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罕逊:信息茧房视域下老三届一代的认知困境
一、引言
如今谈及“信息茧房”,大多指向短视频、算法推荐的网络现象:平台依据用户的浏览偏好,持续推送同质化内容,用户主动回避异质声音,久而久之被困在自我偏好编织的认知闭环当中。但茧房的根源并不在于算法技术本身,而根植于人类接收语言信息的固有认知模式。早在互联网诞生之前,依靠教育、宣传、文学艺术、历史叙事、文化圈层,同样可以构建坚固的信息茧房。
本文从信息的两种来源出发,辨析“思想” 与 “信息茧房” 的本质差别,梳理信息茧房的生成逻辑、主要特征与社会效应,结合老三届这一历史群体做具象阐释,最后延伸至技术时代的隐忧:当网络、AI 深度介入信息生产与分发,人类应当如何守护独立思考的能力。
二、两类信息:人思想的原料来源
人脑中储存的信息可以划分为完全不同的两大类别,二者对认知的作用截然不同。
第一类是来自现实观察、亲身体验,或是记述客观现实的知识。生活常识、自然科学知识属于此列。这类信息锚定于现实客体,较少经过主观好恶的筛选,不以人的偏好为转移,不会催生信息茧房。无论个体喜好与否,自然规律、生活事实都客观存在。
第二类信息依靠语言文字输入获得,并不直接对应现实可见的具体事物,本质上是接收“他人已经完成的思考结果”。婴幼儿尚不具备语言理解能力,不会产生这一类认知;当人掌握语言之后,最先接收的观念会形成初始认知基准,后续新信息传入时,大脑会自动做 “同 异” 比对:接纳和原有认知相容的内容,排斥相互冲突的内容。持续的选择性接收,便在头脑内部搭建起信息茧房。
由此可以对信息茧房做出界定:经由语言文字输入,经过主观筛选,只保留特定一类观念信息所形成的认知闭环。它的典型外化形态包括宗教信仰、各类迷信,同时单一固化的理论观点、情感立场,都有可能演变为个人的信息茧房。
这里需要严格区分“思想”和“信息茧房”:真正的思想,是个体经过对比、质疑、推理之后自主生成的认知产物;而信息茧房,是单向接收外来结论,缺少自我推演辨析的现成观念集合。信息茧房的首要功能是满足人的精神心理需求,而非解决现实问题;向外输出茧房内的观念,目的更多是寻找观念相近的“知己”,而不是探究事实真相。
三、维特根斯坦语言二分视角:愚昧何以发生
维特根斯坦将人类语言划分为两种类型:一类语言用来描摹客观世界,能够对应现实事物;另一类语言归属于人的主观精神世界,仅对言说者自身具备意义,放到公共传播层面属于多余的表达。
信息茧房,正是大量接收第二类主观语言构建而成。这类话语本应局限于个人精神体验,一旦人们把主观话语误当成客观事实来信奉、践行,愚昧就此产生。一个失聪的文盲,无法接收外来语言叙事,也就无从建立信息茧房,自然不会出现此种意义上的愚昧;愚昧不在于知识储备的多寡,而在于把主观建构的叙事当成客观现实并付诸行动。
人同时生存于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天然有着精神归属的需求。现实交流当中,相当一部分对话本质上是在互相加固各自的信息茧房。一旦对方观点冲击自身认知闭环,人们就会终止对话,这正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的认知根源。每个人身上往往不止一个茧房,宗教信仰、文化嗜好、圈层习俗,都可能发展成大小不一的认知茧房。
四、信息茧房的生成逻辑与社会双重效应
4.1 抽象概念更容易构筑茧房
具象的人和事,例如对张三、李四的个人评价,很难形成信息茧房;但“民族”“人民”“阶级” 这类高度抽象的集合概念,极易成为茧房的核心素材。现实中我们只能看见一个个具体的人,看不见抽象的 “社会”“阶级” 本身,这些都是他人经过抽象加工之后输出的概念。
对于这类抽象观念,人往往不靠逻辑推理接纳,而是依靠情感好恶、同异立场做取舍:和自身身份、情感契合便接纳强化,相悖就排斥。由此信息茧房天然自带排他性、封闭性,接收者放弃独立推演,直接承接他人的思考成果。
历史观是极具代表性的信息茧房。历史事件本身已经消逝,无法复现完成实践检验,不同主体根据不同材料、不同立场,就会形成截然不同的历史认知。即便亲历同一段社会动荡,不同亲历者的历史解读依然千差万别,恰恰证明历史观并非来自直接现实观察,而是来自别人对历史的总结叙事。
文学艺术、传统文化同样是茧房的重要来源。琴棋书画这类传统文化,并不直接服务生存实用需求,核心满足精神诉求,在爱好者圈层内部不断强化认同,排斥圈外视角,本质也是寻找知己、构建认知共同体。现实主义小说、文艺作品,同样可以快速向读者输入一套叙事框架,参与个体信息茧房的建造。
4.2 教育:启迪思考,还是灌输茧房
教育本应以启迪独立思考为目标,训练人的对比、辨析、推理能力。但现实之中,教育也可以变成信息茧房的制造过程:把他人的现成结论直接灌输给受教育者。
知识可以分为自然科学知识与人文知识。自然科学接受实践检验,具备改造现实的力量,不容易形成封闭茧房;部分人文内容,则容易成为茧房的素材。除去科学知识的考核,部分人文考试本质上是在强化一套既定叙事,放大观念的封闭性与排他性。
4.3 凝聚力与分裂力一体两面
信息茧房拥有强大的社会凝聚力,能够快速凝聚群体共识,把分散个体整合为共同体;与之相伴而生的是强大分裂力。为了群体生存优势,不同茧房支撑下的群体相互对立,宗教、民族、阶级话语都可以以此为基础,制造隔阂、冲突乃至战争。即便在同一社会内部,党同伐异、权力斗争,也常常依托认知茧房展开。世界语的推广归于失败就是典型例证:语言不只是符号工具,更是各个群体信息茧房的根基,很难被人为替换。
信息茧房与文化互为因果。它可以给人带来精神慰藉与归属感,也会埋下冲突的隐患。茧房本身作为精神想象并无大碍,可一旦人执着地把茧房里的叙事落实到现实行动,就会酿成现实灾难。最差的教育,就是塑造唯上、单一的信息茧房,和平时期尚可维持,社会动荡之时,个体就会丧失判断能力。理想的教育,不是消除一切茧房,而是让茧房保持开放,易于破茧,保护人的独立思考能力。
五、历史样本:老三届一代的信息茧房现象
老三届的青少年阶段,正是世界观成型的关键时期,常规教育体系中断,大量接收高度统一、现成化的外来叙事,多元对照、独立辨析的训练严重不足,成为时代性信息茧房非常突出的一代人。他们接纳大量他人加工完成的思考结论,独立思辨的空间被挤压。
在社会动荡年代,这一代人成为运动先锋,正是这套信息茧房从观念走向社会实践的结果。茧房的凝聚力把青年凝聚成巨大行动集体,理想、激情、集体奉献都由此生发;而它的分裂力也同步爆发,阵营划分、派别对立、社会撕裂随之出现,凝聚力与分裂力在现实当中充分展现。
步入老年之后,不少老三届对待过往历史抱持“过去就让它过去” 的心态,不愿深究历史是非,珍惜当下生活。这并不简单是道德选择,而是信息茧房固化之后 “破茧艰难” 的体现。破茧,意味着要重新审视自己整个青春时代的信念,重估自身人生的意义,要承受巨大的精神痛苦,因此很多人选择搁置反思。当然群体内部并非全部如此,也存在持续深度反思的个体,不能一概而论。
值得注意的代际现象:老三届大多没有把自己完整的认知茧房强制传递给下一代。后代生长在改革开放之后,信息渠道更加多元,但他们也生成属于网络时代、圈层文化下全新形态的信息茧房。茧房的具体内容发生迭代,但认知困境本身延续下来。社会进步依靠个体独立思考,而不是封闭的认知共同体,这一点不会随着时代改变。
六、技术时代的延伸思考:网络与AI 之下茧房的未来
信息茧房的概念诞生于互联网时代,技术极大放大了茧房形成的条件。信息传播速度空前,信息筛选算法深度介入人的认知环境。未来社会,管控信息分发的力量会获得巨大影响力;AI 进一步介入文艺创作、理论写作乃至公共决策辅助之后,会大批量生产成套的观念叙事。届时人类的信息茧房究竟会被进一步加固,还是获得更多破茧的可能,是摆在当代面前的重大文化命题。
技术本身不注定善恶,真正值得反复叩问的,是信息茧房究竟给人类带来了什么。
七、结语
信息茧房根植于人接收语言信息的认知机制,并非现代科技的独有产物。客观现实经验与语言输入的二手叙事,构成人认知的两大来源;经由语言输入、主观筛选的抽象观念,是茧房生成的土壤。信息茧房能够提供精神归属,凝聚群体,但内含分裂、对立的风险,一旦将主观叙事强行实践于现实,就会带来现实伤害。
教育存在两种方向:灌输现成结论就会制造茧房;启迪对比、推理、质疑,才能守护人的独立思想。老三届一代人的经历,为我们呈现了时代规模信息茧房的生成、实践与代际流变。而网络与AI 时代,新形态的茧房还会不断涌现。历史反复证明:社会的向前发展,终究依靠人的独立思考,而非封闭的认知茧房。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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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学者钟罕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