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宝祥：胡耀邦在中央党校解决“文革”遗留问题

恢复中央党校，百废待兴，从何处着手？

耀邦同志经过调查和思考，决定采取召开党的骨干分子整风会议的形式。

中央党校有自己的特殊性。

粉碎“四人帮”以后，各单位跟着“四人帮”造反起家而掌握了领导权的那些人物，大都靠边站了，成为被清查的对象。而中央党校却还是“文革”中造反起家的那派人掌握着权力，在领导着揭批“四人帮”的运动。正是咄咄怪事。这是因为，长期以来，中央党校由康生分管。

康生是何许人？此人生于1898年，山东诸城人，于1925年入党，资格较老，为党做过一些工作，他又善长书法，精于雕刻，喜收藏字画，但此人心术不正，又善于投机钻营，投人所好，凭着他在共产国际工作的经历，又被认为是“理论权威”，得到最高领导人的偏爱和倚重。“文革”开始，他任中央文革小组顾问，是红得发紫的人物，后来爬到中共中央副主席的高位。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由他代表中央分管中央党校。康生通过他老婆曹轶欧严密控制党校，在中央党校掀起一个又一个政治风波，迫害了许多人。

“文革”刚开始，康生就给中央党校扣了一顶大帽子，他诬称中央高级党校是反毛泽东的顽固堡垒。他支持中央党校的造反派，斗垮了领导班子，有的被迫害致死，又压垮了其他群众组织，制造了许多冤案。党校人员到五七干校时，康生又组建了中央党校五七学校领导小组，他支持的造反派是这个领导班子的主体。康生于1975年去世后，接替康生分管中央党校的一位领导对耀邦同志说：党校现在的领导班子“是康老亲手培养起来的好班子”。

耀邦同志进校时，首先遇到这样一个所谓的领导班子，还不能否定他们，还得让他们工作。

中央党校党的骨干分子整风会议于1977年4月7日下午开始。

参加会议的共七十人，他们来自以下三个方面，一是中央党校五七学校领导小组成员、正副组长、正副支部书记；二是“文革”前由中央任命的原正副主任以上的党员干部；三是全校25个党支部各选一名代表。参加整风会议的成员分成六个组，召集人都是“文革”前中央任命的老干部。

从这个名单看出，造反派人物都是参加会议的正式成员，但从编组和召集人名单看，他们已经不是主角了。

整风会议在第一教室召开。那时的第一教室已显得很陈旧。会场上没有横幅会标，没有像样的主席台，大家进入会场后，随意坐，没有照相，更没有录像。会议由胡耀邦同志主持，会场上气氛严肃。

耀邦同志首先讲话，他讲了会议的目的、要求、时间和开法等问题。他说，整风会议的要求有三项，第一是回顾和检查半年来我校揭批“四人帮”的运动。他指出，这是议论较多的一件事，请同志们充分发表意见。第二是进一步从政治上、思想上批判“四人帮”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的极右实质（这是当时文件上的提法）和他们在理论上的一系列谬论，肃清其流毒和影响。第三是进一步弄清校内同“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他说，这个问题大家很关心，这当然是对的，也需要大家认真对待。

耀邦同志说：华主席、东兴同志要求我们力争七、八月份开学，如果我们利用开学前这段时间，集中力量把深入揭批四人帮这件大事狠抓一下，就可能为迎接开学奠定一个较好的思想基础。

耀邦同志的讲话很简短，但话中有话，严密周到。

他提出会议的第一个要求，是检查半年来党校揭批“四人帮”的运动。他指出，这是大家议论较多的一件事。这句话一方面告诫造反派，大家对半年来揭批“四人帮”运动很不满意，另一方面，又号召大家在整风会议上充分发表意见。第三条是，进一步弄清校内同“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耀邦同志接着指出，这个问题大家很关心，这当然是对的。半年来，造反派在所谓揭批“四人帮”的运动中，小心地规避了自己同“四人帮”的牵连，对此，大家很不满意。耀邦同志说，这当然是对的，明确地给予支持，同时，他要求大家认真地对待这个问题，造反派要认真地交待问题，大家要认真地揭发。

整风会议每天开半天全体会议，大会为主，小组会为辅，会议参加者定期向本单位同志扼要介绍会议情况，同时，把大家的意见和要求反映到会上来。

整风会议是牵动全校的会议，大家都很关注。

4月8日和9日，各小组开了两个半天的会议，座谈耀邦同志的开幕讲话。据会议简报反映，各组会议发言热烈，与会者都拥护耀邦同志的开幕讲话，并对会议提出建议。

大家一致认为，耀邦同志提出的会议三项内容完全符合党校的实际情况。许多人指出，中央党校是“四人帮”插了手的单位，对问题不能低估。现在召开这样一次会议，很必要，很及时。有的与会者指出，这次整风会议，是我们党校在关键时刻召开的关键会议，来解决党校的关键问题，因此，是党校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大家表示，一定要旗帜鲜明，坚决站在党的立场上，积极参加会议，开好这次会议。

4月10日是星期日，休会一天。4月11日又开全体会议，由造反派头头作检查发言。他的发言很长，讲了两个半天，但他的基调是，“四人帮”拉拢、利用他们，做了错事，说了错话，但没有陷进去，“其所以如此，是康生同志生前打过招呼”。他一开始就抬出了康生这个大后台、大靠山。

中央党校造反派紧跟“四人帮”的重大问题之一，是组织写文章，以“唐晓文”的名义发表。在首都，写文章，造舆论，首推江青控制的北京大学和清华大学大批判组，以“梁效”名义发表的文章。中央党校的“唐晓文”紧随其后，搞所谓儒法斗争史、评法批儒、评《水浒》、批林批孔，等等，名气也不小，影响也很坏，而且，由于康生的关系，中央党校同江青挂上了钩。这位造反派头头在检查发言时却说，这些文章“错误都是不少的”，似乎这些文章还有正确的方面，并不承认这些文章是为“四人帮”篡党夺权造舆论，是根本错误的。

随后，连续开整风会全体会议，从4月13日开始，到5月7日，整风会议由耀邦同志主持，连续开了十五次全体会议，有38位同志作了发言或书面发言，评议这人的检查发言。发言者一致认为，这个检查发言没有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同“四人帮”的牵连交待清楚。与会者摆出许多事实，说明中央党校的造反派追随“四人帮”，与“梁效”一起，干了不少坏事，直接参加了“四人帮”的阴谋活动。

一些因参加造反派的写作组和读书班活动而犯了错误的同志，也在会上作了自我批评，从而得到大家的谅解，放下了包袱。

一个月来，整风会议大会小会、会内会外相结合，深入揭露了中央党校同“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使到会同志和全校广大同志受到一次深刻的教育。这是为开学做的最好的思想准备。

在这一段的大会发言中，多位与会者说，党校造反派头头犯严重错误的一个重要原因，是因为没有听康生打的招呼，人们在讲到此人时，还是尊称为“康老”。

因为要集中力量做复校开学的准备工作，整风会议从5月7日起休会。所谓休会，只是暂停开全体会议，各小组还是不断开会。

6月3日，整风会议复会，耀邦同志主持开全体会议，参加者已增加到105人。这一段，连续开会，由几个造反派头头作检查发言，大家评议。7、8月开会较少，8月10日，开全体会为“红战团”平反后即休会。

9月3日，整风复会，这是第三阶段的会议了，参加者增加到130多人。

前两个阶段的会议，集中揭露了中央党校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收获虽然很大。但会议并没有触及中央党校本身的是非问题。比如，康生给中央党校扣的“反毛泽东的顽固堡垒”的大帽子的问题，还没有人提及。随着揭批的深入，大家越来越感到，中央党校问题的总根子在康生。只有揭露了康生，才能彻底解决中央党校的问题。

整风会议第三阶段会议的最大特点，就是揭露了康生的问题。揭露了康生，在中央党校是大快人心。所谓深入揭批“四人帮”，在中央党校，深入的标志，就是要揭露康生。

此后，整风会议断断续续地开会，延续了很久，到1978年还开了若干次。

耀邦同志在召开整风会议的同时，抓紧平反冤案，落实党的干部政策。他组建了一个临时性的落实政策小组（当时党校还没有正式的机构），办理此事。

整风会议的主要任务是，揭露中央党校与“四人帮”有牵连的人和事，深入批判“四人帮”的路线和一系列谬论。这是同“四人帮”斗争的继续。这个会议由耀邦同志直接掌握。从他对这个会议的掌控看，有三点很明显。

第一，坚决揭露，弄清是非。从整风会议开始，耀邦同志就告诫那些同“四人帮”有牵连的人，要老老实实地讲清自己的问题。他说，严重错误什么时候交待不清，什么时候不能过关，这是一条原则。另一方面，他又号召大家不要顾虑，大胆揭发问题。他强调，要很好掌握这样一条原则，就是允许人家讲话，各种意见都要听。过去的领导也好，现在的领导也好，允许大家提不同的意见。过去的，现在的，在学校的，离开学校的，在世的，不在世的，有意见，让提出来，不要轻易说不对，不要轻易的表态，允许人家讲事实，要尊重事实。

第二，着重从思想理论上分清是非。在揭批“四人帮”罪行的同时，耀邦十分注重从思想上、理论上、政治上分清是非。在5月5日的整风会议上，他就指出，会议主要是揭了实际问题，这也是很自然的，大家的兴趣，大家的要求，是－解决实际问题，唯物主义嘛，但是，会议也有不足的地方，从思想、理论、政治上批判不够。他多次强调这个问题，要求党校同志从路线上思想上想一想，要从思想上理论上政治上批判，大家可以写批判稿子，写文章，在批判中来提高自己。

在整风会议全体会议上，吴江同志作长篇发言，批判“四人帮”搞“批儒评法”的反党阴谋活动，他列举历史事实，揭露他们“歪曲历史，把古代史按照自己的需要重新塑造，把古代史现代化，用来影射说明他们要说明的问题”，为打倒以周总理为代表的老一辈革命家和大批老干部造舆论。吴江的发言有理有据，分析深入透辟，提高了会议的水平，使与会者受到了很大的启发。耀邦同志很赞赏吴江的这个发言。《中央党校简报》第35期作了详细报道。吴江以这篇发言为基础，写成题为《现代复辟派和古代变革史》的文章，在《红旗》杂志1977年第6期发表。6月4日，《人民日报》从第一版开始，全文转载这篇文章，对深入揭批“四人帮”起了推动作用。6月4日上午的整风会议开始，耀邦同志就说：今天早晨广播了吴江同志那篇文章的摘要，今天《人民日报》转载了。那篇文章是长文章，一万一千多字，希望各个组、各个教研室好好看。据我看，我们批判“四人帮”，从思想理论上肃清他们放的毒，远远没有肃清。今年一年，明年一年，要好好清算“四人帮”在各个方面反革命的谬论。在批判他们的谬论中来提高我们自己。

第三，着眼于改造人。这是耀邦同志在揭批“四人帮”斗争中提出的一个重要思想。他强调，共产党是改造人改造社会的。在揭批中，思想清理不能宽大，但对人的处理要慎重。他对参加整风会议的同志说，现在我们不能再用他们的态度对待他们。现在我就把住这一关。我坚持治你的病，你不认错不行，毫不含糊，但对人不要侮辱，不是他的错不要算在他的账上，要耐心，对家属子女不要岐视。有人建议对那几个紧跟“四人帮”的人应采取组织措施（当时许多单位的做法是隔离起来），耀邦同志认为不必要，还是给他们改正错误的机会，力争使他们能够改过自新。他不抓人，不隔离，只要老老实实承认错误，认真作自我批评，取得群众谅解的，都给出路。问题多一点的，群众不谅解的，就“冷处理”，放一下再说。能不开除党籍的尽量留在党内（全校只开除一人出党）。实践证明，这样的做法，效果是好的。

没耀邦同志认为。如何对待犯有各种各样错误的人，如何改造人，是全国揭批“四人帮”斗争中的一个重要问题。为此，他让人写了一篇《改造人的重要性》的文章，刊登在《理论动态》第17期（1977年10月5日）。

在揭批“四人帮”的斗争中，以改造人为出发点，这与在“文革”中那种残酷斗争，无情打击，把人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他永世不得翻身，是有原则区别的。这是两种根本不同的理念，也是一个很深刻的命题。

耀邦同志把整风会议作为复校；准备开学的一个工作机构。当时，中央党校还没有中央批准的正式领导机构，落实党的政策、复校开学的有关事宜，耀邦同志就通过整风会议或整风会议组长会议来解决的。为被打成反动组织的“红战团”平反。就是由整风会议作出的决定。耀邦同志说，我们这个会是党的会议，在党校是有权威的，由这个百把人的会议作出决定。其他有些事，他也是通过整风会议讨论酝酿，组织某些去人去办。

召开整风会议的直接目的，是解决中央党校的“文革”遗留问题，为复校开学作准备。但耀邦同志立足党校，面向全局，他思考的问题更广更深。整风会议上提出的问题，影响到全党全国。

中央党校党的骨干分子整风会议，这是一次在中央党校历史上留下印记的会议。

                                                                                                     2015年2月13日初稿

来源：沈宝祥编著《胡耀邦在中央党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