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剑：“即兴漫谈“评《水浒》”，如何评出了一场运动   ——十年内乱期间重大事件的人和事点评（七）

“评《水浒》运动”是1975年8月至1976年10月期间，发生在WG后期的一场由文艺评论演变为政治权力斗争的群众性运动。 这场运动的实质是借对古典小说《水浒传》的评论，通过控制的媒体影射、攻击周恩来和邓小平，意图在伟人病重期间夺取党和国家最高领导权。

一、谈话的起因

1974年，北京市委机关报曾向北京大学约稿评论《水浒传》，并传达了“只反贪官，不反皇帝”的观点。当时的学术界普遍将《水浒传》视为“农民起义的史诗”，北大中文系教师芦荻等人对这一新提法感到不解，三易其稿也未能通过。

1975年，伟人因患白内障，双目几近失明，不能看文件，也不能看书。要治白内障，唯一的办法就是做手术。7月23日晚，由著名眼科专家唐由之主持，给年近八十二岁的施行了白内障治疗手术。手术后，毛所患白内障经治疗虽有好转，但眼力仍然不好。1975年7月，芦荻被安排为患有眼疾的M侍读古籍。

8月13日晚至14日凌晨，芦荻请教关于几部中国古典小说的评价问题（请注意，这是芦荻先提出请教的），M先讲了《三国演义》、《红楼梦》等作品，然后又谈到《水浒传》。 芦荻求证：“主席，听说你讲过《水浒传》‘只反贪官，不反皇帝’？” M给予了肯定，并随后发表了那段著名的评论：“《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

芦荻事后多次在接受采访时强调，伟人当晚完全是“即兴漫谈，想到什么说什么”。在评述过程中，他老人家旁征博引，谈笑风生。很显然，伟人关于《水浒》评价问题的那番话， 完全是对小说本身发表的文学评论， 丝毫没有要在全党和全国人民中掀起批判《水浒》、揪现实生活中宋江的运动意思。

2. 推手姚文元

既然是即兴漫谈，为什么第二天（8月14日）就变成了中央文件向全党转发呢？ 这是怎样惊人的速度？

笔者在点评这一段历史时，感到困惑的是，1975年8月14号凌晨，刚刚结束与芦荻谈话，姚文元怎么能够当天拿到谈话纪录，并在当天以中共中央办公厅名义发文，形成了一场评水浒的运动？时间上是否有错，如果时间没有错，那姚文元确实是神人，高效，因为以中央名义发文，这中间要经过诸多环节，还需要M的圈阅，姚文元怎么能够在当天做到的。

根据相关历史文献及人民网等权威党史资料披露，整个过程是一套合乎当时体制且极其高效的运作。

具体流程如下：

8月14日凌晨，北京大学教师芦荻结束与伟人谈话后，在机要秘书安排下，迅速将谈话记录整理誊抄完毕，并由M本人审定“可以”。

由于谈话中明确提及了“《水浒》百回本、百二十回本和七十一回本，三种都要出”等重新出版古典小说的具体指示，负责中央日常机要工作的中央办公厅（或相关机要秘书）便在8月14日当天上午，将这份涉及出版工作的谈话记录稿，按工作程序送交给了分管出版和宣传工作的中央政治局委员姚文元。

姚文元在拿到谈话记录后，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投降派”、“搞修正主义”等字眼。感觉到可以借题发挥，从他拿到记录稿到写出请示报告送到伟人手上，前后不到三个小时。他在信中极力拔高这段谈话“在现在和将来、在本世纪和下世纪坚持马克思主义、反对修正主义”的重大意义。并建议将该指示印发政治局在京同志、转发给《人民日报》、《红旗》杂志等媒体，并组织评论文章等三点宣传建议。

M在14日下午看到姚文元的请示信后，当时写下了“同意”二字。

有了正式批示，中共中央办公厅于8月14日当天傍晚以中共中央办公厅1975年第196号文件（简称“中办发〔1975〕196号文件”）印发了毛泽东在1975年8月14日当天关于《水浒》的谈话。

3、谈话内容

伟人在谈话中对小说《水浒传》作出了全新的政治性评价，主要观点包括：

——“《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做反面教材，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

——“《水浒》只反贪官，不反皇帝”，宋江接受招安是“搞修正主义”，将聚义厅改为忠义堂。

——宋江与高俅的斗争是“地主阶级内部这一派反对那一派的斗争”。

——肯定了李逵、吴用、阮氏三兄弟等不愿投降的阶层。

——肯定了鲁迅对《水浒》的评价，认为该书宣扬招安，并对金圣叹砍掉部分回目表示不满。

8月14日深夜，姚文元打电话给《人民日报》作好准备。同时，姚文元又召见出版局负责人，命令赶印《水浒》书。

8月15日，姚文元把对《水浒》评论的整理记录稿，同他炮制的所谓“贯彻”伟人指示的信印在一起，送给《人民日报》、《红旗》杂志及其在上海市委、北京市委内的亲信，要他们立即组织文章评《水浒》。

8月28日，党刊《红旗》杂志首先发表了经姚文元亲笔修改的短评《重视对〈水浒〉的评论》。

8月31日，《人民日报》正式转载了《红旗》的这篇短评，并于当天发表了署名“竺方明”的文章。其中说：“古往今来，革命阵营中总会出现叛徒、出现投降派。宋江，是古代的投降派。修正主义者，向国内资产阶级和外国帝国主义投降，是现代投降派。刘少奇、林彪一类，推行修正主义路线，复辟资本主义，就是对内搞阶级投降主义、对外搞民族投降主义。在社会主义历史阶段，要反修、防修，坚持无产阶级专政下的继续革命，就必须知道投降派、识别投降派、反对投降派。”

9月4日，《人民日报》发表了题为《开展对〈水浒〉的评论》的社论，公开引用了该文件中的核心文字。随后在全国范围内迅速掀起了一场“评《水浒》、批投降派”的政治运动。

二、原因分析

姚文元及其同伙（“四人帮”）利用控制的宣传机器，迫不及待的将毛泽东纯粹的古典文学评论恶意曲解，形成了评水浒运动。原因何在？

1975年，是邓小平实施全面整顿的一年。1975年5月，伟人明确提出“四人帮”的问题要解决，“上半年解决不了，下半年解决；今年解决不了，明年解决；明年解决不了，后年解决。”遵照M的指示，在邓小平同志的主持下，中央政治局对“四人帮”进行了严肃的批评和斗争。

1975年7月25日，伟人发出了关于影片《创业》的批示，在全国人民面前揭露了“四人帮”的恶霸作风和反党阴谋，亿万人民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表示了对“四人帮”的责问和声讨，“四人帮”陷于四面楚歌之中，惶惶不可终日。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把伟人关于《水浒》的评论弄到手之后，就迫不及待地有步骤地策划一场评水浒的政治运动，以此来对抗M对他们的历次严厉批评，特别是对抗关于电影《创业》的批示。

这个精心策划的“评《水浒》运动”，完全是“四人帮”为摆脱困境而采取的以攻为守的策略。

江青等人随后公开宣称“评《水浒》的要害是架空晁盖，现在政治局有些人要架空主席”，将矛头直接对准了当时主持国务院日常工作的周恩来和邓小平”，暗示当时主持中央日常工作、开展经济整顿的周恩来和邓小平就是“宋江和吴用”，意图架空伟人。

1975年9月17日晚，江青在大寨的谈话中说：“评《水浒》要联系实际。评《水浒》是有所指的。宋江架空晁盖，现在有没有人架空毛主席呀？我看是有的。”她又诬蔑国务院“弄了一些土豪劣绅进了政府！”江青还叫喊：“他（宋江）上山以后，马上就把晁盖架空了。怎么架空的呢？他把象河北的大地主卢俊义——那是反对梁山泊的，千方百计地弄了去，把一些大官、大的将军、武官、文吏，统统弄到梁山上去，都占据了领导岗位。”

1976年，姚文元还在《红旗》第一期发表的《评论〈水浒〉的现实意义》一文中，明目张胆地加上“‘屏晁盖于一百○八人之外’，就是修正主义者宋江篡夺了领导权，排斥了革命派晁盖”，并把“特别强调了领导权的重要性”这层意思强加给毛主席。

在“四人帮”的操纵下，《红旗》杂志和《人民日报》接连发表社论，将“评水浒”演变为一场“批现代投降派”的政治运动，给正在重病中的总理和主持整顿的邓小平施加了极大的政治压力。

应当说，四人帮至少在一定程度实现了他们的政治目的。

1975年 9月20日，总理在进手术室之前，高呼：“我是忠于党、忠于人民的！我不是投降派！”

三、运动没有达到预期效果

1975年8月，邓小平的全面整顿在这一时期已经取得了显著效果，带来了社会稳定、交通恢复（如铁路整顿）和生活改善。这个突然在全国普遍开展的“评水浒运动”，各地党委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评水浒运动在民间和普通党政干部中引发了普遍的冷漠、反感以及私下的抵制。由于经历了持续有政治折腾，当时的人民群众和基层干部早已极度疲劳，运动不仅没有达到“四人帮”预期的煽动效果，反而加速了人心向背的转变。

基层干部对频繁的政治运动感到厌倦。当“四人帮”批判所谓的“现代投降派”时，民间舆论完全倒向了邓小平，运动在群众中彻底失去了合法性。

不少经验丰富的党政干部一眼看穿了运动背后的政治影射。他们敬重总理，对这种暗中攻击总理的政治手段非常反感，因此在实际执行中采取保护态度，不跟风、不串联。

评《水浒》运动在民间的全面失败。这场运动不仅没有打倒总理和邓小平，反而让广大干部群众更加看清了“四人帮”的野心。这种积累的民怨和对周总理的爱戴，最终在几个月后（1976年4月）汇聚成了爆发性的“四五运动”（天安门事件），为后来彻底粉碎“四人帮”奠定了最坚实的群众基础。

四、 当事人 芦荻（1931年—2015年2月3日）

女，原名芦素琴，祖籍湖南省，生于辽宁省辽阳县，中国古典文学研究家，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创办人。

芦荻生于辽阳县的一个书香门第。芦荻自幼打下中国古典文学功底。9岁时，芦荻便已熟读《唐诗三百首》。1949年，芦荻作为工作人员参加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开国大典。抗美援朝期间，芦荻跨过鸭绿江，来到朝鲜战场做随军记者。朝鲜战争结束后，1954年起，芦荻在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古典文学。后来，芦荻调往北京大学中文系任教。

1974年春开始，伟人的视力明显减弱了，被医生确诊为“老年性白内障”。伟人向来喜爱读书，乃委托从北京大学中文系物色人选，为侍读古籍。北京大学送来了中文系几位教师的档案，伟人说：“就让芦荻来吧！ ”这是因为读过中国青年出版社1963年出版的《历代文选》，喜欢其中的《触詟说赵太后》、《别赋》、《滕王阁序》，并记住了文章选注者芦荻之名。

从1975年初，芦荻开始为伟人侍读古籍，每当听古文、讲古文时，芦荻便骑自行车在10分钟内赶到。芦荻与伟人的见面仅12次。1976年9月9日，伟人在北京病逝，芦荻回北京大学继续任教。

1992年退休后，芦荻转入公益事业，牵头创办了中国小动物保护协会并担任终身荣誉会长。 她晚年将几乎全部的精力、退休金和变卖房产的家产投入到流浪动物的救助中，是中国小动物保护公益领域的先驱人物。

2015年2月3日，芦荻在北京因病去世，享年84岁。

尾声

随着1976年1月总理逝世，评《水浒》运动的政治能量被直接引流到了随后爆发的“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运动中。批“投降派宋江”全面让位于对“不肯改悔的资产阶级走资派”的直接批判。

文革结束后（1977年9月23日），中共中央转发的《王洪文、张春桥、江青、姚文元反党集团罪证》中，评水浒运动的具体背景和四人帮对其的利用也成为了被清算的历史罪证之一。

 

评价

评水浒运动，开创了文革后期利用古典文学进行“影射史学”和暗喻政治攻击的极端先例，给当时国民经济的复苏和党内政治生活造成了严重伤害。

来源：常态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