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敏:风雨中的文人
文革中,耀邦同志被打倒,赋闲在家,整天闭门读书。有一天他派遣大儿子胡德平去侯外庐家借书,指明要侯先生写的《中国思想通史》。当时侯外庐也不自由,书房的门上还贴着抄家的封条,手头一本书都拿不出来,更不要说一部思想史了。无奈之下,侯外庐命孙子撬开玻璃,钻进书房,偷出了一整套《中国思想通史》,送给素未谋面却仍在在动乱年代潜心向学的耀邦同志。
耀邦找侯外庐借书当然是有原因的。侯外庐是第一个翻译《资本论》的中国人,著作等身,头衔众多,先后担任过北京师范大学历史系主任、北京大学教授、西北大学校长、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哲学部委员、中国社科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中国哲学史学会名誉会长。
这些头衔,到了文革,就成了妥妥的“反动学术权威”。偏他这人性格刚烈,不愿趋炎附势,不免遭到种种迫害,在一次批斗之后中风偏瘫,所幸说话功能没有丧失。
过了一段时间,四人帮仍在台上,有一天胡德平又来到侯外庐家。胡德平问侯先生:你跟冯友兰最大的分歧在哪里?侯外庐说,观点不一样,他说他的,我说我的,完全不一样。你一定要说在什么地方有过斗争,那就是,”河南郭象”。冯友兰很欣赏郭象,也自比河南郭象。“我却揭露了郭象是个剽窃者。”
侯外庐认为署名郭象的《庄子注》实际上是向秀的作品。向秀45岁病逝,郭象窃取了他的《庄子注》,再补写了两篇,就以自己的名义公布了。
这种剽窃行为在当时便受到一些清谈名士的鄙视。加上郭象“任职当权,熏灼内外”,钱穆评价其“曲说媚势”,郭象的人品和学术操守,都受到后人诟病。这都是令侯外庐极度瞧不起的。
文革后期,江青大搞“评法批儒”,此时的冯友兰丧失气节,甘愿为其摇旗呐喊,甚至把自己蓄留了几十年的胡子剃掉了,还在《人民日报》发表诗作:“聊发少年狂,奔走在马前。”其奴颜之态,媚骨之心,暴露无遗。难免要遭人侧目而视了。
俗话说:人以类聚,物以群分。面对胡德平问其分歧何在,侯外庐并不像一般人将冯友兰痛骂为“京城四大无耻”,而只是委婉地说:他自比郭象。可谓一句话点中要害。
也是在那段时间,南方中山大学的教授杨荣国,在开展的“批林批孔”运动中,成了炙手可热的“大红人”。他的文章,频频在《红旗》《人民日报》《历史研究》《光明日报》《南方日报》等报刊发表,并被各地报刊纷纷转载。他出版的《孔子——顽固地维护奴隶制的思想家》、《反动阶级的“圣人”——孔子》等小册子随处可见。有段时间,他应邀外出巡回报告,忙的不亦乐乎,可谓出尽风头。1974年,杨荣国出任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有段时间,他生病住院,享受的是首长级待遇的特级病房。
文革初期,中山大学教授杨荣国和大多数知识分子一样,也受到过冲击,被抄家、批斗、扣发工资。批斗时,左胸及肾脏遭毒打受伤。后下放“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夫人陈慧敏因受到株连,被折磨成精神病患者,在一次离家出走时,不幸溺水身亡。
1970年8月,毛泽东在中共九届二中全会上提出批判“天才论”,要求党内外人士尽可能懂一点哲学史。1971年9月林彪事件发生后,人民出版社找到杨荣国,要他把自己1962年出版的《简明中国思想史》修改成通俗易懂的哲学史著作,杨荣国因此重新握笔,在1973年7月出版了由他主编的《简明中国哲学史》,以配合“批林”的需要。
在那场“评法批儒”运动中,杨荣国的文章可谓备受推崇,成为全国各地组织学习的典范。此时的杨荣国风光无限,盛名之下,就连中央文革小组都要聆听他的“评法批儒”课。他去各省讲学,每到一地,无不受到当地省委、省革委领导的热烈欢迎,他们亲临机场、火车站迎接杨荣国,并在省报头版显要位置发布消息,以特号大字标题报道“杨荣国教授莅临我省讲学”。这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仿佛妻子的溺水身亡,是另一个时代发生的事情。
1975年3月,按上面布置的修订任务,《简明中国哲学史》出版了修订本,以便配合“批林批孔”。修订时,杨荣国只是参加了最初的两三次讨论会,就因病住院了,所谓“主编”只是挂名而已。
文革结束后,中共广东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在1982年6月对杨荣国做出审查结论:杨荣国“在‘批林批孔’期间,为迎合‘四人帮’所谓‘儒法斗争’的需要,不惜歪曲事实,散布了不少错误观点,但未发现他与‘四人帮’有组织上的联系。考虑到当时特定的历史条件,同意不给处分。”
审查期间,身患癌症住院的杨荣国,先是被从特级病房换成一般的高干病房,又从一般的高干病房被换成多人合住的普通病房。
在换来换去的过程中,杨荣国于1978年8月走完了自己的人生。
资料来源:
朱学文口述/牟坚整理《侯外庐先生的晚年思绪》
《杨荣国:风雨半生,时代浪潮中的跌宕》
来源:青衣仙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