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伟国:“中央文革小组”的兴与衰
文化大革命中出了个很特殊、很恶劣的机构,那就是“中央文革小组”。
01
“中央文革”的出现
到了1966年的5月,伟大领袖挥动了巨手,“文化革命”的纲领“五一六通知”也已颁布,那谁来具体地操作、执行呢?能指望刘少奇他们那一大批当权派么?当然不行。于是,五月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刚结束,又一项重大措施出台了,那就是设立“中央文化革命领导小组”,简称“中央文革小组”或“中央文革”。这个小组名义上是隶属于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之下,实际上除了最高领袖之外,谁也管不着他们。相反,刘少奇、邓小平、陶铸的倒台,都是由他们来具体操作的。
1966年5月28日,中共中央下达《关于中央文化革命小组名单的通知》(中发[66]281号),全文如下:“中央决定设立中央文化革命小组,隶属于政治局常委领导之下。现将中央文化革命小组名单通知你们。组长:陈伯达,顾问:康生,副组长:江青、王任重、刘志坚、张春桥,组员:谢镗忠、尹达、王力、关锋、戚本禹、穆欣、姚文元。华北、东北、西北、西南四大区参加的成员(四人)确定后,另外通知。”
对这些成员,具体介绍一下(按1966年8月的职务):
组长:陈伯达(中央政治局常委)
顾问:康生(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书记)
副组长:江青、王任重(中南局湖北省委第一书记)、刘志坚(解放军总政治部第一副主任)、张春桥(上海市委文教书记)
成员:谢镗忠(总政治部文化部长)、姚文元(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王力(中央宣传部副部长、《红旗》杂志副主编)、关锋(《红旗》杂志编委)、戚本禹(《红旗》杂志历史组组长)、尹达(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部考古所副所长、历史研究所第一副所长)、穆欣(《光明日报》总编)。
“中央文革”开始的组成人员是以原《五·一六通知》起草小组为基础,去掉了吴冷西,把陈亚丁(总政文化部副部长)换成了谢镗忠,因为谢镗忠是部长。同时把组员里的康生列为顾问,江青、张春桥提为副组长。此外,增加王任重(湖北省委书记)、刘志坚(总政治部副主任)为副组长。
随后公布的四大区参加人员是:郭影秋(北京市委文教书记、人民大学党委书记)、郑季翘(东北局吉林省委文教书记)、杨植霖(西北局青海省委第一书记)、刘文珍(西南局宣传部部长)。
8月2日又增补陶铸(中央政治局常委、中央书记处常务书记、国务院副总理、中央宣传部部长)为顾问。
5月28日也就作为“中央文革小组”成立的日子。“中央文革”下辖有办事组、接待站、宣传组、文艺组、理论组等,办公地点在钓鱼台14号楼。
02
“中央文革”的起源
“中央文革”的起源,是原中央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它是在1964年7月,根据党中央和毛泽东的意见成立的,隶属于中央政治局和书记处,负责处理有关文化革命方面日常的事情。组长为彭真,副组长为陆定一,成员有中央书记处书记康生、中宣部副部长周扬、新华通讯社社长吴冷西。当时毛泽东对中宣部、文化部的工作已经不满,叫彭真、陆定一、周扬成立三人小组,来加强领导。后来又加上康生和吴冷西,成了五人小组。
但是这个组的组长彭真对毛泽东搞的文化革命不够理解,有抵触。2月3日,彭真在人民大会堂西大厅主持五人小组会议。会后,他指定许立群、姚溱根据会上的意见,整理出一份报告,即《文化革命五人小组关于当前学术讨论的汇报提纲》(简称“二月提纲”)。
“二月提纲”提出,在学术讨论中“要坚持实事求是的原则,要以理服人,不要像学阀一样武断和以势压人”。这些是和毛泽东谈《海瑞罢官》的要害,以及毛泽东要以此为契机发动一场“文化大革命”思路是不一致的。
这当然引起了毛泽东的强烈不满。3月28日至30日,毛泽东接连和康生等人谈了三次话,激烈批评“二月提纲”是在混淆阶级界限,不分是非;中宣部、彭真、北京市委包庇坏人。并说,中宣部要解散,北京市委要解散,五人小组要解散。
4月9日—12日,中央召开书记处会议。会议决定:撤销“二月提纲”,并以中共中央名义另行起草通知,为此重新成立文化革命文件起草小组。起草小组由陈伯达任组长,江青、刘志坚任副组长,康生任顾问,成员有尹达、张春桥、陈亚丁、关锋、戚本禹、吴冷西、王力、穆欣、杨永直。会后报毛泽东和政治局常委批准。在五月的政治局扩大会议后,就在这起草小组的基础上进一步改组成中央文革小组。当然,两者的功能和作用就完全不一样了。
03
“中央文革”的上升期
“中央文革”紧跟毛泽东,几乎是具有带着尚方宝剑那样的至高无上的权力,但在“文革”那样的狂风暴雨中也只存活了三年。这短短的三年中也是起伏颠簸,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它的过程大体上可以分为上升和败落两个时期。
在上升时期中,又可分为三个小阶段。
起步阶段。用个不恰当的比喻,可以叫做“创业期”。一开始,在1966年8月初的八届十一中全会以前,它主要是分管文化教育那方面的事务(又称五界,即:学术界、教育界、新闻界、文艺界、出版界)。他们虽然也算是一些高级干部,但也要天天忙于大大小小的具体事务,不停地奔波于各单位之间,甚至可以说是日夜不息。连我们这样的普通学生,有次跑到康生家里说要见他,深更半夜他也得爬起来见我们。由于各级管理机构还在不同程度地发挥着作用,应该说,为了推动极左浪潮,他们的压力也是蛮大的。他们也真是使出浑身解数,出了大力,豁出去拼了。
成熟阶段。八届十一中全会之后,它有了“十六条”赋予的权力,小组全体成员列席参加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逐步取代了中央书记处,成为“文革”的实际指挥机构,披挂上阵站在了“文革”风浪的第一线。十月的中央工作会议,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又使“中央文革”与“刘邓司令部”进行直接的全面的决死对抗。1967年1月12日发出的《给上海各革命造反团体的贺电》,是由“中央文革”起草,而且和中共中央、国务院、中央军委并列联合署名。这就进一步明确了“中央文革”已经是中央的一个组成部分。“毛主席和中央文革”成了无产阶级司令部和无产阶级革命路线的代名词。
当然,斗争是十分激烈、十分尖锐的。不但要和刘邓“资产阶级司令部”斗。另一方面,即使在“中央文革”内部,也同样是狂风暴雨。还是在1966年的当年,不到半年的时间,不属于左倾势力的各大区代表,像我们人民大学的郭影秋校长,还有郑季翘、杨植霖、刘文珍,和根底不深的尹达,就被打倒了。到1967年初,连担任顾问的陶铸、担任副组长的王任重、刘志坚,也都相继被打倒。穆欣也在“中央文革”的内部斗争中,从1967年初起逐步失势。
鼎盛阶段。1967年春季极左势力掀起“反击二月逆流”,使“四个老帅”、“四个副总理”陈毅、谭震林、李富春、李先念等,不说被打倒,也是大权旁落、靠边站了。政治局里,委员和候补委员只剩下了毛泽东、林彪、周恩来、陈伯达、康生。“中央文革”不但代替了中央书记处,实际上还代替了中央政治局,完成了以毛泽东的秘书班子取代常规国家权力机构的过程。按照江青的说法,这是“新文革”与“旧政府”的矛盾,而且这个矛盾似乎是“新文革”获得了胜利。他们已经可以到处呼风唤雨,那个戚本禹就两次跑到人民大学来,开大会作报告,指挥和掌控人民大学的“文革”进程。
“反击二月逆流”开始后,中央政治局停止活动。原来在1966年10月“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后出现的由周恩来主持、有国务院副总理及有关负责人参加、处理党和国家大事的中央碰头会,被新出来的中央文革碰头会所取代。其参与人员包括当时中央文革小组全体成员,即陈伯达、康生、江青、张春桥、王力、关锋、戚本禹、姚文元,加上中央军委办事组成员谢富治、黄永胜、吴法宪、叶群、汪东兴、温玉成等列席。碰头会由周恩来主持,中央文革碰头会成为中央文革小组取代中央书记处、中央政治局的特殊形式,也常常成了“中央文革”与周恩来、与林彪系直接对抗的场所。
1967年7月爆发武汉“七二零”事件,王力被“百万雄师”抓去并打伤,算是立了一功。7月25日,为欢迎王力回京,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我们也都去了的百万人集会。此次大会盛况空前,堪比毛泽东接见红卫兵,使“中央文革”的气势达到了顶点。
04
“中央文革”的败落期
有时候,人算真不如天算。就在“中央文革”达到最鼎盛的时候,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中央文革”翻车了。毛泽东为了稳住因武汉事件受到冲击的军方势力,在枪杆子和笔杆子之间选择了枪杆子。才一个月的时间,就突如其来抛出了“王关戚”。真的是让我们亲眼看见了清代孔尚任写的《桃花扇》里的那句诗;“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这之后,“中央文革”的成员只剩了江康陈张姚,尽管还在拼命地上蹿下跳,但显然已力不从心,也很少有专门的单独活动。
没查到以“中央文革”名义进行的最后一次会议。1968年下半年起,他们的工作主要转向“九大”的准备工作,包括撰写政治报告、修改党章等,几乎成了九大的筹备机构。
1969年4月,“九大”召开,“中央文革”的五名成员全部进入了政治局。由此,中央文革小组及中央文革碰头会实际上停止活动。尽管在这之后,还有过几次中央文件的联合署名上留有“中央文革”的名字。在那年7月,中央政治局商议的中央国家机构精简方案中,还保留有“中央文革”,毛泽东也批示“原则同意”。但在随后的实际设置中,并没有“中央文革”的机构名称。这也还是毛泽东的意思,他在那时觉得文化大革命眼看就取得了胜利,“中央文革”的作用已经完成,可以不需要了。1969年3月,在讨论九大文件时毛泽东就说了:“‘中央文革’不要了,是管文化革命的。文化革命快要结束了,用常委。”
可“中央文革”的厄运,并没有到此结束。抛出“王关戚”,并没能稳住林彪一伙,反而使“中央文革”一伙同林彪一伙发生直接碰撞。在林彪没倒之前,倒是不堪忍受江青欺压而倒向林彪的陈伯达,在1970年8月的九届二中全会上被毛泽东点名批评先垮了台。
林彪的垮台,也没能给“中央文革”打上强心针,“中央文革”依然往下坡路滑去。这时,康生已深陷重病,无法参加活动。江青也说:“九大以后,我就是个闲人”。“中央文革”已是名不存、实也亡。
“文革”结束时,盛极一时的“中央文革”成员在台上的只剩了三个:江青、张春桥、姚文元,之后也都被判了刑。死了的康生,倒了的陈伯达,也都受到了严厉的批判。1981年中共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里说:“对党中央领导机构进行了错误的改组,成立了所谓‘中央文革小组’并让它掌握了中央的很大部分权力。……林彪、江青、康生、张春桥等人主要利用所谓‘中央文革小组’的名义,乘机煽动‘打倒一切、全面内战’。”
“中央文革”就是极左势力的打手、鹰犬和走狗,最终落得这个下场是必然的。从“中央文革”的经历和结局,就可以看到文化大革命的经历和结局。
05
“中央文革”的内部斗争
毛泽东为推动文化大革命,起用了江青。却是成也江青,败也江青,成事不足而败事有余。“中央文革”成了她的御用指挥部。她以主席夫人的特殊身份,具有无可比拟的号召力,有一帮走狗打手前呼后拥,为她冲锋陷阵。然而,她却没有起码的修养和素质,心胸狭窄,狂傲无比,动不动就跳脚尖叫,甚至当众动手打人。她打过的最高级别的领导人,这儿就不说了。她对任何人都看不起、容不下。哪怕是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走狗,也是如此。
就以陈伯达为例。陈伯达从延安时期起,当了毛泽东31年的秘书,跟江青的联系往来也很多。但是江青就看不上陈伯达,觉得他不过是个迂腐的书生。尤其是,他们本来有可能成为儿女亲家的,却反而成了仇家。陈伯达的儿子陈小达,在苏联留学期间就和毛泽东的女儿李敏谈起了恋爱。1958年从苏联归国后,更是到了热恋的程度。陈伯达对这事也是非常的满意。但在最后一刻,由于江青的阻挠,出现了断崖式的破裂。陈小达受到很大的精神打击,工作也受到影响而出了个事故(他是在核工业部)。1960年,陈小达在西便门卧轨自杀,年仅26岁。20多年后,陈小达的生母、陈伯达的第一任妻子诸有仁还在一遍遍地对别人说:“是江青害死了我的儿子”。
就是到了“文革”,对于他们那么关键的时候,江青还在极为放肆地欺负陈伯达,硬是把他逼到了林彪那一边。以至于林彪还没倒,陈伯达在1971年9月13日深夜,就被关进秦城监狱。
再说戚本禹。按说戚本禹在他们几个人里面,对江青是最忠心耿耿、甘当马前卒的了,跟江青的关系算是最好的了。但是,据吴法宪的回忆录里说:“到了十一月,毛泽东本来还想‘争取’的戚本禹也被打倒了。江青本来非常器重和喜欢戚本禹,经常把戚本禹带在自己身边,一起进进出出,还要戚本禹学会游泳、学会骑马、学会打枪等等。戚本禹也把江青当作自己母亲一样看待。可能就因为如此,让戚本禹有点忘乎所以,居然送了一套《红楼梦》给李讷,以至江青怀疑戚本禹对李讷有非份之想。于是,江青就向毛泽东反映,说戚本禹这个人改造不了,也要把他拿掉。毛泽东同意了。”在1968年初,也把戚本禹关进了监狱。
江青和康生是山东老乡,江青的母亲是康生家的女佣,江青的童年是随母亲住在康生家的。到延安之后,康生可以说是成了她的导师,很多政治上的阴谋诡计是从康生那学来的。但就是这样,康生也是憋了一肚子气,到临死,还是举报江青历史上被捕过,有叛变行为。当然,在1981年对江青量刑时,没有算上这一条。
至于张春桥,他的城府很深,对“中央文革”的作为和前景,已经完全失望,却什么也不想说了。林彪事件后,最高领导考虑过由他来替补接班人,但他无意于此,只好去找了那个扶不起来的王洪文。之后,尤其是到了他们的最后一年,他连话也不想说了,非常的消极和颓废。在徐景贤最后一次去北京看他时,张春桥对他说:“有时候,我一整天就说六个字。早晨服务员送来早餐,我说‘谢谢’,中午又是‘谢谢’,晚上也是‘谢谢’。这样,一整天,三句话,六个字,就过去了。”
他和江青之间也已经不和睦了,只是一直隐忍着,没有公开表露而已。
连毛泽东也看不下去了。1974年7月17日,他在中央政治局会议上批评了江青。说:“江青同志,你要注意呢,别人对你有意见,又不好当面说,你也不知道。”“动不动就给别人戴大帽子,不好呢!要注意呢!”这之后,江青也是进退失据,不知怎么弄好。到了“中央文革”的最后时刻,也是毫不作为、一事无成,就知道搞她的样板戏、小靳庄,还多次跑到大寨去。毛泽东病重了,还不肯回来。直到毛病危了,中央紧急通知之下,她才回北京。
像这样的摊子,不用说一打就倒,已经是一碰就倒了。以至于毛泽东还没去世,有人就想对“四人帮”动手了。还是另有人说,再等几天吧,等他不在了,有些话就好说了,也没有几天了。
所谓“四人帮”,也就是“中央文革”最后剩的三个人,和他们的那个马崽。
1981年1月,“中央文革”的实际负责人江青被判处死刑,缓刑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1983年1月减为无期徒刑,后获保外就医。1991年5月14日,她在北京居住地自杀。这就是一个死心踏地又极为猖狂的反革命分子的下场。
来源:新三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