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勇:胡耀邦与真理标准问题大讨论

发布时间:2013-03-15 21:04 作者:高勇 浏览:128次

胡耀邦主持中央党校工作提出:要把“四人帮”颠倒了的思想是非、理论是非、路线是非再颠倒过来。

要战斗就得有阵地,《理论动态》应运创刊。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发表,给沉闷的中国思想理论界引爆了一颗原子弹,却遭到一批“大人物”的追查、批判。

邓小平挺身而出,支持胡耀邦。

一位“大理论家”向胡耀邦施压:要立即停止争论。再这样争论下去,势必造成党的新的分裂!

邓小平再次明确支持胡耀邦。

十年后胡耀邦仍颇有感触地回味那场争论,说:“论战也带核弹头。

十年蒙尘存浩气  一朝破壁展雄风

1976106粉碎了祸国殃民的“四人帮”,从而结束了延续十年之久的文化大革命灾难,国家重新出现了希望的曙光。

第二年,即19773月,中央任命胡耀邦为中共中央党校副校长,主持中央党校工作。

俄国作家列夫托尔斯泰说过:“人生不是一种享乐,而是一桩十分沉重的工作。”胡耀邦一上任,面对着的是十年文化大革命造成的人妖混淆、是非颠倒的局面。但是,“沧海横流,方显出英雄本色。”当时那种混乱局面正是为他走马上任、一展雄风提供了良机。上任不久,他于197757在党校整风会议上的讲话就明确提出,要把被“四人帮”颠倒了的是非重新颠倒过来。尔后,他又比较具体地说,要把被“四人帮”颠倒了的思想是非、理论是非、路线是非再颠倒过来。

这是一场战斗,需要开辟一块阵地,即创办一个刊物。

胡耀邦历来重视创办刊物,他每到一个部门工作,首先都要着手创办一个刊物,以作为他发言的讲坛,指导工作的工具,进行战斗的阵地。1977715,在他的倡议和指导下,中央党校创办了一个思想理论性质的刊物,叫作《理论动态》。这个刊物就成了当时思想理论战线拨乱反正、正本清源的阵地,成了解放思想的先锋。

《理论动态》一创刊就引起了轰动。第一期文章的题目是《“继续革命”问题的探讨》,这一期只印了400份,分送了中央、地方和部队的一部分领导同志,以及中央党校的有关同志。发送范围和名单都是胡耀邦自己审定的。

人们知道,毛泽东在文化大革命中提出的“在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理论”曾被说成是“马克思主义发展史上的第三个里程碑”,且是不容丝毫怀疑的。而《理论动态》竟敢对这个“伟大理论”提出质疑,进行讨论,这不能不使理论界乃至政界感到十分震惊。因此,这期《理论动态》一出世就引起了广泛的关注,一些敏感的理论家认为这是向“左”倾理论发起进攻而打响的第一枪。此后,按照耀邦的意见,《理论动态》十天出一期(后改为五天出一期),每期只发一篇文章,论述一个问题,扎扎实实地进行着拨乱反正的艰巨工作。

要拨乱反正,就不能不触及到毛泽东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错误理论、错误指示、错误决定,而这在当时简直就被认为是“大逆不道”。人们都记得,就在197727《人民日报》、《红旗》杂志、《解放军报》发表的题为《学好文件抓住纲》的社论中,公开提出了“两个凡是”,即“凡是毛主席作出的决策,我们都坚决维护,凡是毛主席的指示,我们都始终不渝地遵循”。从文化大革命以来,给人们形成的概念就是“两报一刊”的社论代表党中央的声音,而这篇社论正是当时主管宣传工作的党中央副主席汪东兴提出写的,报党中央主席华国锋批准后发表的,也就是说,来头很大。

社论中的“两个凡是”引起了邓小平的注意。胡耀邦和许多领导同志当然也注意到了这个提法。如果按照“两个凡是”的方针行事,那就是过去的一切都不能动,今后的一切仍都照搬,也就根本不可能进行拨乱反正。“两个凡是”实质是维护毛泽东晚年的错误,维护以毛泽东名义作出的一切错误决定。

邓小平为了反对“两个凡是”,提出必须“用准确的完整的毛泽东思想来指导我们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他于1977410给华国锋、叶剑英和党中央的信中说:“在伟大领袖毛主席逝世的时候,我曾向中央书面表达我内心的悲痛和深切的悼念。我们必须世世代代地高举和捍卫这面光辉伟大的旗帜,我们必须世世代代地用准确的完整的毛泽东思想来指导我们全党、全军和全国人民,把党和社会主义的事业,把国际共产主义的事业胜利地推向前进。”

邓小平“准确的完整的”提法对人们无疑是个很大的启发,他打破了个人迷信盛行的沉闷空气。但是,如何正确区分毛泽东晚年的错误与毛泽东思想的科学体系,必须有一个科学的标准,这个标准只能是实践。

1977122,胡耀邦在中央党校党委会上正式提出了实践标准。中共中央党校教授沈宝祥从一开始就在胡耀邦领导下参与创办《理论动态》,后从八十年代起任《理论动态》编辑部主任和主编。据他回忆,那次党委会由冯文彬主持,讨论党史教研室提出的党史教学计划,胡耀邦参加会议并多次插话,耀邦说:

“因为是中央文件就是正确的,这是什么论啊!”

“这十几年的历史,不要根据哪个文件,哪个同志讲话,......还要看实践嘛!”

“你们的整个体系都是抄来的,要用真正的毛泽东思想通过实践来检验分析。”

“以哪个人讲话、哪个文件为依据,不是科学态度,那就不是研究了。”(沈宝祥-《真理标准讨论记事》

这里,胡耀邦明确提出了实践标准。

与此同时,一些同志也在各自的具体条件下提出了实践标准。比如,197819《人民日报》发表邵华泽的文章《文风和认识路线》,文章写道:“检验工作好坏、水平高低的标准是看实践还是去看别的东西?”文章回答:“是看实践。”326《人民日报》发表张德成的文章《标准只有一个》,文章写道:“真理的标准只有一个,没有第二个,除了社会实践,不可能再有其他检验真理的标准。”所述这些,正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形成的客观基础。

1978511,《光明日报》以“本报特约评论员”名义发表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是在两篇主题相同的文章初稿基础上,重新撰写而成的。一篇是南京大学哲学系教师胡福明写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是《光明日报》王强华向胡福明约的稿。稿子寄来后,王强华和马沛文前后作了五次修改,将标题改为《实践是检验一切真理的标准》;另一篇是中央党校理论研究室孙长江写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是在胡耀邦关照下,由吴江和孙长江具体设计,孙长江执笔撰写的。当时任中央党校哲学教研室主任的吴江和《光明日报》总编辑杨西光,以他们理论家特有的敏锐眼光,在知道两家都在写同一主题的文章时,经过商量,决定合成一篇文章来写。吴江认为,胡福明的文章写得很有勇气,但联系实际不够,分量不够。杨西光也认为胡福明的文章题目说到了点子上,但思想性和针对性不够强,特别是缺少批判“两个凡是”的内容。因此,吴江要孙长江“尽量把两个稿合在一起,吸收胡文的好意见。”孙长江以他撰写的稿子为基础,将两稿合在一起,剪裁胡文约2700字,形成了6600字的新文稿。

197856,是星期六。这天下午,胡耀邦在家中召集《理论动态》组的同志开会。沈宝祥根据孙长江的交代,将这份稿子送交耀邦审阅。耀邦拿起来一口气看完了,说:“我以为可以了。”并提出了两点意见。一点是,原稿上说“不断提出新的观点和理论”,他说,不要提“新的理论”,改为“不断作出新的概括,把理论推向前进”。另一点是,在文章结尾加一句“才是对待马克思主义的正确态度”。沈宝祥做了记录,第二天(星期日)沈宝祥将耀邦的两点意见抄写在文章清样上,再由孙长江阅后定稿。

在讨论以什么名义发表时,耀邦说:“报纸发社论,写评论,有些问题大家都可以评论嘛!报纸要依靠大家办嘛!我们也可以参加评论嘛!我们可以当特约评论员嘛!”大家一听,觉得“特约评论员”挺好,既能显示文章的重要,又可免去送审,于是就定下以“本报特约评论员”名义发表。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首先于1978510《理论动态》第60期上刊出。第二天,即511《光明日报》发表,当天新华社转发,12日《人民日报》和《解放军报》同时转载。从此,神州大地上展开了一场轰轰烈烈、气势磅礴的真理标准大讨论。这篇文章犹如一颗威力巨大的原子弹,炸开了中国思想理论界的沉闷空气,一场伟大的新的思想解放运动由此发端。

河北诗人王承俊的诗句“十年蒙尘存浩气,一朝破壁展雄风”,生动地写出了胡耀邦十年蒙尘、一朝破壁,大展雄风,组织和发动真理标准讨论的胆略和魄力。

“论战也带核弹头”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这本来是马克思主义认识论的基本原理。毛泽东说:“马克思主义者认为,只有人们的社会实践,才是人们对于外界认识的真理性的标准。”(毛泽东《实践论》.《毛泽东选集》第一卷第284页)他还说:“判定认识或理论之是否真理,不是依主观上觉得如何而定,而是依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如何而定。真理的标准只能是社会实践。实践的观点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之第一的和基本的观点。”(同上)因此,《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原本就是在阐述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高举和维护毛泽东思想的旗帜,理应得到人们的赞同。可是,此文一发表,却立即遭到一些“大人物”的强烈反对,而且用词之烈,上纲之高,使人恍若仍处在“文化大革命”之中。

意大利科学家伽利略说:“真理就是具备这样的力量:你越是要想攻击它,你的攻击就越加充实和证明了它。”事实正是这样。正是一些人对此文的攻击,越加证明了此文宣扬的是真理,使人们越加认识到此文击中了“两个凡是”的要害。

512日晚上,文革前的新华社社长给《人民日报》总编辑胡绩伟打电话,强烈反对这篇文章,说该文“犯了方向性的错误,理论上是错误的,政治上问题更大,很坏很坏。”他还说:“所谓要冲破禁区,就是要冲破毛泽东思想”,“是以反对教条主义为名,向马列主义开战,向毛泽东思想开战”,“作者的意思就是要砍旗”,“这篇文章在政治上要砍倒毛泽东思想这面红旗,这是很坏很坏的”。

接着,当时《红旗》杂志的负责人也指责新华社转发这篇文章是“错误的”,说:“这篇文章理论上是荒谬的,在思想上是反动的,在政治上是砍旗子的”。

一位分管宣传工作的中共中央副主席立即追查此事,他给中央宣传部长打电话说:“你查一查,所谓特约评论员究竟是谁?这篇文章有问题,矛头是对着毛主席的,是想砍掉毛泽东同志这面旗帜。”

513日下午,胡耀邦在家里召集《理论动态》组的同志开会,首先听取了胡绩伟介绍那位前新华社长给他打电话的内容,耀邦听了很气愤。他简略回忆了他参加革命的经历,很激动地说:“我怎么会反对他老人家(毛泽东)呢!把学术争论、理论争论一下子上升到政治,斯大林时期是这样,我们党十几年来也是这样!”

518,那位中央副主席又在与《红旗》杂志新老总编辑谈话时点了《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的名。说这篇文章“实际上是把矛头指向毛主席思想”。责问:“这是哪个中央的意见?”并提出警告:“要查一查,接受教训,统一认识,下不为例。”

同一天,中央宣传部部长根据那位中央副主席的授意,将参加全国教育工作会议的各代表团团长(都是省委文教书记或宣传部长)召集到钓鱼台开会,针对这篇文章说:“听说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文章很好,一种意见说很不好。我到现在也还没有完全摸透。大家可以看看,小范围可以议论议论,发表不同意见。不要因为《人民日报》转载了,新华社发了,就定论了,要提高鉴别能力。”

很明显,这是一次发动和布置对该文围攻的会议。

面对这种情况,邓小平率先站出来说话,支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

519,邓小平接见文化部核心领导小组负责人时说:“《光明日报》发表了文章,当时没有注意。后来听说有人反对得厉害,才找来看了看。文章符合马克思列宁主义嘛!扳不倒嘛!”

530,邓小平同几位负责人谈话,说:现在发生了一个问题,连实践是检验真理的标准都成了问题,简直莫名其妙。

62,邓小平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讲话。他说:“我们也有一些同志天天讲毛泽东思想,却往往忘记、抛弃甚至反对毛泽东同志的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理论与实践相结合这样一个马克思主义的根本观点,根本方法。不但如此,有的人还认为谁要是坚持实事求是,从实际出发,理论和实践相结合,谁就是犯了弥天大罪。他们的观点,实质上是主张只要照抄马克思、列宁、毛泽东同志的原话,照抄照转照搬就行了。要不然,就说这是违反了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违反了中央精神。他们提出的这个问题不是小问题,而是涉及到怎样看待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问题。”

邓小平号召:“打破精神枷锁,使我们的思想来个大解放。”

66《人民日报》、《解放军报》全文发表了邓小平在全军政治工作会议上的讲话。

尽管邓小平支持《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的态度是如此明朗,但反对者仍然来势汹汹。615,那位中共中央副主席召集中宣部和中央直属新闻单位负责人开会。他再次对《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进行批评。他直接点了“特约评论员”和胡耀邦的名,说:“特约评论员文章可要注意,有几篇不是那么恰当。不要图一时好过。”他点名批评胡耀邦,要胡耀邦“在报上发表文章要注意”。他说:“有人把矛头对准毛主席。”

620,一位“大理论家”跑到富强胡同6号胡耀邦家,对胡耀邦施加压力。他说:“这场争论是你在党内挑起来的,我不同意再争论下去,再这样争论下去,势必要造成党的新的分裂!要立即停止争论,《理论动态》不能再发可能引起争论的文章了!”

7月,那位中共中央副主席去山东视察,同省委负责人谈话时说:“一不要砍旗,二不要丢刀子,三不要来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并说:“现在报纸上只宣传十七年,宣传粉碎四人帮以后的两年,不宣传文化大革命。文化大革命成绩是主要的嘛!三七开嘛!”

与此同时,中共中央主席兼中央党校校长华国锋,则指示中宣部和一些省市负责人,对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不表态”,“不卷入”。

胡耀邦遇到了巨大的压力。他陷入了深思。

胡耀邦不是拒绝批评的人,但他也决不是惧怕压力的人。他只向真理屈服,而决不向压力投降。压力,只会促使他认真的思考。经过认真思考,他认为他和他的写作班子没有错,因此,不存在什么“接受教训”“下不为例”的问题,而是如何更好地前进的问题。他向《理论动态》组的同志们说:“我们的民族经历了文化大革命这么一场巨大的灾难,反面教育太深了,在今后几十年,再重复这种灾难,倒退,人民是通不过的,这不以某些人的意志为转移。”他提出再写一篇文章,对反对者进行回答,文章题目就叫作《历史潮流滚滚向前》,着重讲透历史潮流为什么不可阻挡。同时,他还与罗瑞卿频繁电话联系,筹划和指导吴江、孙长江撰写的另一篇文章《马克思主义的一个最基本的原则》在《解放军报》上发表。

就在胡耀邦遇到巨大压力的时候,1978722邓小平打电话叫胡耀邦到他家去谈谈。从下午三点半钟谈到五点。邓小平充分肯定了《理论动态》,又一次明确支持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邓小平谈话一开始就对耀邦说:“哦,你们《理论动态》,班子很不错啊!不要搞散了,这是个好班子。”谈到真理标准文章时,邓小平说:“我原来没有注意这篇文章,后来听说有不同意见,就看了一下。这篇文章是马克思主义的。争论不可避免,争得好,根源就是两个凡是。”

邓小平明确、有力地支持,使胡耀邦异常兴奋。回到家,立即决定第二天(723)下午在他家召集《理论动态》组会议,向大家及时传达了邓小平的谈话,使大家大受鼓舞。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宋·辛弃疾《菩萨蛮·书江西造口壁》)。

正是由于邓小平的有力支持,才使这场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争论得以冲破阻力,进行下去,并取得重大胜利。

耀邦对这场有关科学真理的争论是有很深体会和很多感慨的,这在10年之后的198895,他写给于光远的一首《渔家傲·赠光远同志》的词中,就可以看出:

科学真理真难求。你添醋来我加油。论战也带核弹头。核弹头,你算学术第几流?

是非面前争自由。你骑马来我牵牛。酸甜苦涩任去留。任去留,浊酒一杯信天游。

依照词的格律,《渔家傲》应押仄声韵,双调,62字,上下片各五仄韵。耀邦这首则改押平声韵,也没有按照词谱去调各字的平仄。但他有真情实感,平仄声字交错使用,虽不合律,而读起来却抑扬顿挫,饶有兴味。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一文,凝集着胡耀邦及有关同志的巨大心血,文章历时7个多月,先后修改10次,最后才由胡耀邦审阅定稿的。事过30年之后的今天,回头再看这篇文章发表的意义,可谓巨大而深远。

因此,有人这样说:如果说,这场真理标准大讨论,是中国思想理论战线上燃起的一场熊熊烈火,那么,点火者就是胡耀邦!

如果说,《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是在沉闷的中国思想理论界引爆的第一颗原子弹,那么,引爆者就是胡耀邦!

 

 

 

 

推荐 推荐0
版权所有:胡耀邦史料信息网  免责声明
关注服务号
关注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