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魁宏:在胡耀邦家做客

发布时间:2012-10-09 22:37 作者:陆魁宏 浏览:93次
1977年4月,我和郭叙编出差北京,去《红旗》杂志修改一篇约稿。当时的湖南省委第二书记张平化同志(第一书记由华国锋同志兼任)知道我要去北京,把我叫到他家里,要我去看望胡耀邦同志,并当即写了一封亲笔信交我带去。信是这样写的:“耀邦同志:在党中央的英明领导下,《毛泽东选集》第五卷出版发行了,我们全省党内外干部和群众欢欣鼓舞,决心把学习毛选五卷的群众运动广泛开展起来,掀起学习毛泽东思想的新高潮。现趁《新湘评论》负责文史哲方面的陆魁宏同志去京之便,带去《新湘评论》一至四期,请收阅,并多提意见。另外,还想从中央党校要一些理论学习和历史资料,请在可能范围内予以帮助。详情由魁宏同志面述。致以无产阶级革命的敬礼!张平化,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日。”
 
平化同志怀着深情要我去看望耀邦同志,我知道他们二位是老相识、老战友。早在井冈山时代,他们就跟着毛委员战斗在一起。后来,他们二位又参加了二万五千里长征。1962年10月至1965年1月,耀邦同志下放到湖南任省委书记处书记兼湘潭地委书记(华国锋同志1959年9月起任省委书记处书记,1961年5月至1964年5月兼任湘潭地委书记,华与胡二位地委书记合作得很好),这期间平化同志任湖南省委第一书记。所以,他们彼此间有着同生死、共患难的革命友谊。平化同志要我代为看望,让我当一回两位老井冈、老红军、老战友交流情感信息的通讯兵,我深感荣幸!
 
耀邦同志是1977年12月任中组部长的,当时还是中央党校常务副校长(校长华国锋,第一副校长汪东兴)。住在《红旗》杂志修改文章,花去一周时间,到4月23日,我打电话给中央党校总机转耀邦同志,开始是秘书接电话,我正在通报情况,大概耀邦同志就在电话机旁,听到湖南省委平化同志写了信来,抢过话筒就对话,“我是胡耀邦,你是哪位?”我说我是湖南省委机关的干部,带来平化同志写给您的一封信,还送您几本刚印出来的省委理论刊物《新湘评论》。耀邦二话没说,要我马上来。我和郭叙编马上乘公共汽车直奔中央党校。耀邦同志在他的办公室接见了我们,接过平化同志写的信和搭来的《新湘评论》以后,问了问湖南的情况,然后看看手表,说:“这样吧,今天时间不多了,明天是礼拜天,到我家里去,吃中饭还是吃晚饭由你们定。”我说,明天去府上拜访我们高兴,但吃饭就不麻烦您了。他说,湖南老乡来了,一定要吃饭。没有什么招待,只是还有点湖南腊肉,是湖南老乡搭来的。恭敬不如从命,于是我们就约定好明天到耀邦家吃晚饭,要我们明天下午在住地《红旗》杂志招待所等候,由梁秘书来接我们。
 
4月24日下午4时半,耀邦同志的秘书梁金泉(后来当了云南省委副书记和中央部门领导)来沙滩北街2号《红旗》杂志招待所接我们,他是走路来的,因为这里离耀邦家灯市西口富强胡同6号很近,走路一二十分钟就可以到,下午不到5点,我们同梁秘书一起步行到了耀邦同志家里。一座古老的四合院,正中是堂屋、客厅,院内南面的墙壁是木质结构的花窗,院内两边厢屋,一边是办公室和卧室,一边大概是生活设施,室内摆设很简洁、古朴。
 
梁秘书安顿我俩坐定之后,耀邦同志和老伴李昭同志出来了,笑容满面地同我们一一握手,让我俩坐在宽敞的红木椅子上,热情和霭,平易近人,使我们有一种亲切感。耀邦同志首先以沉重的心情谈了毛主席去世后,国家面临的困难和国人心中的忧虑,对华国锋同志临危受命的难处和肩负的重任表示深切的理解,对于华国锋同志在老一辈革命家的支持和帮助下,一举解决了“四人帮”问题,十分称赞和钦佩。湖南省委在加强理论工作、办好理论刊物方面很积极、很主动、动作很快,《新湘评论》很快就复刊了,而且很快就组织撰写了一批学习毛泽东思想、批判“四人帮”的文章,对此,他给予充分的肯定。
 
谈到写文章,耀邦同志说,有一个文风问题,十多年来,文风被“四人帮”破坏得很不成样子,“四人帮”的思想在一个时期内成了统治思想,我们的一些同志受了影响,一定要改变过来。写文章,题目可以小一点,内容一定要充实。如果内容不充实,只讲一些表面的东西,群众会反感。比如鲁迅写的《章太炎先生二三事》,题目很小,但内容写出了章太炎一生的主要东西。又如《纪念刘和珍君》,题目很小,内容很丰富,思想很深刻。
 
耀邦同志赞扬华国锋同志有主见、有原则。他说,1966年底,华国锋同志给毛主席写信,对“文化大革命”提出一些看法,有些事赞成,有些事不赞成,对林彪、四人帮那套搞法不赞成。毛主席回了信,同意华国锋同志的看法。说明华国锋同志有独到之见,不是人云亦云,不是随风倒的,是坚持原则、坚持唯物主义的。信你们看到没有?我回答,没有看到。耀邦同志说,1967年或1968年,毛主席与华国锋同志谈话,毛主席说,我谈革命,你谈生产。华国锋同志说,生产不抓上去,各方面都受影响。后来毛主席同意了华国锋同志的看法,批了报告。说明,在领袖面前敢于提出自己的看法,这一条不容易做到,说明是坚持唯物主义的。我插话说,华国锋同志敢于讲真话是出了名的,毛主席表扬过他。1961年过苦日子时,毛主席到了长沙,把华国锋同志找去问情况,华说,人也瘦了,牛也瘦了,田也瘦了,要恢复过来不容易。后来毛主席逢人便说华是老实人,因为他1961年讲了实话。耀邦同志听得很有兴趣。
 
谈话中我提出一个问题,我说,小平同志1975年主持中央工作时搞了三个文件,一个是《论全党全国各项工作的总纲》,一个是《科学院工作汇报提纲》,一个是《关于加快工业发展的若干问题》,被“四人帮”诬蔑为“三株大毒草”,《科学院工作汇报提纲》是您当科学院党组书记时搞的,也被说成是一株大毒草,拿到下面去批,批不起来。耀邦问,为什么批不起来?我说,文件把科研的地位提得很高,说科研必须走在国民经济的前面,文件说要不断改善科研人员的工作条件和生活条件,要几年加一次工资,两地分居问题要逐步解决。许多科研人员说,这不是很好吗?怎么是“大毒草”呢?把“汇报提纲”一批,您在全国的名气反而更加大了,群众更加了解您、喜欢您了。他听着听着,若有所思,站起身在厅里来回踱步,穿的一套灰布解放服,裤脚可能长了点,被踩在脚跟底下。他说,我这个人,三分实,七分虚。三分实是:第一,对林彪、“四人帮”,从来不尿他们;第二,他们称霸,我从来不向他们低头;第三,“文革”那么乱,我从来没有胡说八道。这几点是实在的。但七分是虚的,不能把群众的鼓励和赞扬看成自己的优点,应该有自知之明,不然就会忘乎所以。他接着说,科学院的“汇报提纲”,是华主席叫我搞的,当时华管这方面的工作。华叫我搞个主见性的报告,要我搞三千字,后来我越写越长,搞了八、九千字。“四人帮”搞我,我算老几?其实是搞华。
 
耀邦同志乐于同群众交谈,兴致很高。耀邦同志说,问平化同志好,我就不再写信了,请你转达一下。一个是平化同志要学习材料的问题,过去党校搞的那些东西,什么“唐晓文”,“辛风”,都有问题,甚至严重问题,经典作家一些著作都给他们解释歪了,不能相信,所以,他们那些东西,不能再扩散,你们这回得空手回去。4、5、6这几个月,党校主要搞整风,7、8月开学,怎么个训练法,以后要搞个意见。这次你们空手回去,以后有新材料再说。另一个是希望平化同志多同中央取得联系,多通通情况,及时了解上面的精神有好处。
 
最后,耀邦同志还特别嘱咐我:“问谭老好,易大姐好,谭老很关心我。”谭老,是指谭余保同志,据说湘赣苏区时期,谭余保36岁时大家就称呼他“谭老”。当年耀邦被错打成“AB团分子”,谭余保以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执行委员的名义出面辩解,救了耀邦一命。解放后谭老当了湖南省委书记处书记,1980年1月病逝。易湘苏大姐是谭老夫人,在延安结婚的,曾任359旅供给部生产指导员,中央组织干事,解放后任湖南省妇联主任,全国妇联执行委员,1978年3月病逝。在耀邦家做客回长沙后,我专门去老干所拜访了谭老和易大姐,转达了耀邦同志对他们的问候和谢意,他们十分高兴和感激。
 
那天下午,我们在耀邦家里坐了三个来小时(中间一起吃饭),我发现,住处没有警卫人员,来人随时可进屋,均受到热情接谈。三个小时,接待了六、七起客人,有的叫胡伯伯,有的叫胡叔叔,也有叫官衔的,各种辈份、各种身份的人都有,后来冯文彬同志也来了。我提问,保卫工作恐怕要加强一下才行吧?耀邦同志说,没有什么关系,不能同群众隔离开,我们同群众应该是鱼水关系,鱼不能离开水。群众经常来,我可以多了解许多情况。此时我发表了几句感慨:“党的许多高级干部,都把群众放在心里,同群众打成一片,比如华国锋同志,他在省里当党的核心小组组长和省委第一书记时,我在核心小组办公室秘书组和省委办公厅工作,我们同在省委第5食堂吃饭,他同我们一样排队买饭,我帮他买他还不肯。那时吃钵子饭,每钵三两,他见我年轻能吃,有好几次用筷子从自己钵子里挑出一块,‘支援’我。”耀邦同志说:“领导爱护群众,是党的传统。”
 
在我们谈话的过程中,儿媳找到公公,说小孙子发高烧,想用爷爷的专车送去医院看病。耀邦不答应,说,这是我的工作用车,接送我上下班和开会用的,家里私事不能动用。儿媳沮丧地低头离去。过了一会儿,老伴又来说情,耀邦一点面子都不给,说,外面有公交车,不然,你拿点钱出来,坐出租车去。我对耀邦同志如此公私分明,肃然起敬,但又觉得他做得太过分了。我插了句话:“耀邦同志,你这就做得太过分了,小孩子发高烧,莫说是您的小孙子,就是街坊邻居的孩子,派车帮个忙也是应该的啊!”梁秘书告诉我们,耀邦同志从来就这样,廉洁奉公,有次他的儿媳流产,上班又顺路,要搭他一段便车,他都不肯,说这是我的工作用车。梁秘书说,耀邦同志对自己要求一向很严格,生活方面的问题无可挑剔,“文革”中生活方面问题的大字报一张也没有。梁秘书还告诉我们,耀邦同志有一种平民意识,从来不把自己看成官,他喜欢一个人上街走走,看一看,问一问,随时可以同平民百姓聊天。有时买了东西,就自己手提肩扛弄回来。有一次买了一个拖把,他扛在肩膀上走了回来。他个子又矮小,一个拖把扛在肩膀上,样子很有趣。附近居民都知道他住这里,为了保证他有一个安静的工作和生活环境,都不主动去打扰他,也让孩子们不在院子里吵闹。
 
时间已经到了晚上六点半钟,待客的“家宴”已经摆好,一起吃饭的除了耀邦夫妇和其他家人外,还有冯文彬同志(他是五十年代的团中央书记,当时还未落实政策,后来当了中央办公厅副主任,中央党校副校长)。桌上的菜肴上十个,有湖南腊肉,有各种小盘小碟,清淡而精美,没有大鱼大肉。桌上打开了“二锅头”,耀邦同志亲自敬酒,亲自用小勺子敬菜。李昭大姐和其他家人个个都和颜悦色,有说有笑,气氛十分和谐。我们边吃饭,边轻松地聊天,谈起湖南的一些情况,耀邦同志六十年代初在湖南工作几年,许多人和事他都很熟悉。他还关切地问起我是什么时候到省委机关的,哪个学校毕业的,家里有些什么人,等等,我一一作了回答。一餐饭吃了个把小时,饭后,耀邦同志和冯文彬同志还单独聊了一阵子。约8时许,冯文彬同志对我说,他的住处和《红旗》杂志很顺路,要我们搭他的车回去,于是我们一起离开了耀邦家。回家的路上,我在想,耀邦同志把我等无名小辈当作上客招待,这将成为我永远的记忆,仰慕的心情,使我找到了一种感觉:在真正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心目中,人民最大,群众最大。
 
 
(作者系湖南省首批十大优秀社会科学专家、研究员,舜帝后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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