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力之:上海宣传文化座谈会(1958年)发言有不满之处,解读毛泽东3月15日批语:文本解读与语境解读的差异
(一)毛泽东对上海座谈会意见的批语
中共中央宣传部编印的《宣教动态》1958年第28期刊登了《上海新闻出版和文学艺术部门党内负责干部的一些意见》。意见综合了中共中央宣传部部长陆定一于1958年1月8日、9日、13日、14日分别召集上海市新闻、出版、文学、电影等单位党内负责干部座谈会的情况。
在新闻界座谈会上,有人反映,有些同志谨小慎微,不敢说话。左派不愿替报纸写稿,有点踌躇。中中和中右,不敢沾报纸的边。版面上也没有生气。
在出版界座谈会上,有人反映,出书没有长期规划,今天不知明天做什么,和现在国家建设面貌不相称。对出版工作如何贯彻百家争鸣只是兢兢业业小心为妙。对旧的通俗文艺书籍采取什么态度,方针还不明确。而儿童文学书籍无人写稿,愈是低年级学生读的书愈是无人写,发生稿荒。
在文艺界座谈会上,有人反映,大学的古典文学师资有脱节现象,建议在上海成立文学研究所。在电影界座谈会上,有人提出如何“放”的问题,比如,有毒的片子是否经过消毒、修改后就拿出去?还是发现问题就停下来重新搞?还有人反映,反右以后,大家缩手缩脚,特别是在创作上很少发言。
3月15日,毛泽东作出批示:
此件可一看,然后谈一下。为什么知识分子不敢讲、不敢写呢?我们人民的自由已被压死了吗?
当时正处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成都会议)期间,毛泽东的批语和这个情况反映,作为成都会议文件印发下去。
(二)文本解读:感觉到毛泽东批语是对反右的反思
初次接触毛泽东的这个批语,会有一种简单的感觉,觉得毛泽东对上海座谈会的意见是肯定的,意思是要重视一下知识分子“不敢讲、不敢写”这个问题,要解决“人民的自由已被压死”的问题,也就是说,联系到1957年下半年刚开展了反右派运动,这个批语意味着对反右“扩大化”(这是改革开放以后中央的定位)有最早的反思。
但是,从成都会议的公开材料,特别是毛泽东在成都会议上几次讲话来看,并看不到这层意思的存在,就是说,包括毛泽东本人在内,没有人认为要肯定上海座谈会的意见,要去解决反右带来的“大家缩手缩脚”的问题。
(三)应该从批语前后语境来解读
回过来思考,觉得是理解有误,是带着改革开放以后形成的认知去裁剪历史材料所致。
事实上,以3月15日批示为中心,构建前后语境,便可以发现,毛泽东对上海座谈会的意见是不可能肯定的。
望前看,有两个重要的事实:
一个事实是,根据毛泽东的指示,1958年1月《文艺报》发起对丁玲、王实味、萧军等人1942年延安文章的“再批判”,通过集中批判“反党反人民”的旧案(如王实味《野百合花》、丁玲《三八节有感》等文章),统一思想、制造声势,为“文艺大跃进”扫清障碍。
毛泽东亲笔批语:
“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许多人想读这一批“奇文”。我们把这些东西搜集起来全部重读一遍,果然有些奇处。奇就奇在以革命者的姿态写反革命的文章。鼻子灵的一眼就能识破,其他的人往往受骗。外国知道丁玲、艾青名字的人也许想要了解这件事的究竟。因此我们重新全部发表了这一批文章。
谢谢丁玲、王实味等人的劳作,毒草成了肥料,他们成了我国广大人民的教员。他们确能教育人民懂得我们的敌人是如何工作的。鼻子塞了的开通起来,天真烂漫、世事不知的青年人或老年人迅速知道了许多世事。
另一个事实是,1958年2月28日,《人民日报》发表周扬的《文艺战线上的一场大辩论》,毛泽东在文章中补写了一段话:
在我国,1957年才在全国范围内举行一次最彻底的思想战线上和政治战线上的社会主义大革命,给资产阶级反动思想以致命的打击,解放文学艺术界及其后备军的生产力,解除旧社会给他们带上的脚镣手铐,免除反动空气的威胁,替无产阶级文学艺术开辟了一条广泛发展的道路。在这以前,这个历史任务是没有完成的。这个开辟道路的工作今后还要做,旧基地的清除不是一年工夫可以全部完成的。但是基本的道路算是开辟了,几十路、几百路纵队的无产阶级文学艺术战士可以在这条路上纵横驰骋了。文学艺术也要建军,也要练兵。一支完全新型的无产阶级文艺大军正在建成,它跟无产阶级知识分子大军的建成只能是同时的,其生产收获也大体上只能是同时的。这个道理,只有不懂历史唯物主义的人才会认为不正确。
往后追溯,不止是成都会议的发言看不到对上海座谈会意见的肯定,3月22日,毛泽东阅中共中央宣传部3月13日编印的《宣教动态》上载的《上海化工学院两个右派分子的大字报》的报道,作了如下批示:
“可以一阅。有资产阶级的自由,就没有无产阶级的自由;有无产阶级的自由,就没有资产阶级的自由。一个灭掉另一个,只能如此,不能妥协。更多地更彻底地灭掉了资产阶级的自由,无产阶级的自由就会大为扩张。这种情况,在资产阶级看来,就叫做这个国家没有自由。实际是兴无灭资,无产阶级的自由兴起来了,资产阶级的自由就被灭掉了。”
语境说明,无论在3月15日之前还是之后,毛泽东都认为,反右是必须的,是正确的。如果说,通过反右取消了资产阶级的自由发言权,那么也就意味着给了无产阶级更大的自由权。这就很难将3月15日批语理解为对上海座谈会意见的肯定。
(四)由此,可以扩展理解为:
毛泽东要大家看后谈的是,(为什么座谈会会提出)“知识分子不敢讲、不敢写”?(难道)我们人民的自由已被压死了吗?
由于使用了简练的语言,便可能让后人作出另外的理解,但生活在当时语境中的人不会。
来源:黄力之文化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