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敏：那个年代的政治审查

响铃草女士《令人心疼的老三届》一文，认为我对老三届的“观察比较片面”。其主要表现，是说我忽视了老三届“时逢在中学生中贯彻阶级路线，录取必须看出身”，“要接受越来越多的阶级教育”，“被严重愚化、粗鄙化”的实际经历。为作弥补，我对“老三届”经历的政治审查做了一些了解。

文革前17年间，无论是中小学学生升学，还是高中毕业生高考升入大学，都要经过严格的政治审查。

学生升学的政治审查政策，17年间有一个逐步调整的演变过程。1949—1952年，学生升学的政审侧重于政治历史与政治立场，家庭成分影响有限。1953年正式确立学校招生的政审制度，强调“保证政治质量，结合学业、健康，择优录取”。1957年反右运动后，政审急剧收紧，家庭出身成为决定性因素，“唯成分论” 盛行。1958—1961年，政审最严，先看政审结论，再看分数，以决定是否录取。1962年，教育部调整标准为“有家庭和社会关系问题的，主要看本人；有历史问题的，主要看今天表现；有问题要看大小”，短暂地有所松动。1963—1965年，又重新收紧，强调阶级路线，优先录取“红五类”子女，出身“地富反坏右”的学生，一般“不宜录取”。

政审的主要内容，第一，看家庭出身，这最为关键，具有决定性。出身于“红五类”家庭，即家庭成分是工人、贫农、下中农、革命干部、革命军人的学生，优先录取；出身于普通家庭，即家庭是中农、小商人、手工业者、职员成分的学生，可以录取；出身于“黑五类”家庭，即家庭成分是地主、富农、反革命分子、坏分子、右派分子的学生，或限制录取，或直接淘汰。当时实行的是成分世袭政策，“爷爷是地主，孙子就是地主出身”。

第二，看直系亲属即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的政治历史、现行问题和海外关系，看他们是否国民党、三青团、伪军、伪职、特务、反动会道门成员，是否右派、反革命分子、劳改犯、被管制分子，是否有港澳台与海外亲属，这些均被视为政治污点，视不同情况对学生升学产生不同影响。

第三，看叔伯、姑舅、姨等主要社会关系，有重大政治问题者，对学生的政审结论有牵连影响。

第四，看学生本人的表现，原为次要内容，1962 年后权重略有提升。具体来说，就是政治态度方面是否拥护党、热爱社会主义、积极参加政治运动，思想品德方面是否遵守纪律、团结同学、热爱劳动。学习成绩好可对本人表现起弥补作用，但不影响家庭出身的结论。

政治审查的流程，小升初原来比较宽松，1957 年后趋于严厉。首先，学生参加升学考试前，必须填表，填明自己的家庭出身、本人成分和直系亲属政治情况。其次，由居委会和村行政组织出具家庭成分的证明。再次，由班主任和教导主任进行审核，给出学校的政审意见。在录取时，“红五类”优先，普通成分正常录取，“黑五类”或限制录取，或被淘汰。初中升高中比较严厉，要对学生档案进行审查，并作出政审结论。档案含历年政审表、家庭成分证明、社会关系调查材料。录取规则是先按政审结论排序，再看分数。同结论下“红五类”子女优先于普通成分，“黑五类”子女本人表现一般者直接淘汰，即使成绩优秀，也大都不可能被重点高中录取。

大学录取的政审是中小学政审的升级版，更加严苛，直接决定能否上大学、上什么专业。核心逻辑是政审优先于分数，家庭出身＞个人表现＞成绩。

其政策时间线分四个阶段：

第一阶段，1949—1956年，宽松起步，重学生政治历史。1952 年全国统一高考，1953 年正式确立大学招生政审。审查重点是本人政治立场、有无反动历史、是否拥护新政权，家庭出身影响比较小，地主、资本家子女成绩好者仍可正常录取。录取原则是政治合格、学业择优、健康达标。

第二阶段， 1957—1961年，唯成分论定型，政审急剧收紧，家庭出身成为第一门槛，直接诞生沿用此后多年的四类政审结论。先定政审等级，再看分数，高分但出身不好的考生大量落榜。录取的四类标准，一是“红五类”子女可录取机密专业，无任何污点者可报军工、国防、外交、保密专业；二是中农、职员、小业主等普通出身子女，本人表现好，可录取普通文理科、师范、农林等一般专业；三是“黑五类”子女本人表现极好，降格录取，只能录取到地方普通院校、冷门专业，重点高校基本无缘；四是“黑五类”、重大海外关系、直系有劳改或管制者的直系子女，无论分数多高，一律淘汰。四类标准全国统一，由学校绝密掌握。

第三阶段， 1962年，短暂纠偏，重本人表现，有家庭和社会关系问题的主要看本人，有历史问题的主要看当下表现，有问题看大小，成分不再一票否决，“黑五类”子女成绩顶尖、政治表现优秀者，可正常录取，高分落榜生可复核补救，成分歧视略有缓和。

第四阶段，1963—1965年，再次收紧，阶级路线极端化，重回阶级优先，1965 年直接将考生划分为工农子弟和剥削阶级子弟两大阵营，后者升学空间被大幅度压缩，家庭出身不好的学生普遍感到自卑、压抑、前途无望。

1966年6月文革爆发，中考、高考全部暂停。1970年后实行推荐升学，政审更为极端。1977 年恢复高考，邓小平明确表示“政审主要看本人表现”，“唯家庭成分论”才被废除。这个过程，“老三届”基本上都经历了。

“老三届”最早于1954年上小学，经历了升学政治审查的大部分过程。1960年我高小毕业升初中时，同年级的高玉珠同学，学习成绩优秀，个人品德很好，只因家庭成分是地主，就被剥夺了上初中的权利，直接被淘汰了。这一年，我县另一小学一学生，因家庭成分是地主，初小毕业后连上高小的资格也被剥夺了，刚11岁就被驱逐回农村“修理地球”去了。

1963年中考时，我的同班同学孔祥玉，考试成绩很好，家庭出身没有问题，但未被录取入高中。他不甘心，连续两年参加中考，都名落孙山。第三年他再准备参加中考时，某老师于心不忍，暗地里悄悄告诉他说：“祥玉，别再考了，据说你政治审查不合格，考的成绩再好也不可能被录取。”他去学校询问相关领导，被告知说县公安局通知学校，说他“参加过反动组织”。他到县公安局质问，对方拒绝答复。一个十几岁的初中生，一直在学校上学，怎么可能参加什么“反动组织”呢？况且，巴掌大的小县城，当时从未听说有什么“反动组织”被破获。孔祥玉倍感冤屈，申诉无门，只好回老家种地去了。他40多岁时家里又遭遇塌天大祸，身心受到的摧残超乎极限，没过几年就命丧黄泉了。

1965年，另一所中学高我一个年级的一同乡女同学，高考成绩优秀，只因家庭出身富农，大学录取时被淘汰了。她的恋爱对象当年考入一重点大学，也和她分手了，使她在精神上受到了巨大的打击和折磨。

1966年6月17日，我们“老高三”距离高考只有十几天时，推迟（实际上是废除）高考的噩耗霹雳而降，正在跳龙门的鱼群被摔倒了深不见底的泥坑里。当时，学校对学生的政治审查已经结束，给每个学生都作出了政治结论，高考后就要发挥作用，决定每个学生的前途命运。骤然而至的文革废除高考，把同学们卷入史无前例的浩劫之中。1968年，同学们被“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狂潮，冲到了渺茫无际的“广阔天地”，学校对同学们政治审查做出的那些结论，自然就风吹云散、不知踪影了。“老初三”的政治审查和我们“老高三”同出一辙，相差无几，只是没有经历高考前的政治审查而已。

来源：文摘精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