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勇:困难时期胡耀邦下乡调查
中共中央《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指出:由于对社会主义建设经验不足,对经济发展规律和中国经济基本情况认识不足,更由于毛泽东同志、中央和地方不少领导同志在胜利面前滋长了骄傲自满情绪,急于求成,夸大了主观意志和主观努力的作用,没有经过认真的调查研究和试点,就在总路线提出后轻率地发动了“大跃进”运动和农村人民公社化运动,使得以高指标、瞎指挥、浮夸风和“共产风”为主要标志的“左”倾错误严重地泛滥开来。
这些错误,加上当时的自然灾害和苏联政府背信弃义地撕毁合同,使中国国民经济在1959年到1961年发生严重困难,国家和人民遭到重大损失。
在这种严重困难面前,党的领导者头脑开始冷静,作风开始向实事求是转变。
在这次全会上,毛泽东号召全党大兴调查研究之风。
中央在这封信中指出:中央要求县以上党委领导,首先是第一书记,要认真学习毛泽东注意调查研究的思想方法和工作方法,把深入基层,蹲下来亲自进行系统的典型调查,当作领导工作的首要任务。“一切从实际出发,不调查就没有发言权”,必须成为全党干部的思想和行动的首要准则。信中还特别指出:调查必须实事求是,“不要怕听言之有物的不同意见,更不要怕实际检验推翻了已经作出的判断和决定”。
这封信发出后,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领导人,纷纷深入基层,进行调查研究,总结正反两方面的经验,着手解决各项实际工作中存在的问题。
根据中央的统一安排,胡耀邦率领的中央机关和辽宁省委调查组,前往辽宁的海城县进行调查研究。
胡耀邦调查组向中央报送了几份调查报告。其中
报告首先指出,不少社队干部和社员,对商业工作一条腿走路的现状不满。在1956年以前,这里的供销合作社是一种集体所有制的商业,1956年实现高级合作化以后,集体商业的性质就逐步发生了变化,1958年公社化以后,虽然还挂着供销社的牌子,但是在资金构成、领导关系、经营方法、收益分配等方面,都逐渐同国营商业完全一样了。这样,农村商业工作由两条腿(国营商业和供销商业)变成为一条腿,由两种所有制(全民所有制和集体所有制)变成为一种所有制,农村的商品交易由包括集市贸易在内的三条渠道变成为一条渠道。从最近两年多的情况可以看出,所有购销业务统统由国营商业独家包揽经营,是害多利少的。
报告接着列举了“害多利少”的具体表现:
集体商业变为国营商业以后,出现的一个突出矛盾是,商品生产方面有几种所有制(全民的、集体的和家庭的),而商品交换却只有一个渠道。做买卖的权力那么集中,商品生产又那么分散,作为商品生产者的集体和个人之间,不能直接交换自己的任何产品,这既不便于消费,也不利于生产。
供销社变成国家企业以后,同国营商业部门统统实行一个牌价,不再根据各种条件来组织买卖双方自行议价了。价格的不尽合理,往往会影响社员个人和集体物资的出售,使市场上的商品量大大减少,造成人为的物资紧张。
集体商业变为国营商业以后,基层商业部门面向群众为生产和生活服务的工作,做得远不及以前了。社员反映:过去供销社是咱办的,干部也听农民的话,社员需要什么就进什么,社员要卖什么就收什么,现在是不管需要不需要,有什么卖什么,照顾国家多,照顾农民少。又说:“过去缺啥马上出去采购,现在没货就在那里一坐,有货就往食堂一推,食堂和小队长成了供销社的二下手。”
集体商业变为国营商业以后,社员群众对于供销社大大疏远了,不关心,不监督,也不积极支持。由于失去了群众监督,供销社经营管理水平下降了,丢款差货的现象普遍增多。
报告列举了上述四条“害多利少”表现后,提出了改变农村商业体制的三种意见。对三种意见分析了利弊之后,基本上否定了第一种和第二种意见,肯定了第三种意见,这就是:恢复供销社的原有性质,改变为集体所有制企业。
报告说:农民一致同意这种办法。他们说:“是自己的买卖,就能根据农民的意见来安排产销,对于农民就有一千个方便”。允许地区之间、集体之间互通有无,自订合同,自由议价,这样能刺激生产,也能便利消费。不少商业干部也同意这个意见。他们认为,国营商业不可能满足农民生产和生活的一切需求。还认为,目前的主要矛盾,是商品生产的严重不足。对商业体制作彻底的改变,有利于这个矛盾的解决。因此,这是一项积极措施,绝不是“走回头路”。
这份报告送到北京后,毛泽东于
在
从这里可以看到胡耀邦调查报告中的意见,被中央采纳了。
这次对商业工作的调查,在胡耀邦头脑里形成了一个明确的思想,这就是多年来他一贯强调的商业工作要多渠道,少环节。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这“三面红旗”的弊端从一开始“诞生”就暴露出来了,且日益明显。但是,自1959年庐山会议批判彭德怀以后,对“三面红旗”只能喊“万岁”,不能再说一句不好,否则就是“右倾”。1960年《人民日报》的元旦社论《展望六十年代》,竟把“三面红旗”说成是“三大法宝”,说“根据最近时期的经验,找到了三个法宝,这就是:建设社会主义的总路线,大跃进的发展速度和人民公社的组织形式。”全国报刊上充斥着对“三面红旗”的盲目颂扬。如:
总路线,指路灯,照到那里那里明。
总路线,像春风,个个农民劲冲冲。
大跃进,大跃进,社员浑身都是劲。
跃进花开遍地红,生产高潮冲天空。
公社好比幸福梯,天堂要往人间移。
人民公社花一丛,东风吹来朵朵红。
……
但是,刚过了第一季度,中央已经发现情况不妙,特别是农业这个“基础”,问题相当严重,1959年至1960年度的农业生产大幅度减产。比如棉花原计划收购4119万担,实际只能收购3075万担,比原计划减少1044万担。因此,
接着,中央又发出一系列指示,与人民生活有最直接关系的,如:
与此同时,中央还发出有关精简职工,下放干部,财贸金融、工业调整等许多指示,到1961年初,又发出有关整风整社、反对“五风”等方面的指示。“五风”是指人民公社普遍存在着的共产风、浮夸风、瞎指挥生产风、特殊化作风、强迫命令风。
胡耀邦为了去农村看看中央一系列指示发出的效果如何,他于
报告说:我带了三名工作人员,从9月4号到29号,在黄河、淮河平原农村跑了一趟,除乘火车外,行程约三千六百里。观感如下:(一)农村形势确实比去年好。所到之外,群众都说形势比去年好多了,不平调了,不瞎指挥了,干部不打人整人了,能多劳多得,生产、生活有了奔头。(二)水灾和水利问题。所到地区今年雨量并不算特别多,为什么水灾严重?原因有两条:一是雨下得很集中,二是水利建设有问题。今后不同的地区必须有不同的水利建设方针。(三)另一种灾荒和教训。为什么同样土质、气候条件而且紧紧相邻的县、社、队,却有好有坏?坏的地方主要是“五风”伤了元气,再加上今年的工作一再错过时机,吃了未能“见事早、抓得紧”的亏。(四)根本问题在于认真而具体地贯彻农业六十条。(五)调动生产队小集体积极性的关键。大队统一分配,在当前是保护队与队之间的平均主义的一个堡垒。经过邯郸时,听说主席早就说过这个问题,而且说用分配大包干代替“三包一奖”,是解决生产在小队而分配在大队这个矛盾现象、真正调动小队积极性的一个大问题。我认为这是十分正确的。(六)经营管理要更细,多劳多得要落实。(七)一种起过作用但具有危险性的做法。我们在安徽看到一个突出的问题,就是许多工作生产队实行了一种叫做计划、分配、大农活、抗灾、用水看水五个统一下的田间管理责任制。这种责任制的实际内容就是按劳力分等,把田长期分到户管,包死产量,超产全奖,减产受罚,遭灾减免。许多群众通俗地把它叫做分田到户或包产到户。听说,别的省也有少数地方自发地实行了这种办法。对此,我们的意见是:1、在一些“五风”刮得严重的地方,这种做法对调动社员的劳动积极性确实起了积极作用,这是一个客观实事。2、这种做法已出现了一些难以解决的矛盾和纠纷。3、这种责任制有两个前题,一是“五统一”,二是各户对产量要负完全责任,这两个前提势必会产生不可调和的矛盾,发展下去,最终会导致降低整个社会生产力水平。4、这种做法如大家还要干,仍可试行,但要允许不同意的地方不这样做,更不要把它说得绝对,避免被动。如果要转过来,也要有准备、计划地转,不要造成混乱,使生产再受损失。(八)完全恢复生产力的决定一环,在于能解决多少生产需要的大牲口。(九)市场、中小城镇生产和职工生活。农村集市都开放了,很活跃,但有些地方也有点乱。怎样做到“管而不死,活而不乱”?对此,我们感到:1、集体商业似乎要加快一点建立,并且似乎可能全部以货易货,以此来抵制和缩小各种投机者的捣乱。2、对盗窃国家财产和谋财害命的大盗窃犯必须法办。农民对小件的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要求很多,最突出的是要布。城乡供求关系更加紧张,职工生活下降很大。对此要发动大家,自己动手加以解决。(十)要教育干部把团结看作生命。有些地方干部之间还有隔阂,主要是因为一些受委屈的同志还没有平反,心情不舒畅;有些出了毛病的好同志检讨未过关,觉得出力不讨好。这件事在有些地方还得很好地抓一下。
耀邦这份报告反映了一些重要情况和问题,而且十个问题都是从全局着眼,并未提到青年团的工作。这是他的一个特点。他从来反对孤立地抓团的工作,而是从全局出发,把团的工作放到全党工作中的适当位置上去抓。
这份报告报送毛泽东后,也分送了团中央书记处书记和各个部门。但有的人看后却不以为然,团中央一些部门的领导人对耀邦提出了批评,机关党委对这些批评意见整理了一期《简报》,其中,中国青年报社一位领导的意见最为尖刻,说:“胡耀邦同志工作漂浮,二十五天跑了三千六百里,能作什么调查!这不是走马观花了,简直是跑马观花。”我将《简报》送耀邦看后,他只是“哼”了一声,并未说什么,但明显表示了对这种批评的不满。
这份报告送上只过了4天,毛泽东就看到了,并写了批示。毛泽东的批示是:
此件写得很好,印发各同志,值得一看。
毛泽东
据《毛泽东传》说:“当时,在中共党内,对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的认识,并不一致,包括一些省委书记和相当数量的地委、县委书记在内。在高级干部中,像胡耀邦这样,以正式报告的形式,如此鲜明地表达对以生产队为基本核算单位的主张的肯定和支持,为数不多。毛泽东看了报告,十分高兴”。所以,毛泽东迅速作出了批示,印发给了当时正在召开的中央局第一书记会议各同志。(《毛泽东传》第1180页)
收到中央办公厅转来的毛泽东的批件,我非常兴奋,立即呈送给耀邦,说:“耀邦同志,主席对您的报告作了批示,称赞写得很好。”耀邦放下手头工作,也很兴奋地看了起来,一连看了两遍。我说:“毛主席都认为这篇报告写得好,可是团中央一些人却批评是‘跑马观花’……”还未等我说完,他把脸一沉,说:“老孙这个人,自己不作调查,几年来也写不出个像样的东西,只看到标题上的二十五天和三千六百里,就瞎发议论,就断定是跑马观花,了解不到什么情况,满脑子的形而上学!”又说:“我们看问题,任何时候也不要只看表面现象,毛主席经常提醒我们不要犯形而上学的毛病。”
随后,他又对我说:“你把主席的批示送给书记处的同志传阅一下,然后收回来保存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