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勇:一怀明月、两袖清风的胡耀邦
经济困难一天比一天严重起来,连我们这些生活在首都北京的人,从1959年开始粮食定量也一减再减,我的定量由最初的每月31斤减至27.5斤,又没有副食品,常常吃不饱,饿肚子。像胡耀邦这一级的干部,每月也只有4斤肉、3斤鸡蛋的“特供”,这本来就远远不够吃的,而耀邦上有老母、岳母,下有幼子、幼女,加上不断来客,那么一点“特供”,吃到他嘴里能有多少!
好在胡耀邦出身贫苦,又经革命队伍艰苦生活的长期锻炼,特别是长征中吃过树皮、草根,可以说是艰苦备尝,平时生活就简朴清淡。
胡耀邦喜欢吃米饭,每顿饭就是一小碗米饭,两小碟菜,其中一小碟炒菜中有那么两三片肉,主要是辣椒和豆豉之类。全家有时吃顿饺子、烙饼,他都不吃,仍然是吃一小碗米饭。他不大喝茶,喜欢喝白开水。夏天,警卫员李汉平在冰箱里给他冰上一瓶凉开水,他喝几口,说:“真好喝啊!”说着,脸上会露出像小孩子吃冰棍儿那样的喜色。
每天晚上他都要工作到深夜一两点钟才睡,饿了,李汉平有时给他煮一小碟带皮花生,或在锅里烙几片白薯,端给他吃。
那几年,胡耀邦考虑比较多的一个问题,是如何帮助群众度过饿荒。他几次提出要我们每月有一天不吃一点粮食,自己去找吃的。他说:“你们每个月打一天不要吃一粮食,吃什么,自己去找。过去战争年代,哪有那么多粮食吃,有时一天也吃不上饭,还不是活过来了。”但我们想来想去,在北京这个大城市里不比在农村,上哪儿找吃的呀?连棵野菜也找不到。因此,就一直未按他的意见办。到了秋天,院子里两棵海棠树结了很多海棠果,但因未嫁接过,果实很小,酸涩难吃。有一次,李汉平採摘一些,煮熟了,仍然不能吃。他又加了两勺白糖,还是不能吃。那时每户每月只供应半斤白糖,也没有那么多糖拌海棠吃,只好作罢了。李汉平说:“海棠没吃上,倒赔了两勺白糖。”
耀邦多次说:“物质食粮缺乏,就多搞点精神食粮,在青少年中可以多开展些娱乐活动,不要老是愁眉苦脸的,要把精神搞振奋。”他引用孔子的话说:“孔子说,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我们也要发愤忘食,乐以忘忧。没肉吃怎么办?没油吃怎么办?没冰棍吃怎么办?就是要搞娱乐活动。一搞娱乐就忘了肉了,就忘了油了,就忘了冰棍儿了。这叫作乐以忘肉,乐以忘油,乐以忘冰棍儿。”
对于口粮过少而饭量又大的人,耀邦设想过一个办法,就是主张尽可能“保存热量”,不要浪费体能,少开一些不必要的会议。他说:“我们的干部有许多人坐过牢,当时敌人给的饭又少又差,许多人吃不饱,但坐了几年牢,人不但没有饿死,而且也很少得浮肿病的,就是因为吃了饭坐在那里不动,或躺下睡觉,保存了热量。这也是渡过饥荒的一种办法。”
胡耀邦穿衣也很简朴。在家时,夏天穿个圆领汗衫,冬天穿一件旧灰色毛衣,五粒钮扣还不一样,有一粒是后来配的,脚上则一年四季是穿一双拖鞋。只是外出参加会议时,才穿一双皮鞋和旧中山装。有一年夏天接待外宾时,穿了一件新做的绸衬衫,但贴身汗衫脊背上有三个破洞,隔着衬衫看得清清楚楚。我们认为不能在外国人面前丢脸,李彦提出应换一件。耀邦问:“这样不行呀?”李彦说不行,我也说不行,这才又找了一件换上。最有趣的是1962年9月,中央决定由胡耀邦率领中国人民友好代表团访问阿尔巴尼亚,当时规定的制装费150元,只能做一套衣服和购置一些零星用品。但9月份去欧洲需带大衣,耀邦一件咖啡色呢面大衣已褪了色,领子发了白,而且由于太旧了,熨不平。想从团中央国际联络部借一件,又因耀邦个子小,没有那么短的大衣,找不到合适的。当时我有一件新做不久的烤花呢大衣,我提议穿我的,因为我的个子同耀邦差不多。他说可以试一试。拿来一试,能凑合,除了肥一点,长短合适。李汉平送到洗衣店熨了熨平,耀邦就穿了我的大衣出国了。首长向秘书借大衣出国,这在中央委员中恐怕是独一无二的。
1960年底至1961年初,河南信阳地区出现了大量死人的严重问题。这本是由于“大跃进”中大刮“五风”和粮食严重减产造成的,许多群众吃不饱饭,大批饿死、病死,但信阳地委却夸大敌情,混淆敌我矛盾,一概归之于“坏人当权和地主封建势力的破坏”,因而提出“依靠贫下中农,进行整风整社,彻底孤立和打倒反革命复辟势力”的“左”倾错误方针。毛泽东也认为该地区是“坏人当权,打人死人,粮食减产,吃不饱饭,民主革命尚未完成,封建势力大大作怪,对社会主义更加仇恨,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关系和生产力”。(《中国共产党执政四十年》第197页)因此,中共中央于1961年1月1日肯定并批发了信阳地委的报告。中央要求全国三类社队整风都应该照信阳的办法执行,迅速掀起整风整社的高潮,“彻底孤立和打倒反革命复辟势力,彻底反掉‘五风’,完全扭转三类社的局面,巩固地重新建立党的领导”。(《中国共产党执政四十年》第197页)中央的这一批示,更加助长了整风整社运动中“左”倾错误的发展。
不过,这时毛泽东已逐步发觉工作中的错误,提出要大兴调查研究,做到实事求是。他在1960年12月24日至1961年1月13日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上讲话提出,社会主义建设不能急,要搞它半个世纪,要搞几年慢腾腾,不要务虚名而遭实祸。他批评“一平二调”、“共产风”是“人祸”。要求大家勇于承认错误,有多少错误就说多少,有“左”反“左”,有右反右,有什么反什么。他向全党提出大兴调查研究之风。1961年要成为实事求是年。(《中国共产党执政四十年》第196页)
就在胡耀邦参加这次中央工作会议期间,他的胞兄胡耀福和堂弟胡耀简到北京来了。他们是受家乡浏阳中和大队党支部书记龚光繁之托来的。当时龚光繁想为大队买一台发电机,而当地又买不到,就请胡耀福和胡耀简来向耀邦求助。经过党支部研究,请胡耀福和胡耀简给胡耀邦带了一点家乡的土产冬笋和芋头,以表达家乡人民的一点情意。
胡耀邦听说大队想买一台发电机搞生产,认为这是一件好事,就答应为他们买。事后由警卫员李汉平与北京有关部门联系购买了一台发电机,运回浏阳后用于大坪煤矿挖煤。但耀邦对胡耀福、胡耀简用公款作路费以及带来的冬笋和芋头,却很不满意,当时就批评了他们。其实,大队这样做并不过分。为生产大队集体购买发电机,派人到北京,理所当然地应该由生产大队出路费。带一点家乡土产表示心意,也在情理之中,本来无可指责。但耀邦对此却不放过,不但当面严肃批评,而且在胡耀简返回时又让他带给党支部一封信,再一次提出了严厉批评,甚至上纲很高,说成是“一平二调”的“共产风”,是“违反中央政策”,是“政治错误”,是“犯法”等等。
1961年1月12日,耀邦叫我到他屋子去,说“你给我拿点信纸,我要写封信”。我随即拿了一本信笺给他,他十分认真地写了这样一封长信:
光繁同志并党支部同志:
现在耀简先回来,耀福过四五天后也就回来。
不久前,我曾经给公社会党委详细地写了一封信,请求公社和你们一定要坚决劝止我哥哥、姐姐和一切亲属来我这里。因为:第一,要妨碍生产和工作;第二,要浪费路费;第三,我也负担不起。但是,你们却没有帮我这么办。这件事我不高兴,我再次请求你们,今后一定不允许他们来。
这次他们来的路费,听说又是大队出的,这更不对。中央三番五令要各地坚决纠正“共产风”,坚决严格财务管理制度,坚决退赔一平二调来的社员的财物,你们怎么可以用公共积累给某些干部和社员出外作路费呢?这是违反中央的政策的啊!如果社员要追查这些事,你们是负不起这种责任的啊!请你们党支部认真议议这件事。一切违反财政开支的事,万万做不得。做了,就是犯了政治错误。
送来的冬笋和竽头,这又是社员用劳力生产出来的东西。特别是在现在的困难时期,大家要拿来顶粮食,你们送给我也做得不对。但是已经送来了,退回来,又不方便。只好按你们那里的价值,退回24元,交耀简带回。请偿还生产这些东西的社员。在这里,我一万次请求你们,今后再不许送什么东西来了。如再送,我得向你们县委写信,说你们犯了法。
我哥哥带来的德滋(笔者注:胡耀福的次子),我这里也不能留。因为一切城市都在压缩人口回农村,这也是中央的政策。我们这些人,更应该以身作则遵守这个政策。但耀福说,由于小学不健全,德滋在家里读不成书,希望迁到文市去上小学。因为德滋年纪还小,我倒同情他能上学,如果在大队里的小学读不成,如果有可能去文市小学上学,就请你们加以解决。
来信说,冬季生产很好。我很高兴。但听说,你们去年整年的生产很不好,减产极大。务请你们根据中央政策认真吸收教训,兢兢业业地领导社员把今年的生产搞好。你们的生产搞不好,不但社员生活不能扭转,连我们这些在外工作的干部,脸上也感不到光彩。为了搞好今年的生产,我希望你们今年分三次(一次可在四月,一次可在八月,一次可在十一月)把你们的实际情况写信告诉我一下。要写实在情况,不许虚夸,有什么意见和不懂的东西,也可以写,可以问,绝对不要隐瞒。来信说,我对家乡有无微不至的关怀,这不合乎事实。一切不合乎事实的东西,都叫虚夸。不要那么写。但我的确关心你们的工作和生产,所以请你们在可能的情况下,今年分三次把真实情况告诉我一下。
耀简说耀福生产还努力,耀福说耀简工作还努力。这使我高兴。耀福每次来,我母亲和我,都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努力生产,绝对不可做错事。这次,我们又向他们作了叮嘱,希望你们经常帮助他们。
耀福、耀简都说,我叔叔的儿子耀焘哥较贫困,我没有能力作多的帮助,只送了两件旧衣服给他,由耀简带回,请你们转告他,我希望他好好生产,努力改善自己家庭的生活。至于其他的亲属,我实在无力接济,如有人来找我,也请你们劝阻。
这封信,我请你们转给县工作组和公社党委同志看看,以便使他们知道我对上面一些问题的意见。
再三地希望你们搞好社员的生活和全队的生产。
胡耀邦
一九六一年一月十二日
耀邦这封信写写改改,写完后已改得很乱了,他叫我抄清楚,才交胡耀简带走。此后他的心情并没有平静下来,经过几天考虑,他又想到1960年胡耀福来京时带的东西,于是又提笔写了一张清单,也由我抄清后交给他哥哥胡耀福带回。耀邦写道:
托胡耀简带回给中和大队的信,一定要给公社工作组和公社党委看。因为有许多重要的事在那封信中提到了。
去年七月带来
1、茶油15斤,每斤0.54元,共8.1元
2、豆子10斤,每斤0.1元,共1元
3、油饼60个,每个0.08元,共4.8元
4、熏鱼20斤,每斤0.7元,共计14元
5、一共27.9元,交胡耀福带回,务必退回公社。
胡耀邦
一九六一年一月十二日
以上两次带的东西,按当时的市价共折合人民币51.9元,让胡耀简、胡耀福带给了党支部书记龚光繁。
今天人们看了耀邦的信和清单,可能认为胡耀邦实在是“小题大作”。寥寥一点土特产,区区51元钱,算得了什么!而当时的胡耀邦,却提高到执行党的政策和损害群众利益的高度来看待,并教育基层干部也这样来认识问题,还不厌其烦地一笔一笔把账算清楚。这说明他心中装有人民,装有人民的忧乐疾苦,这里映现着那个年代里一个磊落人的最美的心灵。从这封信,人们看到胡耀邦真正是一怀明月,两袖清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