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伯伯给我一封信
一
一九六二年九月,我考进北京大学历史系。刚进学校时,充满兴奋之情,立志要在学术上有所建树。然而,过了几个月,学习雷锋的活动在全国大张旗鼓地展开,给我精神上极大的震动。对照雷锋的事迹,我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人生目标太渺小了,需要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改造思想,树立起坚定的无产阶级世界观。《毛泽东选集》教导我:知识分子要走与工农大众相结合的道路,否则一事无成。我认定,在北京大学继续学下去是浪费青春,应该到农村去半工半读,这才是革命化的正确道路。
在北大,我与胡德平是同学,平时很谈得来。一九六三年五月,我对德平说,想给他的父亲写封信,谈谈离开北大、下乡半工半读的想法。德平非常高兴,告诉我他也早有这样的打算,让我写,我们一起下乡去,于是,我给胡耀邦伯伯写了一封信。德平告诉我,胡伯伯看了我的信,很高兴,但对我们的幼稚也感到担心。他表示,要慎重考虑之后再给我写信。
这时,我们要下乡半工半读的事在全年级传开了,有十几个同学要和我们一起走“革命化的道路”。为此事,陆平校长专门去找了胡伯伯一次。
北大校方的态度对胡伯伯产生了影响。一九六三年十月他找德平、我和另外两名同学谈了一个晚上,批评我们的主观主义,特别以“大跃进”的惨痛教训告诉我们不要头脑发热。他说:“我要给你们泼一瓢凉水!”他要我们安心在学校学习。我们和他辩论,认为他不了解北大的实际情况,并引经据典,证明我们的行动完全符合革命导师的教导。这次谈话,谁也没有说服谁,和胡伯伯的第一次见面“火药味”挺浓。
五年以后,我第二次见到胡伯伯。那时由于北大的派性斗争,德平被打成“反革命”关进了“牛棚”,我常去他家向焦虑不安的外婆报告情况。九月的一天,我又到他家去,看到房间里站着一个头戴旧帽子、身穿工作服的人,和扫大街的清洁工人一模一样。开始我没认出来,过了一会儿才发现是胡伯伯。他刚从西山团中央林场回来,在那里劳动很长时间了。
胡伯伯关切地问起我和北大的情况。这时我已经毕业,被分配到黑龙江,即将离京,前程如何,不得而知,“文化大革命”在心中留下的迷惘,更让我苦闷、彷徨,当时的思想状况,真的像“我有迷魂招不得”一样,面对胡伯伯,我无所顾忌地倾诉起来。
在那个时候,彼此毫无戒备地敞开心扉是很危险的,但胡伯伯却痛痛快快地和我畅谈起来。他从当红小鬼开始,讲到长征的九死一生,特别是到延安以后怎样在毛主席的直接领导下成长起来。很诚恳地说:“我从二十四岁起,屁股后面就跟着挎盒子枪的,几十年了,整一整有好处。脱离群众很危险呀!”他越讲越激动,完全忘记了他当时的处境和身份,对我畅谈起理想、学说、事业,谈他的人生追求,两眼放射光芒,个人的命运、家庭的状况,都置之度外了。我被他的谈话深深地感染了,没有想到这个身处逆境的人,竟然还会这样忠贞、坚定、乐观(两年以后我才知道,他那时在林场的境遇相当不好,他是咬着牙挺过来的)。
一九六九年四月,我从黑龙江回京探亲。当时九大刚开过不久,胡伯伯作为八届中央委员参加了九大,但没有被选为新的中央委员。我去看望他,他告诉我,九大之前和会议中间,有很多负责的人找他谈,让他写一个“深刻的”检查,说他是红小鬼出身,没有甚么大问题,仍然可以当中央委员。可是,他没有写这样的检查。他对我说:“禄这个东西要看透。如果为了禄出卖灵魂,活着有甚么意思?长征的时候死了多少人,那时候哪里会想到能有后来的禄?我还能劳动,自己能养活自己。没有了禄,对孩子们有好处,得自己努力,不能靠天恩祖德过日子。靠天恩祖德,就没有出息了!”
开完九大后胡伯伯和团中央的同志一起到河南潢川县的黄湖农场“五七干校”劳动,一九七○年十月因患急性肝炎回京治疗。一九七一年初,我从黑龙江回京探亲,常去胡伯伯那里聊天,他极其生动地给我讲述干校生活,充满了做一个自食其力的体力劳动者的自豪和快乐,没有丝毫的愁苦。他拿出一份很长的干校劳动心得体会的稿子给我看,其中写的与青年同志一起拉架子车往返二百余里运输物资的情景,以及他的兴奋、不服老、与青年人同甘共苦的火热心情,给我留下的印象最深。如果这篇稿子现在还能找到,希望能有机会发表,因为它是展现胡伯伯人格的一篇珍贵资料。
林彪事件之后,胡伯伯对许多问题有了深刻的思考。他一向嫌恶整人的人,在党内斗争中总是回避退让。在林彪事件发生之前,他曾告诉我,一九六五年在西安,西北局的主要负责人没有任何凭据便把一个同志往死里整。他说:“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党内这样黑暗的事件,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没有想到,六年以后,比西安的斗争黑暗千百倍、在中国历史上也算得是最丑恶的事件,在北京和全国各地发生了。这一次,胡伯伯思考得很深、很久。一九七二年初,他多次对我说:“文化大革命是个大潮呀,谁也挡不住!参加的人这么多,这么火热,究竟是甚么力量推动的?这里面应该是有社会原因、历史原因的。我们中国有长久的封建传统,恐怕跟这个有关系。骄傲了,自以为了不得了。骄傲是要害死人的。有一次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我是不让权的。我是不做自我批评的”。这些话我是当面听到的。胡伯伯没有说这两句话是谁讲的,在甚么时间、地点讲的,但我明白他讲的是毛主席。我的确被强烈地震撼了!我清楚地意识到,这些话在胡伯伯的心里已经憋了很久了,他矛盾,痛苦,精神上受着煎熬。胡伯伯讲出这些话之后,长久地沉默不语。我陪他坐着,甚么话也说不了,甚么也没有问。二十多年过去了,当时的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二、
一九七一年,我在黑龙江的山沟里开始研究谭嗣同的哲学思想,并由此逐渐涉入佛学领域,一九七六年十一月写出第一篇学术论文《初论谭嗣同的哲学思想》。我首先寄给他请求批评。十二月八日,胡伯伯给我写了一封九页纸的长信,赞扬、鼓励我,同时又非常谦和地指出论文的不足。在信中,胡伯伯着重讲述了批判“四人帮”的重要性,并且特别“谈到勇气”。我认为,这是此信最有价值之处,因为这是他在发动“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与平反冤假错案之前一年多、毛主席逝世三个月、“两个凡是”已经初步形成的时候写下的,从中可以看出胡耀邦伯伯思想发展的脉络。
现将原信全文发表,让世人更多地了解他,乃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小罗:你的大作和两封信都收到了。收到你的第一封信时,德平正准备第二天出差去山西,我委他先写信给你,并告诉你我将给你写封较长的信,他大概写了吧。
你知道我是不善于同人通信的。这些年来,我连一些战友和青年的一般问候信,包括我的三个孩子在大学写的家信,都不大看,不得已时,就委托德平或他妈妈出面敷衍一番。对你却是一个例外,我知道你也是不轻易写信的人,要写,总有点值得看看的东西,你那种顽强追求真理的治学精神,那种独立地用新鲜活泼的语言表达自己思想的风格,都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初论谭嗣同的哲学思想》,我用了三个晚上的时间粗略地翻了一遍。我深信你是花了苦工夫的。但是请你能体谅我,我不仅对自己祖国历史上的许多著名英雄没有研究过,就是对生长在自己家乡的这些赫赫人物也不甚了了。因此,即使再仔细看多少遍,还是提不出甚么切中要害的意见来。我只能答应你一条,就是德平回来后,我一定要他亲自去找几位有权威的而又认真负责的同志(其实真正有权威的也一定是认真负责的)看看,然后再商讨怎么处理并告诉你。
因为在你面前可以无话不谈,我想先把自己这样一个很粗浅的想法告诉你——
现在,全国思想战线上最中心最迫切的任务是批判四人帮。这是一场关系我国革命前途的伟大斗争。要知道,把这一小撮丧尽人心的坏蛋拉下马来,打翻在地,这是一举成功的事情,但要从各个方面把这帮蛀虫们多年来一系列的反革命言行揭深揭透,批深批透,从而把我国革命引回到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轨道上来,还须作极其艰苦的努力。你的这个作品,同这个任务联系得不密切。这是否合乎“时宜”?这是一。
第二,谭嗣同的哲学思想,即使充满着唯心主义的糟粕,但这个人毕竟是我国十九世纪末思想界的一个先驱,他在反封建专制斗争中那种一往直前、视死如归的英雄气概,极大地鼓舞了后来革命者的斗志。你的作品对他这个方面肯定得不够,这会使连中国近代史都不太清楚的现代青年可能产生错觉,无形中会使一些人离开具体的历史条件去看待古人。这是否合乎“人宜”?
从上面这个理由出发,我非常希望你抓住这两三年的宝贵时间,集中精力参加批判四人帮的战斗,你的历史知识是比较多的,我希望你能特别在这方面下功夫,做贡献。十多年来,四人帮在各个领域里放了大量的毒,拿史学领域来说,前几年,在所谓儒法斗争问题上,他们及其叭儿们所散布的大量言论,真是达到了胡说八道的高峰。又如,多年来,他们及其叭儿们所写的一些历史人物的论文和出版的小册子(主要是上海出版社)对武则天、吕后等人的介绍,对秦皇朝、太平天国失败的评论,其荒诞无稽,大概也是前无古人的。这些东西,有些有心人可能还没有充分注意到,有些人则可能还有些顾虑,不敢放开写,而像我这样的人,又只能望洋兴叹,这就更希望像你这样的人勇敢地拿起笔来。
谈到勇气,我还想在这里多噜嗦几句。多年来,四人帮为了篡党夺权所筑起的两道堤坝——愚民政策和法西斯式的恐怖政策的堤坝,已经被我国人民群众的伟大力量冲决了,而以华主席为首的我党中央,又把他们投进了人民群众愤怒的汪洋大海之中,他们的残渣余孽,或者他们的幽灵还能重新筑起这两道堤坝吗?当然,小小的障碍物总是难免还会有的。但是,由几亿人民已经掀起的历史巨浪,小小的障碍物怎么能够阻挡它的奔腾前进呢!一个经受了种种磨练的几亿人口的国家的意气风发的政治局面,已经确实无疑地呈现在你们这一代青年的面前。你们这一代应该在这个大好时光里,信心百倍地有所作为。
还有,对这帮罪大恶极的反革命分子的批判(这帮罪犯曾经有意地混淆了反革命与路线的界限、政治路线与思想路线的界限、“右”的和“左”的机会主义或修正主义的界限、修正主义路线与修正主义倾向的界限,为他们大批整人作借口)不能没有一点嘲笑,一点讽刺。这就要求宣传时还要有点匕首式的小品文。鲁迅先生说得好,他说把民家女子说成是婊子是骂,说娼妓是娼妓就不是骂(未查原文,是大意)。自然,骂也需要技巧,做到他老人家所要求的那样:“嘻怒笑骂皆成文章”,你是有这方面的才智的,也希望你在这方面显显身手。
至于写出来的东西,在你和周围的同志真正感到满意之时,就可以寄给人民日报,或光明日报,或解放军报,或红旗。经过改组后的领导班子,我相信他们有眼力不会放过好作品。自然,为告诉我们一下你的战果,也欢迎随时抄寄一份给我们欣赏欣赏。
我在刚过去的靠边的又一年里,非常懊悔的一件大事是:没有好好读马列,而是翻阅了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以此来排遣心中的愤懑和忧虑。现在,虽然在加紧翻阅马恩四卷、列宁四卷、斯大林两卷、主席四卷和鲁迅的一些论文,但还得同时检阅坏蛋们那一大堆臭东西,真是临阵磨枪,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外,关于批判四人帮问题,我还同德平谈了不少的看法和想法,因为写得太长了,就不愿再写了。如果你有兴趣,可以要德平选择他认为对你有点帮助的东西告诉你。
祝
近好!
依然未倒的笨伯伯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八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