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平:胡耀邦善意对待沙叶新《假如我是真的》
沙叶新老师去世的时候,我曾想写一篇文章悼念沙老师。我并不认识沙叶新,为什么想写一篇悼念文章呢?第一,我敬佩沙叶新的人品文章,第二,我在研究胡耀邦的过程中,看到了一些胡耀邦与沙叶新有关的材料。
1979年沙叶新创作了话剧《假如我是真的》,因为这部戏与现实社会生活紧密相连,在各地演出时,不同的阶层对这部戏反应不一样,但是影响很大、反响热烈,引起了文艺界高层的注意。沙叶新是上海人民艺术剧院的青年编剧,剧本是根据上海滩发生的一个真实故事演绎而成。一个要返城的知青冒充一位有名的将军之后,通过行骗手段办理回城手续。这也可以说是文革结束后最早的反腐败作品之一。
1980年2月,时任中宣部部长的胡耀邦主持召开了全国剧本创作座谈会,讨论三部有争议的剧本《假如我是真的》、《女贼》、《在社会的档案里》。胡耀邦在会上讲到:
三年文艺创作究竟哪些作品不理想,不成功,社会效果不够好?我看的不多,请你们自己研究。两个月以前我把《假如我是真的》翻了一下,在一次会上发表了一点意见。今天我重复地在这里向作者,也向同志们交个心。对了,还是商量;不对,欢迎批评。我觉得作者是有才华、有前途的。在如何正确对待青年作家的问题上,我们大家不能再犯过去的错误,不能嘲笑他们,更不应打击他们。
胡耀邦觉得,《假如我是真的》这个戏现在还不成熟,还有一些缺点。胡耀邦说,这个戏演了很久了,听说有各种不同的反映。这要加以分析。有些青年,特别是想回城的青年,还有一些家长,子女在外面,他们看了这个戏可能是欢迎的。另外有一些观众,确实认为一些领导干部的特殊化发展下去不行,要揭露,从这一点和这个角度来说,这个戏也已经起了一定的积极作用。但是,围绕这个作品,现在已经有很多群众和干部产生了不同的看法。当然有的看法不一定都对,但有些意见却是值得重视的。
胡耀邦说:至于剧本怎么办?我觉得好办。讨论后,如果作者自己觉得不成功,需要认真修改,那就自告奋勇:“改不好我赞成不演。暂时停演。”演出单位和宣传部门,有意见也可以讲,真诚地、耐心地给作者以帮助。不要因为怕被看成是打棍子,有意见也不敢讲了。
发表意见和打棍子不是一回事。我们不打棍子,可以通过同志式的讨论,提高思想水平和艺术水平。大家都要对广大人民负责任嘛,对四化负责任嘛。听说作者准备根据大家的意见修改,我们希望能改好。
我要反复说的倒是这一条:不要以为暂时不演的戏,不发表的作品,就是毒草。不要形成这样一种舆论,造成这样一种传闻,硬说这些是要打倒的东西。同志们知道,马克思写《资本论》,写了几十年,修改了多少遍!据说托尔斯泰的《复活》一些章节修改了二十遍,多少年后才发表。历史上,这样的例子多的是。
一位负责思想文化宣传的中央领导人,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把一个年青编剧的剧本和《资本论》、《复活》相提并论,关爱之意溢于言表!
大散文家袁鹰也曾动情的回忆到这次谈话。他说,我有幸参加了京西宾馆的这次盛会,记忆犹深,这是一次很不寻常的会。多年以来,特别是“文革”十年中,文艺界人士已经习惯于那种“大批判”式的、一锤定音、将作者置于被告席上听候发落的审判会,跟着来的就是连篇累牍、铺天盖地、罗织罪名、肆意上纲的声讨文章。但是这一次的会完全不同于人们熟悉的那种“座谈会”,而是平等相处、以理服人、和风细雨的同志式谈心会。
耀邦同志在会上细心地静听到会者的意见和愿望。他在讲话中说:“我们的队伍太小了,我们不是一支大军,是一支小军……十几年来,我们这支队伍受到很大的损失。有些同志因自然规律而凋谢了,有的同志则是被摧残死的……”说到此处,他突然激动起来,“腾”地从座位上站起身,提高声调:“单凭这一点,我们的党就要发誓,坚决不许对文艺作品妄加罪名,无限上纲,因而把作者打成反革命!”
这个突兀的举动完全出于大家意料之外,全场的文艺工作者受到强烈的震撼和感动,立即以发自肺腑的掌声和欢呼表达自己衷心拥护,有的人甚至禁不住泪流满面。这种动情的热烈场面,在我几十年参加文化界各种大大小小会议的经历中是极其罕见的。窗外还是2月的严寒,室内却已充满盎然春意。人们都深情地凝望着他,亲切地感到站在台上大声疾呼的,不仅是一位值得尊敬和信赖的中央领导人,更是一位可以对他交心、对他诉苦,甚至对他发牢骚的良师益友。耀邦同志当时的神态、声音,时隔二十多年,我至今仍然记得清清楚楚。
会上有一些人对沙叶新批评得很严厉,但沙叶新说:“他(胡耀邦)是保护我的,不希望打击我这个小年轻。”
上海人艺院长黄佐临退休前,动员沙叶新入党。沙叶新经过慎重考虑,写了一份入党申请书。支部、总支和文化局都通过了,就是市里不批准。一些老党员就写了一封反映情况的信。据沙叶新《不为权力写作》一文披露:
没想到耀邦同志的一个秘书,大秘书好像姓李,叫大老李。在统战部的知识分子处调查什么。我们剧院这些党员的信呢,正好在知识分子处,正好有封信是给胡耀邦的。说反映沙叶新的问题,大老李当然不知道沙叶新是谁,但是很慎重,到了北京之后,好像交给胡德平了,还是交给谁了。这样就转到耀邦同志的手里,这让我很感动。这一生我虽然有很多坎坷,但是能遇到这么多的好人。耀邦看了之后,有个批示,该同志够入党条件就应该让他入党,(笔者注:耀邦批示:“该同志够入党条件,就应该让他入党。”)倾向性就很明显了。不是说,该同志不够入党条件就不应该给他入党。他这么一写态度就很明白。
沙叶新感慨地说:“我要写入党申请书。为什么?理由很简单,在上我能跟邓小平、胡耀邦在一个队伍里,我感到光荣。在下我跟佐临、跟吕复,跟当时参加抗日战争演剧队的党员和地下党员在一个组织里,我感到光荣。”
胡耀邦以后一直关心着沙叶新。1985年4月中旬,胡耀邦在与文艺界领导的一次谈话中说,文艺评论不能丢,批评和自我批评不能丢。应当说这几年对于文艺创作上发生的几次比较大的问题,我们都是有批评的。在这段时间里,第一个受到批评的是《假如我是真的》那出戏。现在回头来看,我觉得批评是站得住脚的,是充分说理的。事实证明,通过那次批评帮助以后,作者进步很快,陆续写了一些很好的剧本。
应该说胡耀邦对沙叶新一直是爱护的,在沙叶新有压力的时候,胡耀邦对他有批评有保护有肯定,在沙叶新有成绩的时候,胡耀邦是欣慰的。这也是胡耀邦对所有知识分子一贯的态度和做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