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胡耀邦的辞职，因为学潮问题等历史原因，我的一段记忆被尘封了20多年。今天，当我打开那本发黄的《海的记忆》个人相册时，目光久久地停留在一张珍贵的照片上：《胡耀邦与水兵在一起》，记忆的底片，翻洗出了“这一张”历史的“照片”。

上世纪80年代，我在海军东海舰队132驱逐舰服役。132舰是1980年下水服役的。当时是海军装备最新的一艘驱逐舰，服役才3个月，也就是试航期尚未结束，就远航南太平洋参加了我国第一枚洲际导弹发射。其后执行许多重大外事接待任务，包括代表新中国海军首次出国访问，接待美国总统卡特等外国元首和国内的一些党和国家领导人。胡耀邦就是我们接待的众多名人中的一个，我不仅同他合了影，而且还进行了短暂的交谈。其情其景，20多年过去了，还历历在目，而且是永世难忘。

1981年4月26日，我们132驱逐舰停靠在舟山定海军港码头，水兵们刚吃过早餐，正三五成群在码头上散步。“嘀！嘀！嘀！嘀—！”三短一长的备战备航警报突然响起，警报声响过三次后，水兵们已跑步回到军舰各就各位。大家知道，今天是要出海执行任务，但到底是什么任务，我们并不知道。从当时的氛围来判断，可能是要接待某个重要人物，军舰要开到哪里？接待谁？离码头以前我们是不可能知道的。

半个小时后，随着“嘟——，嘟——”两声海笛声，军舰驶离码头。果然，出航后不久，舱内扩音器里传来了高政委的声音，他说，今天执行的是一件光荣的政治任务，军舰要将中央委员会总书记胡耀邦从普陀山接送到渤海湾的石臼所。

一年以前的胡耀邦，在中共十一届五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委员会总书记。而此时的总书记和一个月后的总书记不是一个概念。在1981年6月召开的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上，胡耀邦当选为中央委员会主席，在十二届一中全会上当选为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委员会总书记。

定海离普陀山很近，军舰很快就来到了普陀山附近海面。因普陀山不能停靠驱逐舰，我们只好在海面抛锚，等小艇将胡耀邦送过来。按规定，胡耀邦上舰时，甲板上除了值班人员，其余的人只能呆在兵舱，不能上甲板围观；而我则可以上甲板。我是舰上的一名帆缆兵，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水手（有别于航海兵、信号兵、机电兵），在军舰上负责起锚和抛锚，救生艇的吊放操作、栏杆索检查等。所以胡耀邦登上132驱逐舰时，我就在距他不到三米远的地方。他穿件呢大衣，戴顶呢帽，面容消瘦，像个“小老头”，当初的印象，觉得“不过尔尔”。

说实话，当时政治风云变幻莫测，我等老百姓又缺乏政治敏感，对当时执行这项政治任务，并不觉得特别重要。只知道胡耀邦是著名的“红小鬼”，曾任团中央书记，陕西省委书记，粉碎“四人帮”后，任过中央组织部长、宣传部长、中共中央秘书长，是个“大官”，我们把他定位在“部长”位置上。

航行中，得来的消息说：胡耀邦因常年劳累过度，身体欠佳，中央安排他出来休息，可他根本无法休息。航行中，他还在政委房间阅读文件。可想而知，一个多月后，即将掌舵中国这艘航船的人，此时能休息好吗？那《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决议》能顺利通过吗？那么多冤假错案要平反，那么多组织人事要安排，能不操心吗？

然而再操心，再忙，一贯亲民的胡耀邦仍然心里装着我们水兵。当军舰达到渤海湾山东石臼所洪口海面时，将近中午12点，胡耀邦提出要同132驱逐舰的水兵们合影。

合影地点是在舰首，在舰首挡水板后放了几排凳子，因为有坡度，前面的首长坐着，后面的水兵站着，再往后就站在凳子上，然后是130主炮上到处站满了人。132驱逐舰有300多官兵，每次只能照50～60人，加上胡耀邦陪同人员，共照了5次才照完。照片上前排中间那穿呢大衣、戴呢帽的老者就是胡耀邦。他前面的小台子，是抛锚起锚操纵台，那是我平时工作岗位，操纵台左右两个轮盘，是锚链刹车轮盘。胡耀邦的左右边是浙江军分区、舰队和支队首长。我在三排中间位置，可惜前面人将我挡住了，只露出半个脸，一直觉得有点遗憾。

我是第一批照的，照完像，分队长安排我到舰尾检查栏杆索。检查完后，我又跑到舰首去看热闹。刚走到舰首一号通道出口处，在前130主炮右侧迎面碰到了胡耀邦。他是刚合完了影正在往回走。突然与我相遇，我一时进不是退不是，也不知道怎样称呼他。

“小鬼，照了像没有？”在我无所适从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胡耀邦竟然在问我。

“照了照了！”我连忙答道，他大概是看我急急忙忙的样子，还以为我赶来照像的呢。

见他一只手从大衣里抽了出来，怕他跟我握手，我连忙将沾满黄油渍的双手一摊，示意我不能握手。

胡耀邦却笑了笑，又问：“干什么的？”

“帆缆兵，”我怕他不明白，又解释道，“就是舰上的水手。”

“噢！哪里人？”他又问。

“湖南！”我自豪地回答。那年代，是毛主席家乡的人，都有一种自豪感。

“我们是老乡呀！”他面露笑容。

正当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胡耀邦时，他被一个随行人员扶着走了。

我愣在了那儿。

对于胡耀邦1981年4月“海上之行”，因当时没有什么报道，我们并不知道很多。去年我看到张黎群的《胡耀邦最后的27个月》文章，才知道一点来龙去脉。文章中说：“1981年4月他因为颈椎病十分严重，中央决定他休息一个月，结果他还利用这段时间去浙江、山东进行调查考察。”从一些地方志记载来看，他大约考察了这些地方。《宁波文化网·宁波大事记》载：“1981年4月23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来甬考察，次日考察北仑港后赴舟山。”《中国生态旅游·普陀山佛教》载：“胡耀邦1981年4月25日，莅山视察，时任政治局常委、总书记。”《济南大事记·1981年》载：“4月27日，中共中央总书记胡耀邦抵达济南，对山东进行视察。30日，出席山东省、济南市各界和驻济部队举行的庆祝‘五一’联欢会，接见工会劳动模范，科技文教界代表和爱国人士。”《百年泰安》载：“1981年4月27日，胡耀邦同志来泰安游岱庙。这年春天，耀邦同志来泰安视察，亲自看了科技馆，讲了重要意见。”

一个多月后，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召开，全会同意华国锋辞去中央委员会主席和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的职务，并选举胡耀邦为中央委员会主席，决定邓小平为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在十二届一中全会上，胡耀邦当选为中央委员会总书记。1987年1月，他辞去中共中央总书记职务。1989年4月15日因心脏病在北京逝世，终年73岁。

有人撰文赞颂他的一生为“一身正气深得人民敬爱，两袖清风堪称为人楷模”，“说真话人民知音，办实事一代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