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话说“各尽所能,按需分配”
“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我们打小就熟悉的话。什么是“共产主义”?通俗易懂的答案,一定是这八个字。
要说清楚这八个字怎么来的,还需要从“各尽所能,按劳分配”说起。
“各尽所能,按劳分配”,也是八个字。据专家研究,“按劳分配”四个字,在马克思、恩格斯著作里可以找到出处,“各尽所能”四个字,马恩没有说过。把这八个字连在一起说的,是斯大林的新提法。
1949年我们实行“一边倒”(倒向苏联)后,斯大林的话,我们奉为圭臬。所以,这八个字就作为社会主义的基本特征流行开来。
时光到了1958年8月中旬,炎热的夏季,凉爽的北戴河,发动大跃进的北戴河会议召开。会议一项重要的议程是,要建立人民公社。
建立人民公社,是为了取消“资本主义残余”,自留地和自养的牲畜都属于此类。取消了以后农民怎么活?那就办公共食堂,吃饭不要钱,穿衣不要钱。
城里怎么办?要“破除资产阶级法权”。什么是“资产阶级法权”?当时的基本认识就是工资制。不发工资城里人怎么活?靠供给制。
那一代的革命家是从二万五千里和根据地走过来的,当年就是供给制。他们的感受是:革命胜利,不是靠发薪水取得的,而是靠政治挂帅,靠供给制取得的。解放后由供给制改为工资制,是受资产阶级影响,是一个倒退。它会助长人们的资本主义思想,如争等级,争待遇等等。这就会产生资产阶级法权,应该加以批判和破除。要经过几年准备,逐步取消工资制,恢复供给制。
还好,当时给了“经过几年的准备”时间,没有马上实行。但是,“大锅饭”的习俗是留下来了。
不过,不管是取消“资本主义残余”,还是准备“破除资产阶级法权”,指向性都很明确,就是要进入“共产主义”。
社会主义的特征是“各尽所能,按劳分配”;共产主义的特征是什么?马克思也说了,叫“各尽所能,各取所需”。这是马克思1875年在《哥达纲领批判》提出的。那时,已经在中国流行了。
话说到了跑步进入共产主义的1958年,到了“一天等于二十年”的1958年,到了“超英赶美”的1958年,一位早就退出领导层的领导人,已经在莫斯科颐养天年的王明,感受到了祖国“一天等于二十年”的步履,提笔给毛泽东写了一封信。信中说,用“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来总结共产主义的特征,虽然符合马克思的原意,但“各取所需”,是一种自发的行为,没有体现党的领导的意思,建议换一个说法。
大概毛觉得在理,就要中宣部去研究,提出新的说法。那时,在部科学处担任处长的于光远,根据法文原义,参照“各尽所能,按劳分配”的提法,提出了新的说法:翻译成“各尽所能,按需分配”就可以了。“各取所需”是自发行为;“按需分配”就是由领导来安排了。一下子被接受了。这八个字也被叫响了。
农村正在实行的人民公社,按照这八个字,一下子就到了共产主义了。著名的徐水“共产主义”就是一个叫得最响的典型。
其实,徐水的共产主义,除了按照“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改变了所有制外,就是村里的几间房是养老院和托儿所,几间房是公共食堂,几间房是公共浴池和医务所,其他的没有啥变化。所以,当时去参观回来后,有的人就说,如果共产主义就是这样的,那怎么值得我们去为之奋斗终生呢?这样太容易了。这么搞,实际上就把共产主义的标准给降低了呀。
这个问题,时任共青团中央第一书记的胡耀邦也觉得不妥。1958年12月11日,他南宁市青年大会上的报告说:
什么叫共产主义呢?有的人认为“人民公社建立起来就是共产主义社会了”。有的学校已经有共产主义寝室、共产主义班、共产主义小组,除鞋袜外都是公共的。“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 也有的说“人民公社发工资就是共产主义”。“发好多工资呢?一块钱。”北京有个教师跑到徐水县去看了说:“一块钱的共产主义,我就不干!” “同志们!你们干不干呢?我也不干!”那穷得很啦!因此,我们要使所有的同志都懂得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标准是什么?不要把社会主义、共产主义的标准降得很低,把条件要得很低,很简单。“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那不是共产主义。
还好,1958年一阵风过后,这种共产主义人们不再提了。但是,关于共产主义“各尽所能,按需分配”的特征,倒是深入人心了。如我这样年龄的人,烙印深刻。
改革开放初期,于光远对“各尽所能,按需分配”一直有看法,他老想着把说法给改回来,恢复马克思原意的“各尽所能,各取所需”。一直到1982年,筹备召开十二大和修改党章时,于还念念不忘。他致信胡耀邦,建议把“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改回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胡当时并不同意。他的理由是,现在你改过来,不免就要引起争论。现在我们是大干“四化”的时候,是争取实行经济翻两番的时候,你改一个说法,很容易引起“主义”之争;争论一来,就会妨碍大家同心同德干“四化”。这话和后来邓常说的“不争论”有异曲同工之妙。
于光远只好“小道理”服从“大道理”了。这个说法也就延续下来了。
关于于光远的叙述,是1999年于和我聊天说到的。后来,我查了一下相关资料,可以印证他的回忆。
1980年开始修改的党章时,在征求意见的文本中,作了两处提法上的改动:
一是把“各尽所能,按劳分配”这八个字给改了,去掉了“各尽所能”四个字,只剩下“按劳分配”了。二是把“各尽所能,按需分配”改回到“各尽所能,各取所需”。
负责修改党章的邓力群为此还作了说明。他说:过去我们都讲“各尽所能,按劳分配”,但马克思讲到按劳分配的时候,前面没有“各尽所能”,把“各尽所能”和“按劳分配”连到一块,是斯大林的新提法。我们还应该忠实于马克思、恩格斯的提法,不把斯大林后来加进去的“各尽所能”写在一块,只写了一个“按劳分配”。另外,也有一个我们现在的实际,中国就业那么困难,每个人都要做到“各尽所能”不那么容易,要有一个很长的过程。
关于“按需分配”改回“各取所需”,邓也有解释:“各取所需”这个词,翻译中也经过一个变化,过去我们是用过它,到五八年我们改成跟“按劳分配”相对称的“按需分配”。懂外文的同志反复研究马克思、恩格斯的提法,还是恢复到“各取所需”的提法。
但是,最终在十二大通过的党章,就又都改回来了,依然保持了原来的提法。这大概与胡的意见有关吧。
来源:徐庆全读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