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全党的总书记”
——耀邦同志故园情
1989年4月15日,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政治家胡耀邦同志不幸逝世,噩耗穿过了阴霾的乌云,透过如怨似泣的细雨,传到了他的故乡——湖南省浏阳县。
哀乐阵阵回荡在故乡的上空。浏阳人民在县城、在他的诞生地、在他读过书的学堂、在乡政府自发地设立灵堂,一幅幅挽联深深地寄托了故乡的哀思 :
“两袖清风,一身正气,自古青天歌万世;五湖明月,九天骄阳,无限光辉照千秋。”
“一心一意为国为民六十年投身革命三过家门而步入;有胆有识无私无畏多少次浴血沙场千秋青史永留芳。”
“肝胆照山河,丰功不可泯,英雄伟业谭唐上;
音容留母校,教诲总难忘,手泽长怀桑梓哀。”
胡耀邦自14岁离开故乡后,在近60年的时间里,回到故乡的次数很少。然而,他那“一身正气,两袖清风”的光辉形象,却是有血有肉,活灵活现,真实、生动地浮现在他故乡人民的心中。
不忘养育之恩
胡耀邦,自国光,1915年农历10月24日(公历11月30日)诞生于浏阳县文家市区中和乡苍坊村的一个贫农家里。故居所在地距苍坊村约2里,叫苍葭方。
1930年,耀邦便在故乡参加了革命工作,先后担任儿童团团长和乡共青团书记。1930年11月,被选派到湘东特委。从此,年仅14岁的胡耀邦便成了远离故乡和父母、战斗在红色根据地的“红小鬼”。此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胡耀邦与家人失去了联系,直到抗战时恢复了一点联系,不久又再次中断。
1949年7月,浏阳县解放了。浏阳人民纷纷打听自己的亲人的消息。胡耀邦的父亲当然也不例外,更是到处打听他的下落。经过不少曲折,家里人总算与胡耀邦取得了联系。这时,他是第十八兵团政治部主任。在家里人看来,这可是个名副其实的“大官”了。
1950年春,胡耀邦同志调任川北区党委书记、行署主任兼军区政委。他特意抽出几天时间回到了久别的故乡。这天,他偕夫人李昭和三岁的儿子悄然回到家里。一进家门,胡耀邦便在年迈的父母面前跪下了:“爸爸、妈妈,孩儿回来了!”耀邦几乎是双手空空回来的。然而,世上还有什么比久别的儿子安然归来更好的礼物呢?
一家人悲喜交加,互诉衷肠。耀邦拉过自己的孩子,叫他向爷爷磕头。这孩子名字叫德平,说起来,胡耀邦虽然与父母久未通音讯,但他对父母的养育之恩则一日也不敢忘。德平长到3岁了,还叫着乳名,直到解放后,才由父亲按世派取了名。不几天,耀邦心里惦记着工作,便匆匆上路了。第二年冬天,耀邦派专人将父母接到了川北,以便在双亲年已古稀时略尽一份孝意。
耀邦的父亲胡祖伦,生于1882年,这时已快70岁。母亲刘明伦,生于1880年,已71岁了。祖伦公一生勤劳俭朴。在川北时,他每看到门前路上长出了野草,便找来锄头铲掉。家务事从不让公务员代劳。有一次,李昭用津贴费买了一双凉皮鞋送给老人家。老人十分珍惜,总舍不得穿。后来,在儿子的再三劝说下,总算穿到了脚上,又忙着要人给鞋子涂上一层桐油,说这样更扎实耐穿,结果闹了一个笑话。1952年,耀邦调北京任共青团中央书记处书记。一年多后,胡祖伦在北京病逝,享年71岁。耀邦悲恸万分。胡母后来来一直与耀邦生活在一起,得到无微不至的奉养,活到80多岁离世。
一笔特殊的帐
谁没有故乡情?耀邦自参加革命后,时刻关心故乡。战争年代,他只在抗战时期才与家里联系过一二次。建国后,由于工作繁忙,也一直未能很好地看望故乡人民。直到1962年,耀邦到湖南任省委书记处书记兼湖潭地委第一书记时,才实现了自己的夙愿。
浏阳县当时属湘潭地区。耀邦爱故乡,但“近乡情更怯”。他对故乡的爱,不是用给予特殊照顾来表现的。他的爱体现在对故乡干部党员特别严格要求上,体现在严格教育家人上,体现在巨大的精神鼓舞上。他爱故乡,是把她作为中国的一个部分来爱的,没有一丝私心,体现了共产党人真心爱民的博大胸怀。
1962年的一天,他来到浏阳。他问县委的领导:你们知道浏阳有多少烈士吗?接着,他和县委领导们算了一笔特别的帐:浏阳县在近百年的革命斗争中,从太平天国时期浏阳征义堂农民起义,到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牺牲的烈士数以万计。然后,他感慨地对他们说:“浏阳每一块土地上都流着革命者的鲜血,都留着革命者的忠魂。如果我们不能把浏阳建设好,怎能对得起这些长泯的烈士?烈士们又想怎么能绕过我们这些人?”他的声音不大,却如珍珠落盘,铿锵有声,令人感动!
“我就是胡耀邦啊!”
为了恢复和发展生产,尽快建设好浏阳老区,耀邦曾多次回浏阳进行调查,全县60多个公社,他跑了40多个。每到一处,他总是跑进农民家里,深入到群众中,和他们面对面拉家常,摸情况,然后自己整理成文。每次下乡,他总是轻装简从,而且事先不通知地方,以免惊扰地方。他就那样坦诚、平易、普通地站在故乡人民中间,乡音未改,这样的领导,还有什么情况不能了解到呢?
一次,他到一个公社去。为了避免人家兴师动众,就悄悄从后门进去,恰巧他先走进了公社食堂。只见大师傅征手持菜刀,准备杀鸡。耀邦凑上前去,笑眯眯地问:“师傅,你们这办什么喜事呀?”大师傅神秘地告诉他:“今天中央领导胡耀邦会来,特地为他改善生活的。”耀邦听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胡耀邦和你们一样,都是人民的勤务员,这有什么好招待的!”大师傅听了很生气。“人家老远跑来怎么能不招待?家里来了客人起码也要煮鸡蛋嘛,何况是中央来的稀客呢?”耀邦递过一支烟给师傅,为他点上火,说:“鸡,不要杀,我就属胡耀邦啊。”大师傅一下子愣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故乡长忆故园行
这时,三兄耀福听说耀邦回到了浏阳,多次搭信要他回老家看看,还说,如再不会去,他就要发脾气了。
耀邦深知,几十年来,家中一切均靠哥哥操持,他能读书,能一心一意投入革命,都与哥哥分不开,论情理他哪有不回去看望哥哥的道理。他内心也希望早日回到故乡。然而,他知道,家乡还很贫穷、落后,作为党的干部,感到心中有愧。
一次,他回到文家市区检查工作。哥哥又知道了,请他务必回家一次。 他深情地注视着耀福,说:“哥哥,我早就想回家了。但我是党派来看大家的啊,自己的家只是人民的一部分,只好放在后面,待看完了大家再回吧。”耀福心中大惑不解:为什么自己的家反倒放在后面,难道回家看看也犯禁?
第二天,区委安排耀邦去时仁公社(即中和乡)检查工作。在坎坷的山路上,碰上了一个小乞丐。耀邦停下来,问他为什么要讨饭。原来,他叫黄志礼,还只10岁,双亲都已去世,没办法,只好走上了这条路。耀邦很动情,当即拿出10元钱给他,并对公社、大队干部说:“孩子是国家的未来。我们应该百倍关心、爱护他们。我建议,把黄志礼当五保户看,由大队负责供他读书、生活,你们看怎么样?”就这样,黄志礼高高兴兴地上了学。
到苍坊了。陪同的人禁不住止步望着耀邦。耀邦笑了:“急什么!反正要回家的,还是先到大队和公设看看吧。”在大队,他看望了小学时的陈世爱老师,关切地询问他的情况。当他知道陈老师生活困难时,马上拿出100元钱,再三说这只是“为表心意”。特别是当他听说昔日的老师胡祖仪、胡耀清父子是同时被国民党杀害的,耀邦流泪了。他对同行的人说:“多好的老师啊,他们那种正直、廉洁、诲人不倦的精神,曾给予我巨大的感染力量。没有他们,就没有我的今天!”
该去的地方都已去了。到中和的第二天下午,他擦了擦头上的汗,认真地对区干部说:“我要请个假,回家去看看。”
他走进熟悉的家门。喝着家里用古井水泡的热茶,昔日的贫苦生活一一涌上心头。哥哥向他介绍了家乡的变化后,留着泪向他诉说早几年饥饿难耐的惨状,耀邦默然良久,翻遍了口袋,找出10元递给哥哥,语重心长地说:“困难是暂时的,要相信党,相信政府。我是湘潭地委书记,要考虑全地区几百万人的事。家中虽然困难,但比解放前已算翻身了。这点钱算我一点心意,请收下。希望全家艰苦奋斗,不断改善生活。”家里人望着10元钱,怎么也不敢相信:给老师的是100元,给自己家却只10元。
嫂嫂起身,准备做饭给耀邦吃。耀邦站起身,把她劝住了。仅仅在家中呆了两个小时,耀邦便要走了。千言万语,如鲠在喉,不知从何道起。哥哥拉着耀邦的手:“耀邦啊,你可要常回来!”耀邦牵着侄儿的手:“好好努力,一切都要靠自己!”
耀邦匆匆走了。故乡的人一直怀疑:耀邦真地回来过了?
他真地回来过了,他给故乡人民留下了一心为公为民的光辉榜样。
走访灾区
1963年,浏阳发生了大旱灾,近百万亩水田开坼过白。耀邦闻讯,急忙赶来浏阳。几天时间,他跑了十多个公社。
9月16日上午,他又冒着高温赶往青草公社。当时这里还没有公路通过,耀邦便搭乘一支小木船,沿浏阳河直下。行至浏河闸坝时,闸门关上了,船只好停了下来。这时,陪同来的干部要去与守闸的人商量,希望作为特殊情况,开闸放行。耀邦制止了他,说:“我们应和其他人一样,按当地的规定办,不能搞特殊。”他们在烈日炙烤下等了一个多小时,才从闸门通过。
到达公社后,公社正在召开各大队支部书记会议。公社书记请耀邦同志指示。耀邦三言两语谈了沿途所见,接着严肃地说:“为什么河里有水,田里遭旱?大白天不去抗旱,老坐在家里开会有什么用?”他让书记马上散会,动员社员组成车水队、提水队,全力以赴抗旱。当天下午,全社就出动了一万多劳力,400多架水车。后来,这个公社在大旱之年仍获得了丰收。
“我这里只有马克思主义啊”
1964年,耀邦离开湖南,先后调西北、北京工作。“文革”中,他受到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的迫害。家乡的人民时时刻刻挂念他,担心他的身体与安危。
1978年,耀邦复出,担任了中央党校副校长、中央组织部长、中央政治局委员。家乡的人心中石头落了地。
一次县里的几位领导去北京看望他,向他汇报了县里的情况,介绍了作为革命老区,浏阳还很贫穷的情况,耀邦听着听着,眼泪流了下来,说:“我这里只有马克思主义啊!”家乡政府想请他解决点实际困难,他恳切地对来人说:“我是管人的,不是管物的,你们要我开后门,是叫我犯错误啊!”
一次,他的堂弟胡耀俊写信说明了自己的困难,希望耀邦帮忙,给他找份工作。耀邦马上回信告诉他:自己的困难要自己克服,千万不要打他的牌子。这几年,家乡人民的生活逐渐有了改善,因此上北京去看耀邦同志的亲戚、老乡也就多了起来。对此,耀邦一再声明了:“做生意的事情别来找我。到我这里来拉家常,欢迎。”有一次,家乡一位亲友再三找他要安排工作,耀邦禁不住大发脾气,说道:“你对不起我!你坏我名声!”人们几乎不敢相信,他的胞兄、亲友们,至今几乎都在农村务农!
耀邦对家乡也不是没有“特殊照顾”。有一次,县里准备修云山(又名云居山)水库,需要一些无缝钢管。买来买去,可就是买不到。县里派人向耀邦求援。耀邦听说后,沉思了一会,对来人说:“云山这地方,我去过。那时革命老苏区,当年我和公社里领导一起算过账,那地方每一亩田里就有一名烈士的头颅!”他抑止不住自己的激动,在屋里走来走去,挥着大手:“一亩田一颗烈士的头颅!古今中外哪有这样壮烈的事情!”最后,他先让秘书与湖南联系,了解到湖南的确没有这种钢管,才让秘书与别的地方联系,为他们搞了一点钢管。这是他对家乡唯一的一次“特殊照顾”。
哥哥的冤案
胡耀邦的哥哥胡耀福,早在大革命时便参加革命工作。后来,文家市一带沦为白区,耀福由于担心家中人照顾,经组织同意,回乡搞白面红心,打进了敌预备队。他暗中支援苏区物资,一次就搞了800斤食盐运进苏区。后来反动派发现耀邦当了红军,诬耀福为“匪属”,开除出预备队,并先后三次抓他坐牢。1949年,耀福又参加了地下党领导的游击队,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解放后,他历任该乡党支部书记,支前委员会主任等职。他勤劳节俭,又会做裁缝,积了点钱,解放前曾买了点田地,土改时被划为中农。土改复查时,却被错划为富农。“文化大革命”中,更被扣上了“反革命富农分子”的帽子。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耀福遂向当地党委和政府写了报告,要求落实政策,同时把报告给了耀邦一份。耀邦看过后,说:我是主持全党的落实政策工作的,家里的问题,应由当地处理,我不能插手。他把报告原封不动地退给了哥哥,未批一个字。
耀福收信后,怎么也想不通:我一不要你的钱,二不要你的东西,这个工作是你管的,我也是人民群众的一员,难道我的政策就不该落实吗?他真得有点生气。后来,当地政府按有关规定终于为他落实了政策,这口气才算消掉了。
三个不准
1981年6月,在党的十一届六中全会上,耀邦当选为中央委员会主席,为了防止家乡搞庆祝活动,当晚,耀邦亲自嘱秘书直接打电话给浏阳县委和中和公社党委,提出三不准:
“不准家乡和家里人敲锣打鼓放鞭炮!”
“不准家乡搞游行庆祝!”
“不准哥哥外出作报告!”
在党的十二届一中全会上,耀邦当选为中央委员会总书记。他又立下一条家规:“不许亲友上京找他办什么事!不许亲友打他的招牌去办什么事!”他常跟家乡去看望他的人说:“我是全党的总书记,不是家乡的总书记,不能为家乡谋特殊利益。”
耀邦虽然没给故乡一点特殊照顾,但家乡人却更加崇敬他。他们为家乡能出这么一个伟大、正直、廉洁的人二倍觉自豪。他们也自觉地以耀邦同志为榜样。在他担任党的主要领导后,故乡苍坊村没出一件案子,没有一个人犯国法,也没有人打他的牌子去招摇撞骗。一代民风,着实令人景仰。
招工风波
耀邦的家人谨守家规。然而,好心的人总是想方设法帮助他们。
1982年,一位与耀邦一起工作过的同志,偶尔知道耀邦两个亲侄子还在家中务农,他感到十分吃惊:总书记的侄儿都在种田,怎么能这样不关心呢?于是,他为耀邦的一个侄子找到了一份工作,把招工的手续都基本办妥了。不久,哥哥上京看望弟弟,顺便把这事说了出来。谁知耀邦听了很有意见,提出一定要将侄儿退回浏阳农村,还指示那位好心的领导立即办好回退手续。
一向不多言语,忠厚朴实的哥哥这回可真发火了。“我当年出生入死闹革命,现在两个儿子没有一个参加工作的。你不帮我解决倒也罢,别人帮我解决了,你还要给我退回去,真是太不近人情,多管闲事!”一气之下,他离开了耀邦家。兄弟俩为侄儿招工一事闹起了风波。
事后,哥哥终于想通了:弟弟是党的总书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啊!他如不对家里从严要求,又怎么去领导全党抓党风、抓社会风气的好转呢?
耀邦的心里也不好受。他托李昭去做哥哥的工作,说自己态度简单,要哥哥体谅。第二年,又主动邀请哥哥去北京叙谈,兄弟俩和好如初。
未竟的心愿
自1964年离开浏阳后,耀邦一直未回故乡。故乡的人民心中想到:耀邦啊!全国2200多个县,您已跑了1600多个,何时才能再回故乡呢?
1988年11月,耀邦回到了长沙。浏阳党政领导去看望他,再三提出请他回故乡看看。耀邦听了家乡的情况,高兴地谈了三个问题:一是要发扬民主,二是要实事求是,三是要联系群众,要积极搞好治理整顿,坚持改革开放。他还笑着对他们说:“等故乡人均国民生产总值实现一千元时,我一定回故乡看看!”
谁知,他的音容笑貌还宛在眼前,而噩耗传来。
故人已去,山河依旧。在故乡人民的心中,胡耀邦正象浏阳河一样,晶莹纯洁、充满活力、永不停息地造福他的人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