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庆全:从“黄猫黑猫”到“白猫黑猫”——“猫论”的政治蕴意

发布时间:2026-06-02 15:15 作者:徐庆全 浏览:487次

2008年,改革开放三十周年。上海一家媒体想做一组纪念选题,约朋友聊天。我提过一个想法:纪念改革开放,固然可以从文件、理论和大人物说起,但若从民间经验入手,也许更有味道。譬如,关于邓小平理论可以用几句最通俗的话来概括:“摸”论、“猫”论、“不争论”。

所谓“摸论”,就是“摸着石头过河”;所谓“猫论”,就是“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所谓“不争论”,不必多作解释。这三句话,彼此是通着的:“摸论”是探索,“猫论”是实干,“不争论”则是先把事做起来,少在那些一时争不出结果的问题上——如姓资姓社上——空耗工夫。说到底,都是从现实出发,而不是从概念出发。

在这次纪念活动中,我记得北京有一家大媒体,也用“摸论”、“猫论”的大标题,通俗地概括邓小平理论,是不是还提到“不争论”我不记得了。可见,在民间层面,大家对邓的理论,有相同的理解。

不过,细想起来,最耐琢磨的,还是“猫论”。这话原是民间俗语,带着烟火气,本来与宏大政治相距甚远;可一旦进入政治场域,它就不再只是俗语,而会立刻长出锋芒,变成立场、路线,乃至权力博弈的一部分。

1962年,邓小平把它说进了政治

“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脱胎于民间谚语“不管黄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有人说,这话出自四川;其实未必。在山东我老家,小时候也听过类似说法;安徽农民搞包产到户时,也常拿这句话给自己壮胆。

这并不奇怪。农耕年月里,人和老鼠争粮,是寻常事。要不然,鼠也不会被列为与人生活息息相关的十二生肖之中。猫好不好,不在毛色,而在能不能抓鼠。老百姓讲这话,不过是一个朴素道理:别看样子,看本事;别问名目,看结果。

所以,这句话到底是哪一地的谚语,考据起来意义不大。真正值得追问的是:是谁,在何时把这句俗语带进政治场合;是谁,又改变了猫的颜色。

目前的材料看,的确是邓小平;而把“黄猫”改为“白猫”,变成“不管白猫黑猫,捉住老鼠就是好猫”,引申为政治语言,则是毛泽东。

邓小平第一次讲这句谚语,是196272日。《邓小平年谱》“196272日”条云:

下午,主持召开中共中央书记处会议。……在讨论如何恢复农业时说:恢复农业,群众相当多的提出分田,陈云同志作了调查,讲了些道理,意见提出是好的。现在所有的形式中,农业是单干搞得好。不管是黄猫、黑猫,在过渡时期,哪一种方法有利于恢复,就用哪一种方法。我赞成认真研究一下分田或者包产到户,究竟存在什么问题,因为相当普遍。你说不好,总要有答复。群众要求,总有道理。不要一口否定,不要在否定的前提下去搞。要肯定,形式要多样。公社、大队为基础都可以,不要轻易否定一种。但现在大队是少数,小队也发生了问题,不如包产到户。分田到户也有好的。过渡时期,要多种多样。退的时期,退够才能进。总之,要实事求是,不要千篇一律,这几年就是千篇一律。陈云同志也赞成多种多样,他提出分田单干允不允许?是否就是不好的?会上在彭真发言提出讲困难缺点到此为止,应转为积极方面时说:我倾向这样。

看来,书记处会议同意,“不管黄猫黑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可以分田单干。

77日,邓小平在邓小平团中央三届七中全会上,又讲过一次。这天,邓小平等书记处的人接见出席会议的代表时,在讲到克服困难,争取财政经济好转时说,这主要是决定于农业的恢复。要恢复农业, “现在看来主要还是从生产关系上解决”。“看来,生产关系究竟是什么形式为最好,恐怕要采取这样一种态度,就是哪种形式在哪个地方容易比较快地恢复和发展生产,就采取哪种形式;群众愿意采取哪种形式,就应该采取哪种形式,不合法的使它合法起来。这些都是初步意见,都还没有作最后决定,以后可能不算数。刘伯承经常讲的一个四川话:黄猫黑猫只要捉住老鼠就是好猫。打仗一样,我们之所以打胜蒋介石,就是不讲规矩,不按路子打,就打胜了。”“当然我们全党应当有一个统一的主意,应该有一个主见,如说,尽量保持以队为基本核算单位,说服群众和干部,这也是一种可能。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些包产到户,或叫做分田到户,要他们合法化”。

这意思其实很清楚:在农业恢复这个关口上,不宜先从名目上判断,而应先从能否较快恢复和发展生产来判断。若包产到户、分田到户有效,就不应一口否定。

可见,“猫论”并非一时兴起,而是当时调整农业政策思路的一种集中表达。

毛泽东听出来的,不是俗话,而是方向

若离开背景,便很难明白这句俗话何以如此敏感。

那几年,中国农村不是在从容讨论,而是在艰难求生。人民公社化之后,再叠加“大跃进”的浮夸和瞎指挥,1959年至1961年,全国陷入严重经济困难。许多地方,尤其是人民公社推得最猛的地方,灾情也最重。于是,从1961年起,不少重灾区农民开始自发“回头”,搞包产到户、分田到户。地方干部明知这在当时名义上并不“合法”,却也明白一个更硬的道理:人总得先活下来。

邓小平两次讲“黄猫黑猫”,正是在这样的情势下,为地方试探和农民自救留一点空间。

但是,毛泽东不这么看。在他那里,农业问题首先不是经营形式问题,而是社会主义道路问题,是集体经济能否巩固的问题。若这一条松了,便不只是一个经济办法的问题了。

胡耀邦后来回忆此事,有一段很生动的材料:

一九六二年六七月间,我们召开三中【届】七中全会。七月七日上午,邓在怀仁堂召集我们去讲话(会上还有中央书记处一些书记出席)。当讲到农叶【业】问题时,邓说过,现在农叶【业】要采取各种办法解决。并且说,不管黄猫黑猫,抓得到老鼠的就是好猫。意思就是采用单干办法也行。这个话被主席知道了,下午,主席即召开了一个常委会,严厉批评这个说法是错误的,一定要坚持集体道路。

当天晚上,邓到处找我打电话,直到八点钟,才在体育馆找到我(那天是星期六,有球赛,我在看球),把主席的意思说了,并要我把他的这段话改过来。七月九号,邓又要秘书通知我参加了中央书记处会议,又把主席七月七日的话详细重说了一遍,要我再在七中全会上再说一次,并且把他原先的话改过来。我回来后照办了。后来印的邓的讲话,把原先讲的全改过来了,是经我的手最后审定的。现在,团的文件汇编上登的我在七月九日的总结的两段话就是那天新到的。但究竟那【哪】些话是主席的,那【哪】些是邓的,是否还把主席的话故意遗漏了,我就不得而知。邓原来的是讲单干的话,也是经我遵照他的意思改过来了。

这段材料很有意味。上午说出,下午被批,晚上找人补救,一句俗话就这样迅速被拉回政治轨道。

毛介意的,当然不只是猫,而是这句话背后的逻辑:如果只问能不能“抓住老鼠”,而不先问是什么“猫”,那么政治边界放在哪里?

耀邦所说的“常委会”,在毛“年谱”中没有记载,但从他一气呵成的叙述看,应该相信,毛在77日下午找邓谈过,是不是常委会不好说;要不然,邓也不会那样火急火燎地到处找他。

79日晚上,耀邦在团中央全会上作总结发言。他特意说:“今天下午总书记叫我参加了中央书记处会议,叫我和同志们说一下。前天晚上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今天下午又讲了一下。因此,请你们在传达总书记报告的时候,务必把下面两段话加进去。”

一段是:“他说,农业问题是什么问题呢?我们的出发点是什么呢?是要坚持社会主义的问题,是要树立集体经济的优势,来吸引农民走社会主义道路的问题。”

另一段是:“他说,主席最近走了几个省,作了一些调查。主席说:凡属是对巩固集体经济做了工作的地方,都很有成绩。工作做得不好或者不够好的地方,就有一股分田到户、包产到户的单干风。主席举了他家乡的例子,韶山乡的一个队,这个队有十五户,有四户是坚持走社会主义道路的,有两户是坚决要单干的,其他户都是动摇的。这就是 说,大部分户处于中间状态,因此要把动摇者说服过来。摆 道理是一种说服,把集体经济办好,这是一种更实际的说服。”

经过这番修补,又修改了讲话记录,用以掩盖“黄猫黑猫”论。不过,毛是记住了。而耀邦还继续为邓打掩护。

1962725日至824日,北戴河中央中央工作会议,通过 《关于进一步巩固人民公社集体经济、发展农业生产的决定(草案)》。会议期间,耀邦用两天时间向毛和中央写了一份以个人署名的《关于共青团三届七中全会情况的报告》,于82日送出。报告中说:“关于巩固集体经济发展生产问题,小平同志在讲话中和后来转达主席的指示中都做了明确的论述,但是我们没有来得及展开较充分的讨论。我们感到主席在这次中央工作会议上及时地提出这个问题,意义至为重大。”又说:“小平同志的讲话,不但到会同志很满意,据我们这两天和各省市团委同志电话联系,许多党的省市委也很重视,认为应当在实际工作中贯彻执行。”

但是,“黄猫黑猫”在政治上的账,并没有真正过去。不管耀邦如何打掩护,邓讲话范围毕竟有点大,在后来的十年运动中,这一问题还是被揭出来了。

“黄猫”到“白猫”,一字之改,意味全变

“文革”中,“猫”论又被翻了出来,“黄猫黑猫”论成为批判邓小平的材料之一。而真正使这句话家喻户晓的,是1976年。那年3月,“四号文件”传达毛的“重要指示”,其中说:

“小平提出‘三项指示为纲’,不和政治局研究,在国务院也不商量,也不报告我,就那么讲。他这个人是不抓阶级斗争的,历来不提这个纲。还是‘白猫、黑猫’啊……”

请注意,这里已不是“黄猫黑猫”,而成了“白猫黑猫”。

这不是误记。毛 新后来回忆说:

1976年四号文件是我整理的,不能说百分之百,可以说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有主席手写的文字根据,我加的只不过是一些“因此”“所以”之类的连接词而已,整理好后送主席审阅,他只改了一个字,即把邓小平说的“黄猫黑猫”中的“黄猫”改成“白猫”。我为什么整理成“黄猫”呢?因为我查了邓的原话是“黄猫”。

这一字之改,不是小事。

“黄”和“黑”,只是自然颜色;“白”和“黑”,却天然带有政治辨别的意味。中国政治语言里,有“黑白不分”、“黑白分明”、“颠倒黑白”、“黑白混淆”。毛泽东把“黄猫”改成“白猫”,等于把一句经验主义的俗语,推入了政治斗争的词场。

从此,“猫论”不再只是一句民间俗话,而成了一顶政治帽子。

龚育之说“猫论”

历史的吊诡在于,曾经作为批判邓小平的材料,在改革开放后,反而成了理解邓小平思想最通俗的钥匙。

著名党史专家龚育之有一篇文章《思想解放的新起点》(《文汇报》19880602),专门论述“猫论”与改革开放的关系。他说:

生产力标准,用形象的说法,就是“猫论”,就是“抓耗子”标准。黑猫、白猫,抓到耗子就是好猫;这个办法、那个办法,有利于生产力发展就是好办法。“猫论”是小平同志在六十年代初调整经济的时候讲的。为这个“猫论”,在“文化大革命”中,小平同志受了很多批评,似乎不讲猫毛的颜色就是不要社会主义。其实小平同志讲“猫论”的时候是很具体的,就是讲在农村是搞承包好呢,还是搞大呼隆好。他认为不管哪个办法,有利于恢复和发展农村生产力就是好办法。本来是解决社会主义农业经营管理采取哪种具体形式的问题,根本不涉及选择社会主义还是选择资本主义的问题。

他指出:

尽管资本主义那只老猫现在还在抓耗子,它抓耗子的能力没有象我们原来估计的那样衰落得快;社会主义这只新生的猫,抓耗子的能力也没有我们原来估计的那样增长得快。但是从历史发展的长河来讲,社会主义的猫终将证明比资本主义的猫更会抓耗子。

他的结论是:

所以,不仅在讨论社会主义体制中各种具体办法的优劣的时候,要讲“猫论”,讲生产力标准,而且从历史的长过程来讲,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谁优谁劣,也要讲“猫论”,靠生产力最终的发展来检验。当然现实的社会主义各国的发展有许多具体的历史条件,不能简单地论断。但是作为一个最终的长期的历史过程来讲,终归要靠生产力发展来证明优劣。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彻底的马克思主义者,在这个问题上要勇敢地面对现实,坚持“猫论”,坚持生产力标准。

由此,“猫论”,从理论层面变成“常识”。

一句乡间俗语,卷入高层政治,只改了一个字,便照出了一个时代的心思和气候。我要说的是,政治再高,也不能离开人间烟火;路线再正,也终究要接受现实检验。颜色固然要辨,老鼠也总得抓。若只争颜色,不问能否抓鼠,那就难免舍本逐末了。

来源:王笑轩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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