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六十年前两封信
我今年79岁。60年前,是长治太行中学高中三年级学生。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考大学,文革爆发,高考停止。让我与向往已久的大学生活失之交臂。后来虽然当了教授,但没有读过大学,成为一生的遗憾。和我同一代的许多老三届,也有同样的人生遗憾。中国大陆从废除高考,到恢复高考,长达十一年,是中国当代史上永远的痛。
六十年前停止高考,固然是国家的决策,中学生也不是完全被动的角色。最有影响的是北京两所中学的高三学生撰写的两封信。
第一封信,署名“北京女一中高三(四)班全体同学”,写于1966年6月6日,全文如下:
亲爱的党中央,亲爱的毛主席:
我们是北京女一中的高中毕业生。我们满怀革命的激情,给您写信,是想表示我们彻底闹革命,彻底砸烂一切旧教育制度的决心。
随着世界革命的发展,我国社会主义文化大革命的逐步深入,我们越来越感到:我们这一代青年的的确确是中国革命、世界革命继往开来的极其关键的一代。
我们深刻认识到,现行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是旧科举制度的延续,是为资本主义复辟服务、培养修正主义分子、资产阶级精神贵族的工具。它分数挂帅、政治靠边,引导青年钻书本、不问政治,走白专道路;它歧视工农、革命干部子女,维护重点学校特权;它阻碍青年与工农结合,破坏德智体全面革命化发展。
我们坚决要求:立即彻底废除旧高考升学制度!
高中毕业生先到工农兵群众中劳动锻炼,取得思想合格证书!
大学招生由党按照政治表现、阶级成分统一推荐选拔,学生无条件服从国家分配!
我们决心不走资产阶级升学老路,永远跟着毛主席,做无产阶级革命青年!”
第二封信署名“北京四中全体革命师生”,执笔者是北京四中高三(五)班学生,写于1966年6月10日,全文是:
我们热烈拥护北京女一中废除高考的革命倡议,这是伟大革命创举!
现行高考,是新科举枷锁,是滋生修正主义、精神贵族、高薪阶层温床:只看分数、不讲政治,助长个人奋斗、名利至上;背离阶级路线,排挤工农子弟,压制革命积极分子;束缚青年思想,阻碍教育革命与文化大革命。
我们庄严宣告:高考不作彻底改革,没有党中央、毛主席命令,我们坚决不进考场!誓做工农兵革命青年,决不当资产阶级大学生!
我们倡议全市师生:立即废除高等学校入学考试制度,毕业生下乡进厂劳动锻炼,以政治思想为先选拔升学;全面推行半工半读、半农半读,坚持教育为工农服务,优先选拔工农兵、革命积极分子进入大学!
我们打碎的不只是考试,更是几千年文化枷锁、修正主义根基!
永远紧跟毛主席,走与工农相结合道路!
数日后的1966年6月13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出了《决定改革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办法,并决定将一九六六年高等学校招生工作推迟半年进行的通知》。
1966年6月18日“通知”和那两封信,在《人民日报》发表。高校招生不是推迟半年,而是停止四年以上。高考则停止11年之久。
对于这件事,当事人孔丹曾经回忆:“关于北京四中高三(5)班和女一中高三(4)班给中央写信要求废除高考的事儿,是文革初我经历的第一件大事。说起来,这又是高干子弟得风气之先的例子。四中高三(5)班就是我们班,是薄熙永先听到消息,知道了1966年的高考可能要停下来。当时,我们还都在积极准备高考。我们有个数学老师叫周长生,有天在他家里给我们补课。参加补课的人有我、薄熙永等几个干部子弟。周长生老师主要给我们讲一些历届高考题里的难题和刁题。补课当中,薄熙永把这个消息讲了出来。他说:‘现在中央有这个决心,咱们是不是也要表示一下、呼吁一下呀?咱们争取主动啊。干脆发起废除高考的倡议,中央一定会接纳的。’我也同意了。”
还有文章披露,四中这封信托初二学生刘源,送到了刘少奇的案头。当时刘少奇在北京主持中央日常工作。
孔丹表示,女一中那封信是怎么写出和送上去的,他“不清楚”。我也查不到当事人的相关回忆。
两封信的发起者和执笔者,都不是高中生里的平民子女。薄熙永和孔丹的父亲都是高级干部,女一中的情况可能差不多。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早于一般学生了解毛泽东与毛远新、王海容的谈话精神,知道高层要改变现行教育秩序的意向。于是主动出击,在汹涌的革命大潮中占得先机。或许,他们的学业也很优秀,参加高考也能顺利进入名牌大学。但是,争做革命接班人对他们来说,更为重要。于是,发出轰动舆论的两封信。和他们改造旧世界的气概相比,张铁生七年后的行为,不过是在考卷上发点小小的牢骚罢了。
当然,没有北京女一中和男四中这两封信,1966年的高考也会因另外的契机废止。废除高考11年,从根本改变了整整一代人的命运,在世界教育史上空前绝后,导致我国在一个相当长的阶段,出现了人才的断裂和缺失。历史的重责,当然不能压在几个写信的中学生头上。然而,不论受到某种貌似崇高的理想盅惑,还是为了迎合上意,出于实际的考虑,结果都是给一代人挖坑。已到垂暮之年的“老三届”,对这个历史教训,还是不应回避吧。
来源:丁冬小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