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五 章 风雨正义路(3)
3.“三胡一王”的故事
8月15日上午,团中央召集全体机关干部开大会。会场设在机关内大礼堂,挤了约有1000多人。会场外的树上、楼上,架着高音喇叭,向会场外的群众转播大会实况。
这次大会宣布:党中央决定胡耀邦、胡克实、胡启立、王伟停职反省(后来这四人被简称为“三胡一王”),另行成立团中央临时书记处。
到了8月18日以后,运动就愈来愈乱,父亲他们的安全从此就根本无法保证了。
就在团中央改组前的一个傍晚,父亲被允许回家拿东西。父亲到家后,我们兄妹四人和秘书一起进了中院的小客厅。直到现在我印象还很深,当时父亲刚刚进家,正斜躺在沙发上看文件,一抬头看见我们这一大帮子人,颇为诧异地问:“什么事?”有人问:“大字报上揭发你反对毛主席,我们想问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父亲顿时火冒三丈。他一拍沙发扶手,站起来,挥着手,气愤地骂道:“你们懂个屁,都给我滚出去!”我们都愣了。你看我,我看你,灰溜溜地退了出来。
在我的记忆中,父亲这一辈子,这是唯一一次对我们发这样大的脾气。
接着,没完没了的批斗就开始了。造反派们总是聚集在团中央办公楼前的大院里,勒令这些“黑帮”们站在楼房的平台上示众。二楼没有通往平台的门,父亲每次在二楼挨斗,都是从全国学联主席伍绍祖的办公室踩着他的桌椅,登上窗台迈到平台上。最多的时候,父亲一天被批斗十四五次,要十四五次屈辱地从窗户钻进钻出。
有一天,我也跑到团中央去看大字报。那天大院里万人涌动,正在批斗父亲。我看见父亲站在二楼的平台上,身边站着一溜陪斗的“黑帮分子”。他们都被膀大腰圆的造反派反拧着双臂,身子撅成当时批斗会上最时兴的“喷气式”……
造反派们高呼起一阵强过一阵的口号:“打倒黑帮分子胡耀邦!”“彻底砸烂团中央!”
父亲很坚强,批斗了那么多天,从没承认自己是“黑帮分子”。造反派的呼号一停,父亲就接着说:“同志们,我不是‘黑帮分子’,我是犯有错误的革命干部……”
造反派不停地盘问,要父亲揭发刘少奇和邓小平的“罪行”。父亲什么也不说,造反派气急败坏地大打出手,拳脚相加,打得他趔趔趄趄,上气不接下气。
接着,造反派的代表们纷纷发言,批判父亲的所谓反动罪行,每个人都是一副慷慨激昂、义正词严的样子。可批来批去,来回转的车轱辘话还是江青说的那句:从“红小鬼”变成了“胆小鬼”。
正义路上没正义!我实在看不下去,扭头就走。
开始,还只是在团中央机关大院批斗。8月下旬起,学校、其他机关和社会上的单位,竟来“借”父亲他们去游街、批斗。辱骂、殴打、坐“喷气式”,成了家常便饭,批斗回来还要写揭发和检讨材料。
进入10月,在“踢开党委闹革命”的口号下,父亲他们不仅被拉到学校去斗,新一轮的造反狂潮也迅速地扩展到各行各业。
那天,北京长辛店二七机车车辆厂技工学校的造反派,开来一辆驮着个煤气包的大卡车,一大早就把父亲和胡克实、王伟从小黑屋里叫起来。当时父亲已被打得浑身是伤,因日益频繁的批斗造成的腰肌劳损和坐骨神经炎,使他腰腿疼得无法行走,便拄了根棍子。一个小青年冲上来,一把夺过木棍,啪地撅成两截,训斥道:“你还不肯放下当官做老爷的派头,这会儿你还拄拐棍儿!
父亲腿痛得上不了车,两个大个儿男人拎起他就往车上扔,一上车还惨无人道地用武装带抽打,用大头皮鞋狠踢。
还没开车,不知是谁用皮带的金属头把王伟的额头打破了。一下子血涌如注,殷红的鲜血顺着王伟的脖子一股一股流下来,很快染红了他的衣服。一路上,书记们被游街示众。在近一小时的路程中,他们轮流被身强力壮的年轻学生们不断地殴打。
到了长辛店批斗会场,刚宣布批斗大会开始,造反派便凶狠地轮番质问父亲:“你是不是‘三反分子’?”父亲一字一句地回答:“我忠于毛主席,忠于党,忠于社会主义。”
一个学生跳上台来,用手指着父亲的鼻子质问:“胡耀邦,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要反对毛主席,反对我们学习毛主席著作?”父亲说:“我不反对毛主席,我也学习毛主席著作。”
造反派疯狂地打断他,说:“你就是不读毛主席著作,反对毛泽东思想!”另一个学生吼道:“诡辩!反动派不打不倒,揍他!”
造反派们蜂拥而上,拳打脚踢,抡起皮带用铜扣那头儿猛抽。父亲被打倒在地,上衣被抽烂,全身红肿,多处伤口流血,脖子被扭伤,双腿不能走路……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正在家里吃晚饭,团中央机关五分钟打来三次电话,要我们家去人把父亲接回来。三哥放下手里的碗筷,急如星火地骑着自行车消失在黑夜中。
他还没到团中央机关大院门口,就见父亲蹒跚地晃动着;走近一看,父亲面如土色,身上露着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刚换上的新绸衫和丝背心,全都被撕扯成一缕一条的;浑身上下满是血污、痰迹和汗渍。三哥鼻子一酸,难过得掉下泪来。
父亲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哭什么?我们回家吧。”三哥赶紧雇了辆人力三轮车,把父亲抬到车上,慢慢拉回家。
我们将他安顿到长沙发上半倚着,足有半个多小时,父亲没有说出一句话。
父亲没吃一口东西,只喝了几口白开水,喘息了很久,用手指指自己胸前的口袋,嘴角抽搐着,还是说不出话来。
我顺着手势从他口袋里摸出一张叠着的薄信纸,纸上笔迹颤抖、字大行稀地写着:
孩子们:
一、这是本月的生活费,希望你们节约使用,学会过苦日子;
二、不论出现什么情况,都要相信党,相信毛主席。
胡耀邦
此后一年多的时间,父亲完全失去了自由。白天挨斗,晚上还要去清扫厕所,打扫大礼堂和机关大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