扭转乾坤的事业

——拨乱反正回忆之二十二

拨乱反正是现代中国一段特殊的历史，对党来说是这样，对国家来说也是这样。 
    胡耀邦是拨乱反正的先行者。1980年11月19日，他在中央一次重要会议上的发言中有如下的一段：一九七六年十月六日粉碎了“四人帮”，十二日叶帅的一个儿子来看我，我头一句话说，祝贺你爸爸同华主席他们一道为我们的党和国家立下了不朽的功勋。我还说，现在我们的事业面临着中兴，中兴伟业，人心为上。什么是人心？我说有三条：第一是停止批邓，人心大顺；第二是冤案一理，人心大喜；第三是生产狠狠抓，人心乐开花。我说，务必请你把我这个话带给你爸爸。然后我问他，你能够见到华主席吗？他反过来问我，你对华主席熟不熟？我说很熟，同过一年半工作哩。他说，我可以想办法见到华主席。我说，如果你能够想办法见到他，请你把这个话转告给他。这是粉碎“四人帮”后的第六天。胡耀邦在其他场合也讲过这件事。

    这三条，是胡耀邦深思熟虑的成果，语言的表达也是很讲究的，集中起来就是一首政治诗：
                        人心为上
                        停止批邓，人心大顺。
                        冤案一理，人心大喜。
                        生产狠狠抓，人心乐开花。 
    曾任胡耀邦秘书的陈维仁，将这三条称之为耀邦的“隆中”三策。 
    自1975年“批邓反右倾”以后，胡耀邦蜗居在北京灯市西口富强胡同家中。但他心系人民，忧党忧国，密切注视着形势的发展，思考着党的命运、国家的命运、民族的命运，殚精竭虑，苦思对策。他提出的三条是当时我们党和国家面临的三个最紧迫的问题。这三条的基本精神，就是让邓小平出来工作，否定阶级斗争为纲，集中力量发展生产力，这正是最根本的拨乱反正。在粉碎“四人帮”以后的第六天，他就向党中央提出这样系统明确的拨乱反正主张，确是难能可贵的。

    “文化大革命”造成了天下大乱的局面，而这个乱首先是从思想理论上开始的。因此，拨乱反正应当从思想理论入手，首先解决思想路线问题。

    历史选择了胡耀邦。党中央让他到中央党校担任领导工作，而中央党校是党的重要思想理论阵地。这是当时胡耀邦能够充分地发挥作用的最合适岗位，虽然人们事先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胡耀邦到中央党校后，不负众望。他凭借中央党校这个舞台，打开了拨乱反正的局面，演出了一幕又一幕拨乱反正的活剧。 
    他在中央党校用整风会议的形式，解决中央党校的“文革”遗留问题。实际上，他的眼光并未局限在中央党校，而是考虑全党的问题、全国的问题，并从这样的高度来考虑怎样办中央党校。1977年5月，他就在整风会议上响亮地提出，要把被林彪、“四人帮”颠倒了的思想是非、理论是非、路线是非再颠倒过来（这里要说明的是：（一）当时，还不能讲毛泽东的错误，只能讲林彪、“四人帮”；（二）当时还没有拨乱反正的用语）。1977年6月4日，他在一个小会上说：“我注意的是，三五年把科学态度搞好。这个搞不好，我们党还要走弯路。”他讲的科学态度，就是实事求是。“隆中”三策加上科学态度，即实事求是（思想路线），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拨乱反正主张。

    耀邦指导我们办《理论动态》，搞思想理论上的拨乱反正，从1977年6月开始，到1981年9月，前后共四年多。他多次向我们讲对拨乱反正的认识，和应当具有的精神状态。

    耀邦曾用“惊心动魄的拨乱反正”，“拨乱反正的日日夜夜”这样的语言，来表达他对这一特殊历史任务的感受。 
    拨乱反正是扭转乾坤的事业。耀邦在中央党校，在理论动态组，多次讲，“拨乱反正，扭转乾坤”。所谓扭转乾坤，就是“把整个国家、民族的车轮重新扭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他决心为此而奋斗。有一次，他对我们坦诚地讲了自己的态度和决心。他说：“我们这些人在晚年拚命挣扎，目标不大，但谁要我不讲话，不搞马克思主义，那办不到。我们要好好干。”

    耀邦说，我们党校在扭转乾坤中起些作用，是很光荣的。思想理论上的拨乱反正，要求高屋建瓴，有前瞻性的认识，还要有勇气，我们感到很难。耀邦一再向我们提出精神状态问题。他说，时代要求有思想上的先驱，我们虽达不到，但我们努力向这方面前进。他提出，要当个思想的前卫，我们要当前卫战士。我们理论动态的参加者就以这个为标准。我是不是做了一个名副其实的思想前卫的战士。用这种精神，这种品质，这种精神状态，办好我们的刊物。每天想这个东西，每天用这个东西来激励自己。他特别强调精神状态问题。他在理论动态组会议上说，我们的精神状态很重要。我想的是马克思主义，人民的利益，想的是在华主席为首的党中央领导下，在毛主席旗帜下，做好工作，要把我们的希望寄托在民心上，党心上，把我们的荣誉、耻辱、命运，寄托在人民的裁决上。寄托于个人，我看不必要。寄托于别的都不可靠。他说的这些话，我们很受教益。

    进行思想理论上的拨乱反正，要有正确的方针，还要有好的文风。耀邦强调要抓最有普遍性的问题，要敢于接触实际。1977年10月7日，《人民日报》发表了《把“四人帮”搞颠倒了的干部路线是非纠正过来》一文，引起很大反响。这篇文章是在耀邦具体指导下由中央党校的三位同志撰写出来的。10月12日，他在理论动态组会议上总结了经验。他说，这篇东西我参加了一点意见，人民日报出了很大的力量，经过反复的搞，头一稿推翻了，是经过了艰苦奋斗的。这篇东西的优点，最大的特点，就是敢于接触实际，阐述了主席的干部路线，用一种彻底唯物主义精神，谈了党的一个重要问题。用马列主义观点，毛泽东思想观点，就是敢于接触几千万人的问题。还是恢复到叶帅讲的，理论越敢接触实际，就越彻底，越能掌握群众，越能变成物质力量。不是绕开问题走，不是模棱两可。这篇文章接触了一个很大的实际问题，给我们搞马克思主义的勇气。要做彻底的唯物主义者。我看教训是这个。不要怕，形势不同了。他一再讲，文章要简练，深刻，生动，有说服力。每一篇文章总要有一点提神的东西，不要搞哼哼哈哈的东西，文章要精雕细刻。总之，他对文章的要求比较高。

    拨乱反正是特殊的历史任务，矛盾错综复杂，斗争尖锐激烈，也是对每一个人的考验。1978年9月24日，耀邦在理论动态组会议上说，把我们的国家扭转乾坤，这将考验许多人。大家要好自为之，是冲杀在前，做革命闯将，还是什么。谁在拨乱反正中起了什么作用，自有公论，历史会有公论的。今天，拨乱反正已经成为历史，历史对拨乱反正也已经有了公论。

    历史也考验了胡耀邦。胡耀邦对拨乱反正作出了突出的贡献。他就是在这种特殊的考验中在党的高层脱颖而出的一位杰出人物。

    《理论动态》这个刊物，是耀邦一手办起来的，是他在思想理论上进行拨乱反正的主要工具。他说，在思想理论战线上拨乱反正，《理论动态》有它的历史地位（1978年5月6日）。这样的话，他说过不止一次。他对《理论动态》这个刊物产生了很深的感情，有一次，他情不自禁地对我们说，我死后，要写上一笔，生前办过《理论动态》。

    我们理论动态组几个人，在耀邦同志的指导下，在那特殊的拨乱反正年代，工作了四年多，身历了历史的伟大转折。这确是一种幸运。这一段时间，在同耀邦的接触中，使我们对他有了比较多的了解。耀邦给我的印象是，心系人民，忧党忧国，他勤奋好学，知识渊博，思想敏锐，待人坦诚，平易近人。在他指导工作的这几年，对我来说，也是很好学习的几年，使我在政治上、思想上、理论上、写作上，待人处事上，都学到了很多。在我的思想感情上，是将耀邦作为一位杰出的领导者，也是我的导师来敬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