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东风:创伤记忆的强迫重复

发布时间:2026-09-07 11:18 作者:陶东风 浏览:2,744次

偶然在叶维丽的《活在今天的历史》一文中读到这样一段文字:

80年代赴美读书,学的是历史。某夜,我从睡眠中惊醒,是梦见了卞校长的死。躺在黑暗中我久久不能再入睡。校长之死以噩梦的形式从记忆深处冒出,是不安于长久被埋没啊。

其实,从19668月起,我心中就存下对卞校长和她家人的负疚感,这也许与我和卞校长的一个女儿是小学同学有关。“八五”之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常想起这位在一个校园里长大,但从未说过话的女孩,我似乎看到她痛苦和谴责的目光。

这段描述(特别是第一段)让我想起弗洛伊德在《超越唯乐原则》中讲述的意大利诗人塔索在其史诗《被解放的耶路撒冷》中记载的一个故事:

诗的主人公坦克雷德在战斗中杀死了穿着盔甲伪装成敌军骑士的女孩克洛林达,后者正是他心爱的女人。在将少女埋葬以后,坦克雷德来到了一片神秘又陌生的森林……他手举宝剑猛劈一棵大树的树干,但树干的创口流出了献血,克洛林达的声音从树干里传了出来,原来她的灵魂被囚禁在了这棵树里,她在抱怨他再次伤害了自己心爱的人。

坦克雷德的故事也成为耶鲁大学教授、创伤文学理论的重要代表人物凯茜·凯鲁斯(Cathy Caruth)重点分析的经典案例。她认为:坦克雷德的故事代表了“创伤经验通过幸存者无法察觉的、与其意志对立的行为,精准而持续地反复出现。”(Cathy Caruth: 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这是一种不受坦克雷德本人控制的、被动的重复行为:“创伤经验通过幸存者无法察觉的、与其意志对立的行为,精准而持续地反复出现。”(Cathy Caruth: 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

我当然不是说叶维丽就是坦克雷德,因为并非她导致了卞仲云之死(据叶维丽记叙,卞仲云惨死的196685日那天,她并不在学校)。但她作为女附中的学生,对卞校长的死,她仍然感到“有罪”。我感兴趣的是:对于经历过“文革”的一代人来说(不但是受害者,很大程度上也包括其他参与者),他们都无法摆脱“文革”创伤经验的纠缠或曰“强迫性重复”,而“强迫性重复”正是弗洛伊德通过坦克雷德的例子强调的创伤经验/记忆的根本特点。“强迫”一词意在突出这种重复的非主动性和不可控制性。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引论》中,弗洛伊德再次强调了创伤经验/记忆的这个特点:“一种经验如果在很短的时间内使精神受到最高程度的刺激,以致不能用正常的方法谋求适应,从而使心灵的有效能力的分配受到永久的扰乱,我们便称这种经验为创伤的。”

我认为这段话是对创伤的非常精准的界定:由于在创伤事件发生的当时未能通过正常方式加以解释、理解和解决,突发的强刺激带来的创伤常常通过“后遗症”的形式表现出来,亦即创伤事件发生时的场景、行动等会不断通过各种方式(比如噩梦、失语等)返回、重演、复现。这点在创伤与梦的关系中体现得最为明显:“在创伤性神经症患者的梦中,患者反复被带回到曾遭受的灾难情境下。随之而来的惊恐再次冲击他,致使他从梦中惊醒。”“经历过的创伤即使在患者睡梦中也会向他施予压迫,这个事实证明了这种创伤力量的强大,并且患者的精神已经把它固着了。”灾难情境或创伤事件通过噩梦形式——亦即在无意识中,在清醒的时候则会遭到意识的抵抗——不断地强迫性回归,“病患固着于引起他病征的过往事件”,“纠缠在回忆带来的痛苦里。”他被幽灵一样的创伤性记忆缠住了(类似情景在文学作品中不乏记叙。比如在余华的小说《一九八六年》中,血腥的、令人惊恐得暴力场景在中学历史教师的幻觉中反复出现、挥之不去;在鲁迅的《狂人日记》中,第一人称叙事者“我”的受虐妄想也固执地控制着他,让他欲罢不能)。这些都非常符合创伤性神经症的特征。

在《精神分析引论》中,弗洛伊德用“创伤固着”(traumatic fixation)来指称这种强制重复。他说,创伤神经症患者“‘执着’(fixed)于其过去的某点,不知道自己如何去求得摆脱,以致与现在及将来都脱离了关系。”所谓“固着”,就是被“过去”所缠住,无法摆脱。弗洛伊德强调:一个人之所以不能摆脱过去的创伤事件,乃是因为他最初经历创伤事件时“未能充分应付这个情境”,而且“现在似乎仍然未能完成这个工作”这个观察非常深刻:无论是个人心理创伤,还是像“文革”这样的集体性社会文化创伤,其根源都在于在创伤性事件发生的时候没有及时、成功地应付、处理、解决(deal with)它,对创伤事件的这种“搁置”、回避,其所留下的后遗症就是长期被创伤纠缠,无法摆脱。德国人大约到了20世纪80年代以后才比较彻底地摆脱了二战创伤的纠缠,原因正在于二战结束后很长一段时间,这个国家都没能正视并彻底反思其所犯下的大屠杀罪,也就是说,没有正确地正面、处理、解决它。

我的结论是:中华民族如果不认真反思“文革”灾难,不彻底反思、解释“文革”发生的原因从而彻底根除这个原因,那么,不仅是“文革”中的受难者,也包括“文革”中的加害者/施害者,不但“文革”的亲历者,包括没有经历过“文革”的90后、00后、10后等等,乃至于整个中华民族,都将永远被“文革”的创伤幽灵、噩梦所缠绕、所控制。我们当然不反对“团结一致向前看”,但如果不彻底清算“文革”,我们这个民族既不能团结一致,也不可能真正向前看。

来源:写作即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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