担任大会主席团秘书长,负责组织这次大会。按照会议已经议定的程序,高还将继续担任团中央书记处书记。
但是,在会议即将结束时,突然来了上级决定:高不进新的团中央领导班子。
为何会有这样的变故?有人说,是王(兆国)的意见。他履新,要有作为,不希望班子里有老人指指点点。
其实,高也未必想留下与新一届班子共事,但是这么仓促地走,他的去向一时就成了问题。曾经想安排他到中宣部任副部长。部长邓(力群)说:我这里的副部长还不好摆呢,无法接纳。又联系文化部,部长朱穆之面有难色。还好,河北省委第一书记高扬表示,高可以到我这里任副职,主管文化工作。
胡(耀邦)主持书记处会议,讨论能否选拔四十出头的同志担任省委书记的问题。万里说,怎么不行,我们担任省委书记的时候还不到四十岁嘛!于是,会上决定,高占祥出任河北省委书记。耀邦说:闭幕词还由他作,然后去河北,这叫做“题诗一首,扬长而去”。在致完闭幕词后,高就赶赴河北就任省委书记,位居第四。
“浇灌鲜花”
粉碎“四人帮”后,河北这个地方的文艺工作,一左一右地飘忽了好几年。关于李剑“歌德与缺德”和“醉入花丛”的两场争论,就很具代表性。
高占祥履职后,对河北文艺发展给以极大重视,从文艺领导体制上入手,鼓励文学青年进行创作,同时建设文艺评论队伍。省委第一书记高扬大力支持。二高联合倡议,设置“河北文艺振兴奖”和“河北文艺振兴奖基金会”,高占祥任名誉会长,亲自召开会议筹集基金。两位书记首先捐款。这在当年算是一个创举,在报纸上热闹了很长一段时间。1984年12月27日,刘宾雁的日记说:
河北,我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大的变化。那是一个十年浩劫中遭灾甚重,至今“左 ”的流毒仍很严重的省份,而省委第一书记高扬和书记高占祥竟能对文艺发展给以极大重视,实在出人意外。他们称作家为“国宝”;鼓励文学青年自学成才和成立文学社团,还提出建设“文学第三梯队”;要求文艺评论以“浇灌鲜花”为主,大兴求实、团结和争鸣之风。五月召开的全省中青年文学创作座谈会,省委书记高占祥到会六天,与大家朝夕共处。十一月的全省业余文学创作座谈会,高扬与高占祥又一连三天出席会议。作协分会全年经费原来只有一万五千元,省委拨款十四万元支持。省委领导同志还倡议设置“河北文艺振兴奖”和成立“河北文艺振兴奖基金会”,高占祥任名誉会长,亲自召开会议筹集基金。两位书记首先捐款。现已筹集基金五十万元,估计很可能超过一百万元。
人在河北,高占祥声名远播,在京城文化界,他也赢得了口碑。所以,1985年9月,中央酝酿文化部人选时,高列在名单内。
文化部十年
1986年1月27日,中央书记处会议讨论文化部长的人选问题。当时,人选为王蒙、高占祥和高狄。胡(乔木)和邓(力群)倾向于高狄当部长,高占祥当副部长。书记处常务书记则一锤定音:王蒙当部长,高占祥任第一副部长,也就是常务副部长,主持文化部日常工作。2月26日,国务院发布令确认。
当时,高扬不想放高占祥走,高也不想来文化部。谈到那时的心情,高说:文化部文人成堆,工作对象也是文人,所以是非多。去文化部工作,是敲锣打鼓请;离开是拳打脚踢撵。
不过,他在文化部任职十年,虽然一直是副职,没有进步,但站住了。
高占祥是团干部出身,文化部感受到的是他的朝气。长期从事宣传工作,他对当年文化体制改革有自己的想法:他希望在任内推动文化部职能转变,从搞文化转向管文化,在制定政策上下功夫,以适应经济改革的大趋势。
在十三大起草组召开的座谈会上,高占祥说:以前,文化界是“破”字当头。锄草、锄草、锄毒草,错把香花当毒草。百花凋零秋风扫,八个样板来回倒。现在要转到立,以浇花为主。猛批不成,微调最灵。政策稳定,“双百”坚定,领导开明,作者自尊。
不过,那时改革挺难的,文化体制改革尤其难。譬如,文化产品肩负着载道的重任,所以,在文化部的文件、报告中,不能出现“文化市场”这样的字眼。这很好理解,那时经济改革还只能小心翼翼地用“商品经济”代替“市场经济”的字眼,文化改革怎么好涉及“市场”二字?一说到“市场”,就有个姓“资”还是姓“社”的考量,一不留神就会被归入“资产阶级自由化”。
高占祥对“市场”二字情有独钟,他推进文化体制改革的出发点,就是市场,他就注定要陷入“漩涡”。
1986年8月,高占祥希望通过“艺术节”的形式,探索文化走向市场的路径。《中国文化报》宣布:文化部将举办“中国艺术节”,两年一届。第一届在北京市举办,时间在1987年6月,由文化部与北京市政府共同举办。
这是新鲜事,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就闹到了中央。书记处开会讨论,胡(耀邦)也认为不成熟,劝高放弃。高坚持己见,并通过胡(启立)私下沟通。还好,第一届“中国艺术节”按时举办。不过,高占祥作为倡议者,则缺席。直到1989年第二届时,他才能够参与筹备。此后,各种各样的“艺术节”兴起,走得都是文化搭台的市场路数。
1986年11月,文化部在厦门鼓浪屿召开文化发展战略研讨会。会上,营业性的“音乐茶座”如何看?“走穴”式的文艺演出可不可以?歌舞厅是不是不良场所?诸如此类的问题,引起大争论。与会者希望高占祥谈谈看法。
高占祥直面这些问题,谈了自己的看法。他说,我们已经摈弃了斗争哲学,现在要提出建设哲学。一封了之是斗争哲学;树立文化新观念,是建设哲学。他提出了四个概念:文化开放、文化市场、文化竞争和文化经营。
他阐述说:要由文化“战场”转向文化“市场”,做到“抬头向前看”和“低头向钱看”,把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有机统一起来。文化产业和文化市场的关系,是鱼和水、苗和林的关系,只有鱼得水、鸟入林才能活起来。“只要不是借刀杀人就该充分利用,没有力量时一定要借用别人的力量。”
厦门是特区,在特区讲话,尤其是讲文化的“市场”化,高占祥很大胆。这大胆的话传到北京,就走样成为高“一个人跑到特区去搞文化特区”。中央派人到厦门调走了会议记录、高占祥讲话录音和媒体访问报道等材料。中央电视台不点名地批评高 “一切向钱看”,他的讲话被从各报刊上撤了下来。
中宣部也有人在搜集高的讲话和文章。听到这个消息后,高 “自投罗网”,“别让他们受累”——他让文化部办公厅配合,把他的讲话和文章统统复印一份送去。
于是,文化部就窃窃私语:“高占祥这回完了”。
王蒙倒不认为高占祥要“完了”,但上面有要求,要他主持召开党组生活会,让高作个检讨。他对高说:你放心,我主持会,温和,恭俭让,不让你难看。高占祥说:不是温和不温和的问题,而是是非不明,功过不分。如果五年以后,实践证明我的观点是错的,我会自动检讨。
生活会后来没开成。
1989年,国务院批准在文化部设置文化市场管理局,全国文化市场管理体系开始建立。“市场”这个词,先于“市场经济”进入改革领域。此时,王蒙已离任文化部部长。不过,高占祥还是副部长。
高占祥说:文化部常务副部长十年,这类事情很多。每一件事,都是“漩涡”。还好,我水性比较好。他自嘲。
的确,高占祥十年副部长,部长是三任:王蒙、贺敬之和刘忠德。王蒙放手,大事“圆场”,小事不管。贺敬之反自由化,连高一起反。不过,他对高说,你的自由化跟其他人不一样,你是解放思想过了头,不是对社会主义不满。这一区分,高还可以继续当副部长,与贺搭班子。
“三大工程”
1996年,高占祥离任文化部副部长,担任中国文联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他还是热衷于干事,或者说为文学界干实事。他成立了三个“工程”:为老艺术家出书和拍摄专题片的“晚霞工程”,扶助2000个有艺术天赋的贫困儿童的“朝霞工程”,记录中青年艺术家风采的“彩霞工程”。
这三个工程很得人心。我接触过一些老作家和评论家,如顾骧,如江晓天,他们退休多年,还有人给他们出一本书,他们自然高兴,对高评价比较高。
高占祥文化起点不高,但勤能补拙,他在创作和书法等方面,多有涉猎。他去世后,我读到怀念他的文章,说他的文集有百卷的规模,书法也有几本集子。他应该是历任文化部长中著述最多的人吧。他生前很看重这些成果,我想,这也是他“补拙”的一种表现形式,或者说是一种印记吧。
来源:徐庆全读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