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在凉风垭隧道工地
发布时间:2009-01-05 00:20
浏览:192次
1959年初春的一天中午,我刚从凉风垭隧道(川黔线贵州遵义境内)掌子面出来,听说胡耀邦到工地视察来了。我感到惊讶。不敢信以为真。是啊,这里天气多冷呀,看远山近坡,白雪皑皑,山岩沿边吊着长短粗细的不等的冰挂,像詹廉似的在光照下闪烁。我穿一身棉衣,外套一件棉大衣,还挡不住寒风吹打。夜晚盖两床棉被,半夜冷的缩成“团长”。当时工地上一无“暖气”,二无“空调”,原本不缺的杠炭火盆,经去年全民大炼钢铁,山上的大树、小树,几乎全成了炼钢铁的燃料。杠炭火盆也因无薪烧不成了。胡耀邦这位当时的团中央第一书记能受得这寒冷吗?不过我还是放开脚步向公路方向跑去。啊!耀邦书记已走出小汽车,向工地这方走来。他个儿不高,身着蓝色昵质中山装,外穿一件带毛领的棉大衣。西北风掀动着大衣下摆,英姿潇洒地迈着大步……我们先跑来迎接的几个人,我看了下,有隧道处的秘书,局共青团委的两个干部,加上我这个《西南铁道建设报》记者。随后赶来的是处党、政、工、团的领导干部。我们一个个做了自我介绍,耀邦书记笑容可掬地和我们一一握手。我握着他的手,感到温暖和亲切,并不是我想像中的威严的大首长,却像久别相逢的老战友。刹那间,上下的等级差距消失了,他和霭亲切,同他交流十分自然。从此,我跟随胡耀邦书记相处了难忘的五天。
耀邦书记不喜欢前呼后拥,婉言谢绝了处领导们的陪同,他要随意地到工人生产、生活的地方去转转、看看。我自然地成了他的向导。
第二天吃过早饭,他提出到隧道掌子面。早上雾大,又飘着小雪,刮着大风,风穿胸的冷。我想下午气候稍转暖些再领他去,他像猜透了我的心思,哈哈笑了起来。这笑声消除了我的顾忌。是啊,耀邦书记是红小鬼出身。走过二万五千里的长征路;在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战场上拼杀过,遇到的恶劣气候无数,哪一个风雪酷暑能阻挡他的脚步。我看到耀邦书记将帽子、围巾、大衣穿戴好,便先走出了屋子。一股寒风迎面扑来,我打了个寒战,这时耀邦书记已信步走进了风雪之中。
由住地到工地,真如“腾云下山”。蜿延的山道上,已结了冰凌,路滑难行,特别是下坡时,因道路狭窄,不能两人并行,无法相互掺扶,只有埋头看路小心地前行。大约走了一个多小时,我们走到了隧道口,刚进去还能看清道路,隧道不宽,平行地铺有两条钢轨道,即是拉碴子的电瓶车道,洞顶端上拉有电线,隔不远安有电灯,隧道就靠这照明了,虽都是一百瓦的灯泡,但在长长的隧道里,仍是很暗。我们沿着昏暗的路前行。越往里走,越感到热。当我们走进掌子面时,已将帽子、围巾、棉大衣、棉衣,毛衣全脱了,耀邦书记只穿了件白衬衫。工人们全是赤膊上阵,依然汗流浃背。这掌面真是大山的心脏,寒风吹不起来,雪飘不进来,全靠通风机送风。没有自然光。工人们在这里战斗了一年多啦。他们两人一组,一个人握钢钎,一个人抡二锤。几组钢钎二锤的撞击声,叮铛、叮铛的敲打着山岩。前段时间遇豆腐碴石层,一锤下去哗哗地石碴落下,堵塞了导坑,无法挖掘;刚战胜碎碴石层,又一炮轰出了地下河,顷刻间导坑成了条流不尽的地下暗河。工人、技术干部齐心开动脑筋找窍门,采用了多种形式的排水方法,终于堵住了地下河道,排尽了导坑的水。如今又遇上了花岗岩石层,岩石特硬,打数十锤,只见钢钎碰岩石冒出火星。工人抡二锤的手臂红啦、肿啦,仍不停地向岩层砸去……我望着耀邦书记,他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石层上四溅的火花,注目着工人抡起的二锤,面部里显出了激动的表情。是啊,谁能不为这场景感动呢?
这钢钎二陲的撞击声,工人们发自肺腑的吼声,鼓风机嗡嗡声,炸药炸开石层的炮声,汇聚成一部雄壮动听的交响乐章。铁路就是伴着这美妙的音乐,一分分,一寸寸,一尺尺,一丈丈、一里,两里,千里的伸延。再复杂的困难,听到这音乐,也要退逃。我真想自己成为一个音乐家,用音符记住这声音,我也想当一个雕塑家,将这劳动者形象永塑人间。当火车载着乘客奔驰在群山之间时,静听开路者创作的动听乐章。
一声哨子响,暂停了这交响乐曲。班长喊“休息了!”炊事班有人挑着食物来了。这是给隧道工人“打尖”的。以往吃的不是馒头,就是包子,如今只能吃玉米面窝窝头了。趁工人休息时,耀邦书记同工人交谈起来,工人不知道他是中央首长,只觉得他平易近人没什么干部架子,所以交谈无所顾忌。耀邦书记连着三天都去了掌子面,他跟过早班、中班、晚班,同上班工人一起去,同下班工人同路回,风雪无阻。同工人们交谈中他知道某班某人在思念生病的母亲,某班某人在家中给他介绍对象,还将寄来的照片给他看,某班某人父母亲给他找好对象,只等他回家结婚。工人们也同他谈谈生产、生活情况。有位工人想了很久,不敢直接向领导提出的想将原来的一天三班作业,改为一天四班的意见,向他反映了。耀邦书记鼓励支持他提出来,去征求群众意见,后来,经班、排、队研究后,决定接受他的建议改为一天四班作业,每班六小时,不增加人员,每班缩短工时两小时,还提高了工效。
耀邦书记还看了工人们住的工棚。工棚修建的地方,是找山势较干的坡地,略加挖填整平。用山上的小树,竹子捆绑而成,墙用蔑条编织后糊上层泥。屋顶用的是茅草,有的长四五十米,宽八九米,两头两个门,门上挂个草帘,中间一条道,道的左右边,是用树棍、粗竹子绑成的大通铺。十多、二十个工人并排睡在通铺上;左右两边的通铺可睡上四五十个人。最有趣的是用蚊账隔成了小房间,一个一个的小房间,那是来工地探亲的夫妻俩的小天地。这工棚只能避雨雪,那草那墙壁剁落的泥块,都是寒风进入工棚的通道。耀邦书记看到夜班工人,在这漏风的工棚里沉睡,白班休班的工人、家属悄声细语地活动着……他感动着走出铁路工人的工棚。
耀邦书记走进伙房,那存粮的缸里,没有大米、白面,只有玉米颗粒,厨柜里没有猪肉,连蔬菜、鸡蛋、豆腐都见不着。再看看正在吃饭的工人,他们碗里是玉米颗粒和盐巴。工人吃的这么差,而在掌子面干的那么顽强,耀邦书记一言不语的离开了伙房。我倒大着胆子向他问话了:去年大跃进,报纸上不是说全国农村,到处都有亩产万斤粮,猪长到了千斤,红薯,南瓜长成几十斤,还讨论粮食多怎么办,这才开年,伙食团长说买不到粮食,是否粮食入库一时调拨不出来?耀邦书记没有回答我。第二天吃过晚饭,我在他的住房闲谈时,他给我讲了个“叫花子娶媳妇”的故事。那红盖头都是捡来的一条破红裤,我听了后,笑弯了腰,笑出了眼泪,笑痛了肚子。当时我只是当笑话听。后来他又在大会上讲,讲出了一个个细节,我才理解其含意。
耀邦书记走的前一天,召开了隧道处的全体职工大会,他讲了话,他的讲话风趣而幽默,会场上一时欢笑四起,一时鸦雀无声,一时掌声不断。他没有念稿子,只是脱口而出,没有“哼啊”“哈啊”,也没有“这个”、“那个”,一口气讲了近三个小时,听者还余音未了。我这个记者竟然忘记做笔记。但他讲的内容,虽然过去了47年,我记忆犹新。但当时写新闻报导时,我并未全部真实地写出来,因为我是个小记者,没有说真话的胆量和资格。
耀邦书记讲了他出国时感受到新中国在国际上的威望,把这归功于中国工农建立的功勋。接着是赞扬工人当家作主的精神,虽然住的很差,吃的很差,但生产很棒,真是鼓足干劲生产,是真正的新中国的主人。如果他们长期吃不好,饿着肚子劳动,他们能支持多久哩?希望各级干部能关心群众生活。我这个中央领导干部有责任呀!耀邦接着坦率地说,可惜,1958年有股歪风,从中央到地方的报纸,以最显著的位置,报导亩产万斤粮,千斤猪,说什么“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好像大家马上就过上天堂的日子了。这种浮夸如同“叫花子娶媳妇”,捡了一条破裤子当红盖头,虚张声势其实一无所有。省、县、乡的部分干部一个比一个会吹,他们“欺上瞒下”虚夸政绩,这种可耻的行为,成了时尚的好官。这些话是耀邦书记当年在大会上讲的。我敬佩他的胆识,在群众面前敢说真话。而我却不敢写出来,也只埋在心底,不过当时我就是写在稿纸上,也不会变成铅字。如今我趁纪念耀邦诞辰百周年之机,如实诉诸文字,以补救我当时胆怯的歉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