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幛喆：胡耀邦拯救了第一个股份公司

一、第一家股份公司是这家

我在前面曾经撰文指出，从时间上看：抚顺红砖厂是第一个发股票的，但是它们的企业名称没有明确为股份公司。那么谁是中国改革开放后最早成立的股份公司呢？

第一家股份公司不是现在人云亦云的天桥、飞乐等。

我在1980年曾经记得报纸报道过牡丹江有一个东方家具股份公司。但是各种原因，我没有具体去核实。2009年初，我开始动笔编写20年《中国股市风云档案》，我决心要找到这个股份公司。

于是我动用各种关系，问过无数个人，打过无数次电话，找了1年多都杳无音信。我一度灰心意冷。功夫不负有心人，2010年7月的某一天，一次非常偶然的机会，我随意拨打牡丹江的一个企业电话，接电话的人告诉我了一个非常有价值的线索。真是天助我也。于是我按图索骥，立即飞往牡丹江，找到了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第一家股份公司。这就是1980年2月成立的牡丹江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该公司的创始人叫赵成业。

2010年7月11日，我专程去牡丹江采访了80岁高龄的赵成业前辈。

1980年初，50岁的企业家赵成业大胆改革，所以人称赵大胆。1980年6月底，国务院有关领导看了一个内参“赵大胆小传”后批示：真是够大胆的，看来我们的改革还是不够。

最值得一提的是：当时全国还没有股份公司的时候，赵成业敢于吃螃蟹，大胆创办了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第一个股份公司。图注：赵成业接受李幛喆采访展示东方家具股票和招股书（赵冠佳摄影）

谈起创办股份公司原因，赵成业回忆说，1980年，一是为解决资金短缺问题；二是为解决小青年待业问题；三是充分利用牡丹江的林业资源和挖掘工人制作家具的技术潜能，以解决当时家具极其缺乏的问题。因此，赵成业决定不要国家一分钱，成立一个股份家具公司来解决上述问题。

1980年3月1日，“东方家具有限股份公司家具展销”的横幅悬挂在厂门口，该厂举办了家具展销会，各种样式的家具令人大开眼界，结果北京、武汉、大连等全国各地的厂商来人、来电订货，到厂来购买家具的人络绎不绝，轰动了牡丹江乃至黑龙江全省。时任黑龙江秘书长的王光伟（后来升任黑龙江副省长，1996年去世）带着地市领导人到现场视察并对此肯定。

赵成业看到效果不错，感到股票仅在内部发行不够，必须到社会上公开发行，扩张东方家具有限股份公司的股本，集资后再次扩大家具生产。于是当年7月，东方家具股票对社会公开发行。

东方家具的股票公开发行反响热烈，股票还卖到了北京、天津。北京外交人员服务局的宋小苏，看到了发股票广告，专门和朋友一起来到该厂实地考察，然后买了股票。宋小苏还给了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一本丹麦的家具图册，并表示利用外交这个特殊的环境，愿意为公司兼职当国外家具情报员。天津有一个人买了股票后来该股票办理退股，他也没有办理留作纪念。时任黑龙江副省长王光伟也买了2股股票。后来股票退股时，王光伟将兑现的200元交了党费。

虽然该股票供不应求，但是怕还本付息压力太大，集资了30多万元就停止了。

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在招聘人才期间，共有342人报名应聘。在考核答辩期间，时任中共牡丹江地委书记霍方侠，副书记李福顺和煤矿局等领导分别到考场观看答辩情况。省内各个媒体到场旁听采访。

赵大胆出的考题别出心裁，比如：古今中外你最喜欢和最讨厌的人是谁？你记事起感到最不应该做的事情你做了，能告诉我吗？等等。

1980年9月1日，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正式成立。该公司成立后不局限于家具生产和销售，他们大胆按市场经济规律办事，根据市场需求多种经营，商业、养殖业都参与。他们从各种渠道购进摩托车、电子琴、录音机等，适当加价卖出，满足了消费者的需求。

对于赵大胆这些大胆举动，英国泰晤士报、美国华尔街日报都予以关注评论。时任黑龙江省副省长王光伟1980年10月批示“赵大胆的经验已越出国界，要好好帮助赵成业干下去”。

二、4个月夭折：第一家股份公司遭整肃

由于赵大胆创办股份公司，得罪了当时的权力部门。比如：省银行认为这是乱集资，扰乱信贷计划；人事部门认为经理应该由他们任命，怎么能招聘；工商部门认为设立东方家具股份公司没有登记，举办家具展销是非法经营，搞多种经营是投机倒把，等等。

对赵成业“肆无忌惮，胆大妄为”的改革，有关报社派记者进行负面报道。结果1980年12月3日，黑龙江省长陈雷批示：实践证明,赵大胆搞的这一套，是不正当的，“大胆”也得遵守国家经济纪律，对赵大胆搞起来的这个公司要限期整顿，如果一味的胡闹，将不得不关掉它，以免使人上当受骗。

1981年2月13日，牡丹江检察院和工商局全面查封了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整顿工作组进驻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经过13个月的调查，认为东方家具公司有62人行贿，现金达6万多元。通过投机倒把，东方家具公司骗取资金300多万元。

1982年2月22日，牡丹江市纪委宣布赵成业停职检查，不得自由行动。赵成业由此被6人轮流看守，被软禁起来。

中国改革开放后的第一家股份有限公司不到4个月就这样夭折了。它的创办者赵成业也于1982年2月22日被关押在某宾馆被软禁交待问题，不得与外界接触，6名看守轮流监视，中国股份制的探索改革者遭遇了巨大的打击。

赵成业软禁当天愤然写诗：国要振兴整纪纲，硬把黄牛当恶狼。可笑庸人新发现，误党害国陷忠良。

宋质新副厂长形容当时的情况是：我们的股份公司一下子掉进深渊。老赵蒙受了很大冤屈。如果赵成业当时有1分钱的贪污或回扣的问题，他绝对完蛋了。可是赵成业的确一身清白，没有任何问题。1980年上级奖励他200元钱，他全部给幼儿园的孩子买衣服了。他本人绝对是大公无私的。

时任组织科长徐世范回忆说，赵大胆当时成立股份公司和改革的做法很多人不理解，他为此成了落河的卒子。现在看，这些改革做法都是正确的。

送我去机场的赵成业司机回忆说，赵厂长当时节假日根本不休息，全身心投入到厂子和股份公司的工作中。厂子的公车他不坐，让我每天接送几位副厂长上下班。他每天自己走路20多分钟到公司上下班。

三、惊动胡耀邦：总书记关注至关重要

1982年1月，新华社《国内动态清样》刊登《牡丹江东方公司大搞投机倒把诈骗活动》的反映。时任总书记的胡耀邦看后批示：请注意只要打击首恶份子，一般份子要有意从宽，请注意历史教训。

开明的总书记胡耀邦后面这句“请注意历史教训”就是说，要注意深入调查后再作结论，不要搞成新的冤假错案。胡耀邦总书记开明的批示，为最后平反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和赵成业本人的冤假错案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对此，时任黑龙江省委第一书记的杨易辰（后任最高人民检察院检察长，1997年去世）1月27日批示：根据耀邦批示，也可考虑先不起诉，由纪委协同财政局等比较熟悉经营管理的同志进行深入调查研究，可否先在内部解决。

时任黑龙江省委书记的陈俊生1月28日（后任国务院秘书长，2002年去世）批示：请省纪委、省高检、省财政共同组织几个同志去协助牡丹江地委做好核实工作。

1982年2月26日，中纪委陈尧给牡丹江检察院打电话转达黄克诚（大将，时任中共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常委、第二书记，1986年去世）的意见“关键是核实罪证”。

从以上几位领导的批示可以看出，他们都没有偏听偏信，先入为主，而是准备深入调查研究之后再做结论，以避免冤假错案的发生。

四、彻底平反：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此时，赵成业对那些无中生有捏造的不实之词给予反驳。他在1982年2月19日给正在牡丹江考察工作的杨易辰写信指出，这是牡丹江检察院检察长张文颖亲手制造一起新的栽赃陷害知法犯法的大案冤案。当晚，杨易辰委托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章林等人找赵成业谈话了解具体情况。

1982年4月，经过省地市联合工作组的调查认为：牡丹江检察院对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案件的认定：事实不符，定性不准，责任不明。

1982年10月，中纪委征求高检院、高法院、国家工商局、海关总署等单位的意见。汇总的意见认为，东方家具股份公司的多种经营不能定为犯罪，东方家具股份公司不是犯罪集团，案件的性质不是诈骗，不构成投机倒把罪，属于工作失误。1983年5月，中纪委认为给赵成业留党察看2年处罚过重。1983年6月，经中纪委批复，黑龙江省纪委决定给予撤销赵成业的党内及行政职务的处分。

此时，赵成业继续申诉。1987年十三大期间，赵成业给时任十三大秘书长的胡启立写信申诉。胡启立转批给黑龙江省纪委。黑龙江省纪委副书记金孝镇对此批示：看来此人还是不服。

1988年5月初，复查赵成业的小组成立。经过复查，推翻了对赵成业的不实之词。1988年10月5日，牡丹江市纪委会见赵成业，宣布复查结论是：撤销原结论原处分，恢复赵成业的改革者名誉。图注：赵大胆被恢复改革者名誉（叶承照摄影）

至此，中国改革开放后第一家股份有限公司的冤假错案被彻底平反，赵成业的大胆举动得到历史的肯定。正如前国家主席刘少奇所说：好在历史是人民写的！

五、万岁，万万岁：中国人的脊梁

我采访这些当事人，最后问他们有什么遗憾时：

中国第一家股份公司的创办者赵成业老人说，回顾30年前的我们创办股份公司的历史，我个人受点委屈不值一提，希望大家今后把精力都放在祖国的建设上，不要消耗在窝里斗了。

中国第一家股份公司时任副厂长宋质新说，我们不是遗憾，应该说，我们是很难过。现在我们的企业很难过，我们的心理很难过。我们是最早的股份公司，30年过去了，我们没有改制，还是国有企业，一点没有变，连工厂的牌子都没有变，可是经济效益连年下滑。如果当时让赵成业继续干下去，我们股份公司绝对能发展壮大，肯定能上市。

中国第一家股份公司时任组织科科长的徐世范说，我们的遗憾就是由于当时许多人不理解我们的做法，我们的股份公司前功尽弃了。可惜啊。

1980年《中国青年》发表徐贺的文章“改革需要英雄胆”。文章赞扬了赵大胆的改革举动。同时他预测指出，每一次改革，都要付出一定的甚至血的代价；历史上改革的先驱者的结局往往是不妙的。所以，改革需要有奋不顾身的英雄。这些人，就是鲁迅所说的“中国人的脊梁”。

东方家具股份有限公司、赵大胆和1980年开始勇于改革的赵大胆们，就是“中国人的脊梁”。

万岁，万万岁，中国人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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