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新陆: 文革前的中学, 极左思潮迎面扑来
原题:记安维翰老师
“你还记得安维翰老师吗?”这是最近我们原甘肃师大附中1966级高三丙班同学微信群里一个热议的话题。
安维翰是我们1963年高一年级的语文老师。他只给我们上了一年课,以后突然被调走了。这么多年过去了,同学们都还记得他,说明他的确曾给我们留下过深刻的印象。
那是我们秋季入学后的第一堂语文课,只见一个黑瘦的约摸40来岁的男老师走上讲台。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秋”字,笔力遒劲,触板有声,然后便要求我们就这个题目写一篇作文,下课交卷。听口音,他大约是甘肃定西地区一带的人。
第二天的语文课,安老师拿出两篇作文,一篇是男同学马丕烈写的,一篇是女同学荣耀丽写的,分别让他俩自己念给我们听。
这一听,便听出了差距。马丕烈的作文高屋建瓴,大气磅礴;荣耀丽的作文语言清丽,感情细腻。对照自己写的作文,深感羞愧。同样一个题目,为什么别人写得那么好?
我们这一批学生,五十年代初上小学,先学繁体字,后学简体字。又遇上反右斗争,搞大跃进,遭受三年饥荒,稀里糊涂地读完了初中。我的作文一直停留在遣词造句的水平上,几句话说完,便不知道该怎么写下去。
现在听了同学写的作文,才发现有没有文字表达能力,是多么不一样!
安老师的点评更是精彩,虽然他讲的具体内容已经记不得了,但他的那种启发式的教学方法,却让人深受启蒙,获益匪浅。
安老师上课从不照本宣科,仅仅按常规方法教学。他经常会安排有朗读能力的同学为我们朗诵课文。其中,刘铁民同学嗓音淳厚,口齿清晰,节奏明快,能够让我们充分感受到原作的语言文字之美,以后便成为课文朗诵的首选人物。
安老师善于对课文内容作即兴发挥,旁征博引,常有惊人之语,发人深省。
有一次,讲到“别了司徒雷登”课文里“嗟来之食”的典故,说起一首古人写的乞丐诗,他背诵道: “身世犹如水上鸥,又携竹杖过南州。饭囊傍晚空冷月,歌板临风唱晚秋。两脚踢翻尘世界,一肩挑尽古今愁。而今不食嗟来食,黄犬何为吠不休?”
他一边讲解,一边模仿乞丐的动作。最后,他仰面朝天,白眼冷视,目光烱然,表现出乞丐临死时不甘屈辱的精神状态。
安老师讲课时感情很投入。讲到忘情时,便会摇头晃脑,手舞足蹈,口沫横飞。有一次讲歌词的开口音和闭口音。讲闭口音,他把嘴嘬起来,象鸡啄米一样,头向前一伸一伸发出“哞”、“嗞”的声音;讲开口音,则头朝后仰,张开大嘴,发出“宽”、“八”的声音。结果不小心身体重心后仰得太过,差点跌倒。
说到中国的历史朝代,他见许多同学容易把前后朝代的次序弄乱了,便说了一首顺口溜: “三皇五帝夏商周,秦汉三国被晋收。南北隋唐五代继,宋元明清帝运休。”从此以后,再没有人记不住朝代更替了。
还有一次,不知怎么讲到八股文,安维翰老师告诉我们,除去其四书五经的陈腐内容以外,八股文其实是一种文章的格式或写作方法。八股文讲究“起承转合”,也是一种文章规范,否则文章结构便不完整。他举例说古人有一篇论“屁”的八股文:“屁,乃五谷之气。人闻之,掩鼻而过;狗闻之,摇尾而来。”
他这么一讲,同学们都笑了。我顿然开悟,从此对写作文产生了兴趣。
安老师的古文修辞水平很高,说起为朋友的文稿作序,写过一幅对联:上联是“涔蹄之水,焉足比之大海”,下联是“洪钟之响,端可籍乎寸莚”。他解释说,路面上牛蹄印里的积水,怎能与大海相比?洪钟不敲不响,即使短小的草棍也能使之发声。
既赞扬朋友大作学问博大精深,又表示自己谦逊的态度。这幅对联用典准确,对仗工整,显示出安老师的文字功力之深。他有一本厚厚的报刊剪辑,其中收集了他在各种报刋上发表过的文章。
听人说,安老师以前曾在省文化系统工作过,是个大才子。
1964年夏秋之际,班上突然有同学对安维翰老师提出了批评意见。教室后墙壁的《学习园地》上贴出了一些小字报,说安维翰老师在课堂上散布“封资修”和低级趣味的错误思想,是阶级斗争在我们身边的表现。学校的团委书记专门来讲话,表示学校这个阵地,无产阶级不去占领,便会被资产阶级占领。
我对如此上纲上线的说法大不以为然,与同桌同学联名写了一篇小字报,也贴在后墙的《学习园地》上。内容大体是尽管安老师讲课时有超出课本范围的言论,但不能不联系当时讲课的具体内容和正常效果,断章取义,以偏概全;更不能用阶级斗争的言论对待自己的师长。
其实,在安老师眼里,我是一个不起眼的学生。他曾给我的背诵测试打过2分(五分制)的不及格。也曾在我写的一首反帝反修习作“红日灼灼射霸主,白光闪闪驱豺狼”的诗句上打圈,批示: “此诗若真出自个人之手,也算是佳句”,令我很是不快。尽管如此,我仍不能接受对他罗织的罪名,並且本能地作出了反应。不想这一下竟引火烧身,从此被打入另册。在我的高中毕业政审表里,还专门有对此事的不良记载。
班主任赵文兴的评语是: “该生在高二前不重视毛主席著作的学习,思想认识差。曾对一位有严重资产阶级思想的教师进行批判时,该生为其辩护,认为这不是阶级斗争,过火了,等等。影响很不好,以后又背上这个错误的包袱,不敢谈思想,一度表现得很消沉。高三以来,由于革命形势的发展和阶级教育的深入,通过‘重在表现是党的阶级政策’的学习,思想情绪较过去开展,愿意进步,特别是学习王杰之后,思想上起了较大变化,较认真地学习毛主席著作,也能接受组织教育,认识家庭问题和以前所犯的错误,态度较好,能参加集体活动,分配给的工作也能想办法完成。靠拢组织,申请入团,下乡劳动,干活踏实。学习用功,方法灵活,学习效果好。能积极参加体育锻炼,身体健康。缺点是思想认识差,学习毛主席著作时感情不深,对国内外大事关心不够,对‘一颗红心,多种准备’还需下很大功夫。望今后认真学习毛主席著作,加强思想改造,抵制一切非无产阶级思想倾向,下定决心做无产阶级接班人。”
风起于青苹之末。其实,这时候许多人还没有意识到学校里的极左思潮已经迎面扑来,社会上更是风声鹤唳,山雨欲来风满楼。果然,安老师被调走以后不久,史无前例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简称文革)就爆发了。一夜之间,学校所有的老师都成了“牛鬼蛇神”。那位学校团委书记也成为被重点批判的对象。当他面对自己培养的学生把自己当作阶级敌人来对待,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2004年的一天,在青海广播电视厅工作的丁乐年同学来兰州出差,约我一起去探访安维翰老师。
他大概是从他姐夫陈林老师那里打听到安维翰的一些信息。陈林曾任我们师大附中的教导处主任,后任副校长,与安维翰是老乡,都是甘肃会宁县人。
我和丁乐年是在南河滩一家秦腔剧社里见到安维翰老师的。
他虽然年近八旬,身体瘦削,依然精神䨥烁、目光烱烱。他是一个秦腔迷,闲暇时间以唱戏捧角为乐。他先安排我们听秦腔,然后一起吃饭。席间,说起在师大附中任教的往事,他说其实不怪学生,是学校有人故意借机整人。他告诉我们,他离开师大附中以后,有平凉的朋友引荐,便调到平凉一中任教了。因为到校时间不长,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文革中躲过一劫,没有吃太大的苦。1966年12 月,高三丙班徒步长征串联去延安的史宗能、景仁、汪孟衡、李茂盛、广树范、田志孝、封正庆、邱殿华、马秀志一行9位同学路过平凉时,还来探访过他。文革期间,他经常走街串巷,到处收集散落于城乡的楹联碑刻,为以后的研究积累珍贵资料,也为他退休以后组织成立甘肃楹联协会打下了基础。
他还撰写了《先秦诸子代表作选讲》和《唐宋诗词选析》两本书的初稿,以此打发虚度的光阴。文革结束后他的问题得到纠正,
被调到甘肃教育学院任中文系副教授,讲授中国古典文学课。说起这些事,他表情平静,语气平和,表现出与世无争、安度晚年的心态。
丁乐年拿出纸笔,请安老师留下他当年的“涔蹄之水焉足比之大海, 洪钟之响端可籍乎寸莛”的对联,他欣然允诺。只是提笔之际手抖得厉害,他不得不用左手握住右手,歪歪扭扭地写完这幅对联。
在这之后,根据陈林老师的介绍,我整理了一些关于安维翰老师的历史资料。现简介如下:安维翰(字墨林,号宗棠),1926年出生于甘肃省会宁县铁木山村, 2015年11 月10 日病逝于本村,享年九十岁。幼年有“神童”之誉,受家学熏陶,打下深厚旧学功底。曾受教于陇上诗文大家黄文中(孙中山曾题字“光明俊伟”)、书法名家牟月秋等。1948年毕业于甘肃省立兰州中专,以全省前三名成绩保送深造。1951年毕业于公立苏南文化教育学院(后并入苏州大学)。毕业后回甘肃,在省文化系统工作,多有文章在报刊发表。因性格耿直、敢于发表不同意见,与机关风气不合,主动要求调往基层工作。1963年调入甘肃师大附中(现西北师大附中)任语文教师。1965年在平凉一中任教。1980年调入甘肃教育学院(后并入甘肃联合大学),开启了学术研究与文化传承的高产期。主要学术著作有《唐诗宋词选析》《先秦诸子代表作选讲》《爱国御史安维峻》《甘肃楹联述评》(1981年,甘肃楹联史的开山之作)《艺苑奇葩·对联》(1983年,文革后甘肃首部楹联专著)《甘肃楹联》《中国名联》《甘肃名胜楹联》等。发表论文100余篇、诗词500余首、对联1200余副。
1986年创办甘肃省楹联学会,任首任会长,连任28年。曾任中国民主促进会甘肃省委员会常委,中国楹联学会顾问。作品被收录于《当代对联艺术家辞典》等100 余种书刊。
在我看来,安维翰老师性格耿介刚直,不阿附时俗,一生以风骨立世,致力于陇上文化的抢救与传承,这样的人,现在已经不多见了。我能遇安维翰为师,亲聆謦欬,是一生的幸事。据说,当安老师自知病情已重、难以治愈后,便挣扎着回到老家,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数日而亡。安家在乡梓颇有名望,其父安遇龙是晚清秀才,乐善好施,诗书传家。听闻安老师去世的消息,各方人士都来祭奠。有挽联称:“爱好仰先师,政见仰同袍,共后土皇天,万里遥遥分远荫;我来从海右,公归从陇上,怅山程水驿,九旬硕硕感平生。”此联作者刘枫,曾任青海省政协主席,后调任淅江省政协主席,也是一个楹联爱好者。他是在1998年全国楹联大会上与安维翰初次见面的,对安维翰的人品学识仰慕以久。
刘枫的身份很特别,既是政坛中人,又是学者、书法家。他的挽联,表现了传统文人之间的友谊,也是对安维翰老师的评价。
2026年3月29日
来源:新三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