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进斌：改革开放30年之怀念

进入 2008 年最后一个月，国内电视、报刊、杂志、网络上集中纪念改革开放 30 周年的各种庆贺活动如火如荼，各种回忆文章铺天盖地，身为亲历一分子，冷静回忆扪心自问，共和国走过的这 30 年，虽然弹指间，确实不平凡。国家者，是由一个个个体生命和家庭组成的，每个个体家庭的生活历程史，便组成国家发展变化史。我不是历史学家，但我相信这 30 年，将会在共和国的历史上占有重要地位和浓重的一笔。而自己伴随的这 30 年一步步，细细想来，更是不免感慨万端，借此梳理一下脉络，聊做岁末纪念。

1978 年初，邓小平复出后的第二年，此时，共和国虽然大地回春，到处涌动拨乱反正的暗流，但处在偏僻乡下我们全家此时仍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苦苦期盼中，父亲的 “ 摘帽 ” 问题仍然看不到希望。自从父亲 1957 年在广西梧州市人民银行被错划成 “ 右派 ” ，全家被原单位遣返回山东莒南老家劳动改造，屈指算来已经长达二十二年了。在老家乡下二十多年所饱受政治、生活、人身的歧视、磨难一言难尽。我那时已二十多岁了，在偏僻乡下经过长达二十年劳动改造的家庭背景，自小受尽 “ 红五类 ” 歧视的经历在心灵中留下强烈阴影，我从上小学到好不容易上完初中的过程，完全是在贫下中农出身的教师和同学们的歧视中完成的， “ 黑五类子女， ”“ 右派子女 ” 的称谓刻骨铭心地印在我的屡遭创伤摧残的心灵，直到现在，我一听到这几个字仍便心惊肉跳。更由于长时期处在社会最底层，政治、社会信息十分封闭，基本感受不到外边发生的新气象。而长期形成的自卑心理又导致性格变得十分内向封闭，而在生产队里，和我同龄的青年基本上都娶妻成家，我仍是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对自己的人生前景预期处于悲观失望、麻木状态，抱着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心理来敷衍人生。

那年夏天，我们全家才从在公社武装部工作的堂叔口中得知国家要给 “ 右派 ” 摘帽的消息，当时，一听到这个消息，全家人心情好比久旱的土地盼望一场及时雨那样迫切！我那麻木不仁的心灵开始生发出强烈的期冀盼望，在那几个月的等待时间中，多少个夜晚，我独自走在村外田间的路上，在心底一遍遍呼喊：天老爷，你终于要开眼了 ……

不久，愿望变成现实。广西梧州市人民银行原先和父亲一起工作过两个同事来到我的老家，具体办理父母平反及落实政策事宜时，在他们当全家人的面烧毁父亲当年在桂林地区党校学习时被打成右派的材料时，我们曾认真看了一遍，厚厚地一摞对父亲莫须有的诬陷罗列言词，令人触目惊心，全家人欲哭无泪！

生性耿直的父亲虽然遭受这么多年的不白之冤，但对党的忠诚，对组织的相信及他沉默寡言内向的性格决定了他的人格，而长期乡下被管制的孤陋寡闻的生活又造成落实政策时的被动，当原单位来人向他宣布组织要他退休的决定时，他默默接受没向组织提任何要求，再一次被原单位组织所欺骗。以至于他自己应该落实及我们子女应该得到政策待遇大打折扣完全走样（只给了县里两个招工指标给我和妹妹，将已结婚大哥排除在外）直到我费尽周折参加工作后，才得知当年我们被组织所欺骗时，为讨还父亲落实政策的应得待遇，父子三人又不得不在广西、北京、山东之间长达五年之久的奔波上访之路。

1979 年年底落实政策的招工规模是比较大的，包括那些已返城的知青年们，此时此刻已在乡镇企业临时就业几个月的我被县里招工到县里一个集体所有制皮鞋厂工作，由于全家人从没有这方面的经验，也不知道事先找熟人亲戚打听活动，使我好不容易刚跳出苦海又误下盐池（不知企业有集体国营之分以致终生被大“集体”这个另册所误）日后为跳出这个苦海而不得不使出浑身解数。

即使是这样， 30 年来，我和我们全家仍无数次感恩戴德，仍要衷心感谢胡耀邦他老人家。正是他以真正共产党人的大无畏胆识气概，以超凡的马克思主义者的大无畏勇气，以“实事求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个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精髓为武器，果断拨乱反正，率先在中央党校开展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的大讨论。想想当年以他无畏卓识，一举摘掉全国 55 万多右派分子戴在头上长达二十二年的“帽子”的历史英明壮举，给了象我们全家这样一样境遇命运的无数个人、家庭的第二次生命。仅凭这一条，他就名垂青史！永远值得我辈怀念、敬仰！在想想如果生活在毛泽东始终以阶级斗争为纲、株连九族的时代，如果“两个凡是”继续禁锢中国，象我们全家（全国多少个这样的家庭）还不知要经历何种悲惨命运，至今一旦回想起二十多年令我们惨遭无处不在的身心歧视的年代，仍令我不寒而栗！

30 年波澜壮阔的改革开放历程的历史功绩，我们党已经做出了恢宏的历史评价，我联想到，无数个象我一样经历的个人、家庭在心里肯定也会在这个特殊历史性纪念年头，都会有自己或者独有或者雷同的评价，千言万语感慨万端中，胡耀邦，这三个字，永远是占据无可替代的中心地位！

不管中国的历史如何发展，不管未来中国生活又如何美好，史水三千，我独取 1978 一瓢饮。我将永远铬记住这个给了我第二次生命的时代，是为 30 年之纪念！

作者赐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