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江:又到了“乒乓外交”纪念日,我们为什么要纪念
今天是4月14日,55年前的今天,周恩来总理在人民大会堂会见来华访问的美国乒乓球代表团,这是“乒乓外交”的高潮,是纪念“乒乓外交”的正日子。
今年是“乒乓外交“55周年,当年来华的美国乒乓球队中的3位女选手4月7日来到北京参加纪念活动。
我认识并且招待过她们,想见见她们,但这次未能相逢握手。

前排左1至左3,是1971年“乒乓外交”亲历者朱迪·霍夫罗斯,康妮·斯威里斯,奥尔加·索尔特斯)
改革开放年代以来,凡逢五逢十,我国都举行“乒乓外交”纪念活动。我先后参加过第35、40和50年纪念。大洋彼岸纪念活动也很频繁,在我印象中,40周年纪念后,几乎每年4月间举行一次。
这次,当年来华的8名乒乓球选手中的3位女选手都来了。我见过她们,本世纪初她们来的时候,还请她们吃过饭。
有些遗憾的是,当年美国代表团的男性成员和男选手们都没有来,而我和他们更为熟悉。我想这主要缘由是自然规律带给我们的。毕竟这是55年前发生的故事,女性预期寿命总比男性长,在当年,这些女选手的年龄又是代表团成员中最年轻的。所以,年轮把她们送来了。即便如此,她们中最年轻的朱迪,当年只有15岁,是个中学生,如今也踏入了古稀之年。
我们为什么纪念“乒乓外交”
对这个命题,“乒乓外交”主要操舵手之一的周恩来总理,在1971年4月14日会见美国乒乓球队——新中国成立以后第一个访华的美国团体时,一言以蔽之:“现在,门打开了”,“你们在中美两国人民的关系史上打开了一个新篇章。”
“乒乓外交”打破了中美之间长达22年之久的冰封,为几个月后的基辛格秘密访华、乃至1972年2月尼克松总统亲自访华铺下了阶石。
尼克松先生在会见中国乒乓球选手的时候说了,比赛会有赢者和输家,对参加了“乒乓外交”的美中运动员们来说,“由于你们率先沟通了两国人民之间的联系,这最大的胜利者将会是美国人民和中国人民之间的友谊。”
“乒乓外交”是中国领导人毛泽东、周恩来晚年外交大手笔,也是美国尼克松总统、基辛格博士远见卓识的体现。
“乒乓外交”戏剧性地快速改善了中美关系,并将此发展成为中国对外关系中最重要的彼此关系。中美关系如何,在21世纪的时候,其实质是一个和平与对抗的相互关系问题。
所谓外交,就是要化干戈为玉帛,这是自有“外交”这个词汇以来这项事业的宗旨。“乒乓外交”是这个宗旨的具体实践,同时又有深刻的理论影响。
我为什么特别看重“乒乓外交”
我是《乒乓外交》一书的作者。
我所著简称“乒乓外交”的书,具体地说,是同一内容的两个版本著作——《“乒乓外交”始末》初版于1987年,修订版《“乒乓外交”幕后》出版于1998年,均由北京的人民出版社副牌——东方出版社出版。遗憾的是第3版修订版由出版社送出报审好几年,还在等待音信。
《“乒乓外交”始末》是我的第一部著作。
1971年春天“乒乓外交”发生的时候,我是上海嘉定县(现在是一个区)的一名初中生。上小学时,我是校乒乓球队的小选手。“文化大革命”风暴卷来,把学校里的乒乓球台连同我的乒乓梦一起卷走了。第31届世界乒乓球锦标赛在日本名古屋举行的时候,久违乒乓球消息的我天天走到邮局旁边的阅报栏前,一字不漏地阅读比赛消息。当年的报道太少了,只在报纸上占一个小小角落。我做梦也不会想到,若干年后,竟会由我来写“乒乓外交”——通过邀请美国乒乓球队访华打破中美两国之间的隔绝状态,为中美两国最高领导人直接会晤铺下基石。
我自幼热爱乒乓球运动。这种热爱保持到今天,与之伴生的,是对乒乓球运动的敏感。
纪念“乒乓外交”,不要忘记他——宋中
我写“乒乓外交”是因他引起的。
1985年初,中国奥林匹克委员会秘书长宋中(1923-1989)不幸患脑血栓住进医院。病情来得猛烈而突然,他的语言功能出现了障碍。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宋中本人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缓慢然而异常坚定地对医生说,我回想平生,没什么可遗憾的,只觉得还有一件事没有做。就是我亲历“乒乓外交”过程,希望医生帮助我再赢得一点时间,在脑血栓夺去语言功能之前,把这段经历记录下来。
原来,宋中是1971年“乒乓外交”的重要执行者。他担任中国乒乓球代表团秘书长,在日本名古屋向国内报告与美国运动员的交往,奉命会晤美国乒乓球代表团负责人,当面发出请他们来华访问的邀请。
听到宋中的表述,医生被感动了。
由好朋友张蔚推荐并带领,在宋中先生病情得到控制后,我走进了他的病房。他说话语速较慢,时而停顿,就“乒乓外交”的过程谈了一个下午。
我马上感觉到,这段内容未曾披露,至为珍贵。走出病房时我自问:“我能把这个历史过程写出来吗?”
宋中先生的历史责任感深深感动了我,我自嘱应该尽力而为。
万幸的是,宋中先生逐渐康复,回家养病时向我细细叙述“乒乓外交”。从春到夏,我们谈了许多次,渐成忘年之交。
我们发现了难点,那就是,宋中本人经历的只是“乒乓外交”进程的一个片断。有许多情况,他并不知道前因后果,或者是间接得知。这不奇怪,在任何重大事件中,每个当事人的视野和经历都是一部分。
宋中先生鼓励我抓紧时间,着手采访。

1971年4月7日下午,在日本名古屋爱知体育馆,乒乓球代表团负责人斯廷霍文(左3)、哈里森(左2)博根(左1)和中国代表团秘书长宋中(右1)商谈美国队访华事宜。
那正是我就读新闻研究生期间,遂逐一访问中国、日本、美国、巴基斯坦的几十位当事人,既包括庄则栋、郗恩庭、林美群等乒乓名将,包括来华访问的美国乒乓球队成员,也包括毛泽东、周恩来身边的工作人员,还有资深的中、外外交官,并有幸利用了当事人保留的记录和档案。我在这个过程中所做的,主要是将他们的回忆和记录连缀起来,构成一幅完整的画面。
在采访和写作中我发现,在世界历史上,从来没有一项体育运动,能像乒乓球那样,撞开两个世界大国之间关闭了22年之久的大门。即周恩来总理曾说的“小球转动了大球——地球”。“乒乓外交”以独特的力量推动了中美关系向健康发展,它的积极影响一直持续到今天。

1985年9月4日,本文作者在北京采访来华访问的美国前总统尼克松
在整个采写过程中我有许多奇遇,包括短暂采访来华访问的美国前总统尼克松先生。在我来到他跟前,向他提出“乒乓外交”这个题目的时候,尼克松先生爽快地伸出手来和我相握,应声而说:“‘乒乓外交’是美中两国间重要的事件,两国领导人都履行了自己的职责。”
我和科恩的书信交往
格伦 科恩(Glenn Cowan,1952-2004),当年的美国嬉皮士乒乓球运动员科恩,是“乒乓外交”中的戏剧性人物,他和庄则栋的“搭错车”交往,是“破冰行动中的首次破冰”。
通过美国乒乓球协会哈里森(是当年美国乒乓球代表团的负责人之一),我得到了科恩的通信地址,
我们由此建立了联系。我希望他能向我提供“乒乓外交“经历的回忆,很快收到了他热情回信(如下)

1986年3月20日科恩致本文作者的信
信的译文为:
亲爱的钱:
我在信中附上几张照片,也写了一段关于我在“乒乓外交”中的故事,希望对你的著作有所帮助。
我很乐意通过书信和你成为朋友,也许有一天你会来到美国俄勒冈,或者我又回到中国,我们彼此见面。
我想请你帮个忙,1971年我北京工艺美术厂创作了一个关于美国乒乓球队访华的象牙雕刻,你能给我一张它的陈列照片吗?我将非常感谢!同时我希望你的著作出版后能送我一本。
希望很快得到您的回音。
你的朋友格伦.科恩
1986年3月20日
信后附了几页同样大小的纸张,写他当年的经历。
他写给我的手写短信,字迹清楚工整,表达清楚。没有想到随后的几页回忆却是满纸潦草,难以辨读,有些看来是他梦幻中的想象,因此那几页纸未能作为历史叙述来采用。这是我感到十分惋惜的。
我深感歉意的是,没能为他找到关于那个象牙雕刻艺术品的收藏和陈列照片。后来我们的联系中断了。
岂料还有后续文章。科恩去世之后的第2年,他91岁的母亲来华参加纪念乒乓外交35周年,和我见面了,我们之间建立了书信联系,相互问候。对于和科恩母亲的交往,我写了专文发表。
“人世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今次纪念“乒乓外交”55周年,我获知美国乒乓球老朋友到京的消息已经晚了,再联系对外友协也晚了,因为需要报备。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那几位当年访华如今再来的乒乓球女士,已经离京前往正定乒乓球训练中心,然后去上海。

1971年4月14日下午,周恩来总理会见美国乒乓球代表团,和他们谈话,欢迎他们访问中国。
看到“乒乓外交”这个词,我的内心总感到很高兴,其中缘由不言自明。
回首半个多世纪,改善中美关系的成果来之不易,政治领袖和普通公民都发挥了作用,有什么理由不加珍惜呢?
这是我在今天写下这些文字的缘由。
(2026年4月14日于北京)
来源:钱江说当代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