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勇:胡耀邦困难时期开荒种地度饥荒
1961年是中国经济非常困难的一年。
这场灾难的降临不是偶然的。
1957年的“反右派”运动,把一大批知识分子、爱国人士和党内干部错划成“右派分子”,把许多正确意见打了下去,造成了全国万马齐喑的局面,使广大知识分子、爱国人士和党内干部的积极性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但是,气可鼓不可泄,人们的积极性还得想法调动起来。这年11月13日,《人民日报》发表了一篇社论,题为《发动全民,讨论四十条纲要,掀起农业生产的新高潮》。社论号召“在生产战线上来一个大的跃进”,第一次提出了“大跃进”的口号。
1958年3月8日到26日在成都召开的中央工作会议上,毛泽东提出了“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
1958年5月9日,毛泽东视察山东历城县北园乡北园农业社的藕田和丰产稻,省委书记谭启龙向毛泽东汇报说,北园乡准备办大农场。毛泽东说:还是办人民公社好。
这就是当时中国大地上出现的所谓社会主义“新生事物”—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
当时人们还没有从“反右派”的余悸中解脱出来,有意见也不敢说。同时,又希望早日摆脱经济生活的贫困,以为只要高举“三面红旗”努力奋斗,很快就可以进入“共产主义天堂”。因此,人们的热情很快被美丽的口号激发了出来。
1958年8月23日《人民日报》报道了河北省徐水县实行“组织军事化,生产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的情况,并赞扬“徐水的人民公社,将在不远的时期,把社员带向人类历史上最高的仙境,这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自由王国的时光。”
1958年10月28日,山东省范县在万人大会上宣布,要在“1960年过渡到共产主义”,并向大家描绘共产主义的美好景象是“人人进入新乐园,吃喝穿用不要钱,鸡鸭鱼肉味道鲜,顿顿可吃四个盘,天天可以吃水果,各样衣服穿不完,人人都说天堂好,天堂不如新乐园”。
但是,人们的美好理想很快就彻底破灭了。人们不曾料到,这“三面红旗”不但没能将大家带入“天堂”、“仙境”,反而把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搅了个天翻地覆,人仰马翻。连续几年,生产下降,市场紧张,物价高涨,通货膨胀,财政赤字,饿殍遍地。
口粮不足,食不果腹,已是普遍现象。在这种情况下,1961年秋天,胡耀邦带领身边几个工作人员,秘书、警卫、司机,在北京西山顶上叫作“狮子窝”的地方,找了一块荒地,作为我们的劳动基地,既贯彻毛泽东关于干部参加体力劳动的指示,又想借此搞点粮食,以补口粮之不足。我们先去除草开荒,接着由我和李彦秘书轮流赶一头小毛驴向山上送粪,然后耀邦再带领我们一起翻地、播种,种上了冬小麦。
耀邦原本农民出身,干活很卖力,也会干,正像他常说的,“劳动就要像个劳动的样子”。但他干起来就顾不上休息了。他不休息,我们也不好休息。我们想休息了,就说:“耀邦同志,休息一会儿,您抽支烟吧!”似乎他一听到我们劝他抽烟,他的烟瘾就忽然来了,于是说:“好吧,休息会儿,抽支烟”。我们大家也乐得乘机休息一下。有时,司机王春兴开玩笑说:“耀邦同志,休息一会儿吧,都像咱们这么干,早到共产主义了!”耀邦则笑笑说:“好,休息一下”。
劳动中有时遇上社员,耀邦就设法同他谈谈,随时随地了解群众的意见和情绪。一次,在山上遇见一位老农,耀邦约他坐下来聊聊天。耀邦先向老农敬上了一支烟,询问他家里有几口人,都是什么人,在哪个村子住。老农一一作了回答。耀邦又问他生活怎么样?口粮还缺多少?这一问,老农发火了,说:“哪儿有什么粮食,天天瓜菜代都吃不饱!”耀邦设法消他的气,说:“这几年我们党的工作上有错误,我们的中央已经总结了经验教训。因为我们工作上有错误,给群众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困难……”。不料,这位老农却气更大了,不等耀邦说完,他就打断说:“你倒说的轻巧!你们说一句我们有错误就完了?知道不知道我们饿了一年肚子?”耀邦仍然平心静气地同他讨论,说:“是啊,正是因为我们工作上有错误,才给群众生活造成了困难。有了错误,我们就开会检查,总结经验教训,改正错误。只能这样呀!你说怎么办呀?”老农说:“反正我们是有意见!”耀邦问他:“那你说怎么办呢?”
这位老农却被耀邦这句话问住了,一时语塞。开始他梗着脖子,对耀邦连正眼看一眼都没有,这时却转过头来,瞪着眼睛对耀邦上下打量,他虽不知道同他谈话的是什么人,但他似乎察觉到同他谈话的这个人与他平时见惯了的公社干部、生产队干部不一样,脸上的表情也开始平静了。这时耀邦又说:“咱们还得干哪!有了困难还得大家克服,光埋怨也不行,只能共同干。你说对不对?”
老农脸上出现了笑容,说:“可也是,别也没有办法。”
耀邦说:“这就对了”。
老农和耀邦都笑了,在场的人也都笑了。老农站起来说:“你们干活儿吧,我该回去了。”
老农走后,耀邦说:“看来群众还是有意见啊!这就需要全党干部多做思想工作”。
那天劳动时我们喝水多,带的一热水瓶水很快喝光了。山下有团中央造林站,但路太远,往返需三个小时,不可能下山取水,我们发现山上有一口小井,里边有水,但也有很多微生物,还有蟾蜍之类,很脏。司机王春兴用绳子拴上他带来的洗车水桶,从井内提了一桶水上来,我们用几块石头把水桶架起来,拾了柴火来烧。烧开后,耀邦和我们一起用茶缸舀了喝。
第二年小麦返青后,我又去团中央造林站住了几天,每天带上干粮和开水去锄草,早饭后上山,下午四点多钟下山,中午就在山上吃点干粮,喝点水。
入夏后,小麦长势不错,一天一个样,心里甜丝丝的,因为一年的劳动成果将要收获。看看将近黄熟,我就每两三天去看一次,估量哪天可以收割。不料,有天上去一看,小麦一夜被人偷割光了,我感到非常心疼和气愤,回来报告了耀邦同志。
耀邦抬起头来说:“被偷了?”
我说:“被偷了,是昨天晚上偷的,前天上午我去看时还挺好的,但还不太熟,再过两三天割正好。”
耀邦嘻嘻一笑,说:“偷就偷了吧!”
我说:“真气人,我们劳动一年算白干了。”
耀邦说:“我们没有收到粮食,有人收入到了嘛!”
我说:“那我们不是白干了吗?”
耀邦说:“你不要这么想问题嘛。你要想,我们总是为社会增加了财富嘛!至于这财富归了谁,这是另一个问题。不管归了谁,都是为整个社会增加了财富。”
他这么一说,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说了一句:“唉!真气人!”就退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