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耀邦教我写材料

发布时间:2008-04-09 21:22 作者:李稻村 浏览:245次

   最近整理书柜,一份文件的草稿突然出现在眼前,使我受到某种强力的感应。这是四十多年前,胡耀邦同志亲自实践并指导总结、撰写和批示的材料,它记录了在那一时期,党的领导同志对农业农民农村工作倾注的心血。纸张已经发黄,印刷有些模糊,但正文、字号、密级、签呈印戳以及批阅手迹等都赫然在目。岁月虽已远去,我仍然感觉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双深邃的眼睛,隐约萦绕于耳边的亲切的声音。
    那是1963年一个初夏的黎明,天穹还散落着几颗朦胧的小星。平江县委招待所那幢青砖平房的一间窗户里,透射出一束光亮,那是胡耀邦书记早早地点亮的灯光。
    宅旁菜畦间的小径上,摆放着一张圆形小木桌,几把藤椅。他便伏在那里,对着晨曦,急速地翻阅文稿。一边看,一边勾勾划划,默默沉思,然后奋笔疾书,这时霞光渐渐升起,绚丽无比。
 我站在不远的地方,不敢去打扰。因为他在批阅的材料,正是我连夜赶写出来的。他发现了我,显得很兴奋,向我招手。“啊,啊,平江有秀才,平江有秀才!昨天我看了县委的一份报告,今天你又写了这么好的一个材料,我高兴得一早起来就写批语,连早饭都没有去吃!”我长期在县委办公室工作,文件材料写得不少,但在中央领导的表扬面前,显得局促不安、手足无措。他加了一个标题:《推荐一篇好材料》。然后是长长的批语。
    材料和批语,经过与日前赶来会合的湖南省委书记华国锋商量后,即派人送往省委办公厅,连夜赶印省委文件,发往各地委、市委、县委、区委、公社党委及各工作队,又于次日在平江召开县委书记会议作典型研究推介。其处理的规格、方式和速度都是异乎寻常的……
    被毛主席称作“小胡”的耀邦同志,我们早已大名久仰,都知道他是中共中央委员,青年团中央第一书记。全国经历“三年困难”,胡耀邦同志主动请缨,向党中央报告,要求到农村去,研究农业农村的实际情况。这样,他担任了湖南省委书记兼湘潭地委第一书记。
    他一到湘潭,就大兴调查研究之风。用他那双走过长征路和东进西战的脚板,跑遍湘潭地区的北五县,接着又奔走于南五县。在茶陵、攸县等地时,他曾赋诗直抒胸臆:


 曙色迷濛尚未开,钟声隐隐拂林来。
 一声敲落关山月,惊破人间梦几回。
 南下茶攸二十天,人与桃花绿柳眠。
 大地春光无限好,飞鞭着意促丰年。


    我见到耀邦同志,是他从浏阳取得经验之后,转来平江指导开展社会主义教育运动的时候。
  一方面他以区为单位,把大队干部集中起来,开好“放包袱,早自清”的大会,充分运用典型对比的方法,启发干部进行自我教育。耀邦同志不畏疲劳,一个区接一个区去参加会议,几个区的会议,我都跟随在场。他的讲话总是语重心长,鲜明而富有生气,严肃又不失诙谐。几天之内,大多数干部都清理了自己的经济、思想作风问题,“洗手洗澡自己清,轻装上阵干革命”,精神大为振奋。
另一方面,地县委组织工作组下去“解剖麻雀”。到长寿区桂桥公社黄雀大队,开展包括生产队干部在内的教育工作。这个大队很有典型意义。党支部和大队、生产队干部的问题严重,区社党委三次进去都没有揭开矛盾。耀邦同志听了汇报后,幽默地笑着说:“麻雀没有捉到,那就解剖黄雀吧。”于是从清理“粮、钱、工、物”入手,打了一个攻坚战,把那里的基本问题解决了。黄雀大队很快变了一个样,周围的群众也轰动起来,局面一下子打开了。
一个六月炎炎的下午,他在长寿区委召集公社书记汇报,商量大面工作。几个钟头不停地听、记、问、讲,一点也不顾自己痔疮出血的病。知情的小刘打好一脚盆热水,几次提醒他休息一下去洗个澡,而他不大在意,反而同大家越谈越开。小刘没法,一边向与会人员招呼,一边强拉着耀邦同志去房间。耀邦同志面带怒容,批评不该把会议弄散了。这时的小刘也不争辩,两手把他穿着的裤子后裆拉起,连声道:你看,你看!只见那条白颜色的夏布长裤,被痔疮濡出的血水染红了一大片。跟进房间的我,也被深深震撼。
大面和点上的工作告一段落之后,耀邦同志用他的轿车,把留队观察效果的我,接到县委招待所那幢青砖平房里。他早已等候在那里,一边听我汇报,一边翻阅自己的笔记和有关材料,思考着怎样帮助我写好黄雀大队社教运动的总结。直接在中央领导同志面前执笔写文件,我感到很有压力,拘谨地缄口不言,静默等待指示。他见状说:“怎么啦,肚子里有货答不出来?!”一下把我逗笑了。气氛轻松下来,他便给我谈写作,讲毛主席的要求写“又有原则,又有名有姓,有事件,有阶段,有过程,有结论的文件。”
他要求我把综合情况与写文章区别开来,写得生动一些,讲究一点文采。说到高兴处,他在房中踱来踱去,讲述唐代诗人白居易的写作风格,高声朗读《忆江南》:“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他说文采是很有魅力的,勉励我们去学习磨砺。随后,把黄雀大队的材料,从标题到分段安排都详细地讲了意见,要我大胆地写好。他又怕我紧张,把时间宽松下来。他说,他本来要去浏阳,但要把材料写好带走,说今天写不完就明天或者后天,一定等写出后再去。
也许是压力,也许是责任,也许是内心的冲动。我下午四点走出招待所,没有回家,而是回到办公室去爬格子,直到凌晨三点完稿。天还没亮,耀邦同志派人来问进度。我的字迹比较潦草,不等誊写清楚,就急不可待地把稿纸拿去审阅。于是就出现了招待所青砖平房前那早晨的一幕。
好一些日子的相随,他不仅走进了农村,走进了群众,也走进了我的心田。我们好像成为忘年交,我已不像先前那么拘谨了。在闲谈中,他问我的年龄、文化、工作经历,读过哪些书,今后的志向等等,作为共青团的最高领导人,他似乎有一种做青年工作的天职,不放过任何一点机会。他很快转换成了一位长者、一位老师,谆谆教诲鼓励我安心工作,多读书,多写作,当无产阶级的笔杆子。他还用铅笔在一张纸上,给我圈点要读的五个方面的书目。除了熟读毛选四卷、选读马列著作之外,要哲学、文学、历史、逻辑知识、写作知识等都涉猎一些。他还叫我读艾思奇《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李达《社会学大纲》等。他要我熟读古文100篇,唐诗100首,宋词100首,看几十部中外名著,研究学习报刊杂志上的好文章,再自己写好100篇不同体裁的文件文章。最后,他把笔用力一搁,热情地说:“马克思讲‘天才出自勤奋’;好好干,我们党内的大秀才胡乔木、田家英,二十年前也就是你们这样的水平。”这些饱蕴真诚与希望的话语,一直伴随着我,成为负重前行、坚持几十年笔杆子生涯的一种支撑。虽然有过迷惘、也很多愧疚,但作为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毕竟真正见证了一位伟人的博大情怀,那是多么的幸运啊,怎么能不在心灵深处烙上幸福的记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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