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难忘的会面

编者按：陶绍曾同志2007年8月27日给胡德平同志来信说：“35年前我到您家看望耀邦同志，曾见过您，您刚从外面回来，估计也记不住了。先叫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陶绍曾，今年77岁，在耀邦同志领导下在团中央工作20来年，一直在团中央组织部工作，在潢川五七干校时一直和耀邦同志一起，回京后又几次到灯市西口老住处看望他老人家，对耀邦同志怀有着深厚的感情和无限崇敬，后来我调国家计生委工作，离休前为中国计生协秘书长。”下面是陶老发表在1989年第6期《人生杂志》上的一篇怀念文章。

噩耗传来，悲恸不已。耀邦同志离去了，他离去得太突然，太早了。
他那对革命事业火一般的热情，顽强、忘我的工作精神，处处严以律己的崇高品德，刻苦学习和富于想象力的见地，对人民疾苦的体恤和关切，对未来充满伟大理想和坚强的信念……这一切，都浮现在我的眼前。
1972年，我从团中央五七干校被“再教育”四年后回到北京，被分配到一个医学研究单位做党的工作。许多年没有工作了，多么需要老领导来指点啊。这时，我很想见到耀邦同志，想到他在逆境中的乐观情绪，想到他那深邃分析问题的启人见解，想到他那刚直不阿的性格；同时也惦念着他的身体状况。
记得那年10月初的一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但没有下雨，我来到耀邦同志的住处。敲门时我看了一下表，正好三时，保姆出来接我进去。庭院虽小，但枝叶繁茂，显得很有生机。由于他的住所离马路较远，十分寂静，我放轻脚步，向耀邦同志读书的房间走去。耀邦同志正在北房靠近门边的办公桌前阅读，桌上放着打开的一本厚厚的马克思文集。这时，我脑子里不由得产生一丝敬佩的念头，想到：“您挨批被斗了那么多年，到如今还没有安排工作，还能坚持不懈钻研马列，精神境界是多么高尚啊！”
耀邦同志见我来，高兴地站起来说：“噢！政府团委的小陶！”（我曾在中央人民政府团委工作过，该团委后改为中央国家机关团委）。耀邦同志的记忆力非常好。尽管我同他半年前在干校时一起生活、劳动过一段日子，但团中央有那么多的工作人员，这次一见面他就能呼唤出我的名字。我深感耀邦同志对一般干部的关切。
保姆端上一杯茶给我。耀邦同志笑着说：“这是很好的花茶，十八元一斤呀。”我见到桌上他已写好的一封信，耀邦同志说，他对交通问题做了些研究，准备向中央提一个建议方案。这使我既感动又惊奇，我说：“您还研究交通问题，真是关心国家大事呀。”他说：“一个共产党员就应当关心党和国家的大事，要随时随地想着为党效力，为人民效力。虽然现在没有安排我的工作，我可以提建议嘛，建议被采纳了，这不就是给人民办一件好事吗？”他那耿耿忠心的话语，象火一般地燃烧的工作热情，困境中不气馁，一心一意想为人民办事情，他这颗赤诚的心，深深地感动着我，教育和激励着我。
时间已经四点了，我本想看望一下就离去，不要占用他太多时间，要他好好休息，保重身体，可是那天耀邦同志兴致很高，精神特别好，同我侃侃而谈。耀邦同志说，你被分配到研究单位做党的工作，这很好，算是业务对口呀，我给你提两条意见，供你参考。一个是要做好党的工作，一定要努力学习有关的业务知识，只有掌握了基本业务知识，你才能同专业人员有共同的语言；你才能了解他们的工作、学习、生活，了解他们的思想；你才能做好政治思想工作，做好党的工作。这也就是说要把政治思想工作渗透到业务工作中去。他接着说学业务不要求你学得很深，尤其是你那个卫生预防医学，范围广，内容多，通晓业务不容易。只要求你对有关业务有个基本了解。如果不去学业务，不了解专业业务工作中的情况和问题，你就无法了解科研人员的思想情况，你怎么去做政治思想工作，怎么能做好党的工作呢？耀邦同志一席话，对一个刚从干校回来，原先做团的工作，如今踏入医学研究单位做党的工作人员来说，是多么及时和多么宝贵呀。
耀邦同志讲到这里，把话停了下来，站立起来说：“哦，院子里的海棠熟了，我们吃点海棠吧。”耀邦同志正房前边种了一株白海棠树，正是果实累累，成熟的时候。我本想摘几个尝一尝就行了，耀邦同志却说：“你上树摇一摇，多采一些。”树并不高，攀上去很容易，我登上树叉，用力一摇，哗啦一声，落了满地。耀邦同志连声说：“好！好！都熟了。”我同他捡了满满一脸盆。耀邦同志要亲自去洗，我忙抢过来洗干净。海棠个大，又脆又甜。耀邦同志还说：“带上一些给你爱人尝一尝。”当时，他虽然还未安排工作，但他是党的高级干部，我仅仅是一个普通干部，而他如此平易近人，对干部关心体贴，赤诚相见，热心教诲，深深地教育了我，使我感到亲切、温暖和由衷的敬佩。
我说：“您累吗？休息一下吧”。耀邦同志说：“从干校回来，饭量增加，身体结实了，不累。”这时，我浮想起耀邦同志在干校时，肩背180斤一麻袋的小麦的情景，当时他已54岁了，经受着艰苦劳动的磨练，他的毅力非常坚强。
坐下后，耀邦同志又兴致勃勃地接着谈起来。他说，我想说的第二条意见。是要做好团结工作。要团结方方面面的人一道工作。他放慢了语调，很有力地说，要团结老专家、老知识分子，这部分人很宝贵呀！要给他们配助手，让年轻人把他们的知识学到手；要团结中、青年知识分子；要团结干部和工人，使大家同心协力，拧成一股劲。要同他们交朋友，交知心朋友，把各层人的积极性都调动起来。要关心他们的疾苦，能帮助解决的生活问题要努力去解决，这也是调动积极性啊！这样才有利于出成果，出人才。讲到这里，他笑着举起拳头来，形象地说：“要形成一个拳头，这才有力量。”他那感人肺腑的话语，具有很大的感染力，使我心绪舒展，信心倍增。
耀邦同志的离去，使我们失去了一位良师益友，但是，他又没有离去，他永远活在我们的心间，他的光辉一生是令人难以忘怀的。他的音容笑貌和崇高的品德、情操永远活在我们心中，他为社会主义、共产主义事业鞠躬尽瘁的献身精神永远活在我们的心中。

（原载《人生杂志》1989年第6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