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土: 产生牛棚干校的年代, 为什么很多人看不懂

“牛棚”、五七干校等等，近些年引发的曲解、误读，以至于张冠李戴、望文生义，让我们再次看到上个世纪60年代、70年代，对今天许多人而言，早已恍若隔世了。

那是一个产生特有事物及其词汇最多的时代，自有其一整套独特的系统，自闭性极强，随手举出一个，恐怕都需要独门的功夫。

例如学习班。

自从“学习班是个好办法，很多问题都可以在学习班得到解决”发表后，学习班可谓遍地开花。可上世纪90年代初，一位美国客人问我，听说你们60年代和70年代盛行学习班，这是不是类似读书会？我当时哭笑不得。

学习班，如今再翻出来，网上回答已经是：涵盖教育辅导、职业技能、学术研讨及老年教育等多个领域，能满足不同群体的学习需求。

那个年代的学习班，不要说与今天的这些学习班无法相提并论，就在当时，也是大相径庭。我在农村时就多次去县城上过学习班，有“反击右倾翻案风”学习班，也有“揭批四人帮”学习班，每次都可以吃馒头米饭，午餐还有满满一碗肉，工分也是记满分。但是，也曾有过很多学习班，半饥不说，兴许还棍棒伺候、大耳刮子招呼，死在里面都有可能。

再例如集团。今天的集团，是集团公司的简称，是企业做大做强的标志，可四十多年前，被称作集团那就是死路一条！

可见，要想回头再认识那个年代，不能不先下点硬功夫。

01

认日月、认姓名、认数字、认字句

首先要练基本功，这是入门，不然，看什么都发懵。

所谓基本功，可以归纳为这几项：

一是要认日月。因为这些日月往往标志着一个个有重大影响的通知、文件、指示或事件。一月有一月风暴，二月有二月提纲，还有二月逆流，仅五月就有好几个，五七指示、五一六通知、五二零声明，六月又有六二六指示，七月有七一六，还有七二零事件，八月则有红八月，还有八一八首次接见，九月又有划时代的九一三。而且这些还不能与各地的群众组织名称相混淆，如八一八兵团、八一五派、四一四派等等。认日月，如今最好别上网查，不然，五二零在那时明明指的是众所周知的五二零声明，结果却出来个情人节。七一六也叫66716，这不是密码，而是当年全国人民都知道的盛事，武汉那时还要隆重纪念呢。

有些月日，其实不是指日期，而是一场巨大的运动或设定的某一类人，如清查五一六和五一六分子。

二是要认姓，彭罗陆杨、刘邓陶、杨余傅、王关戚、黄吴叶李邱、王张江姚、小谢等等，分别指的是谁，这些姓，标志着一次次风暴。而批陈整风、批林批孔、批邓中的姓，则代表了一场场席卷全国的批判运动。

三是要认名字，有正面的、反面的，有先是正面后是反面的，也有相反的。假如将所有风云人物的名字以及相关事迹都摸清了，历史走向也就了解个八九不离十了。上网查名字恐怕还要有个限定，不然的话，先出来的都是无关人物。例如查王力，最先告诉你的却是语言学家和某演员。

四是要认数，数字含义五花八门，如九评、七千人大会、一个指头与九个指头、三尼、三线、三老四严、四清四不清、三家村、三反分子、黑五类、第一张大字报、破四旧立四新、臭老九、三鞠躬、十六条、公安六条、军委十条、五大领袖、四个伟大、三忠于四无限、百万雄师、两个估计、两条路线斗争、十次路线斗争、两掺一改三结合、六厂二校、一打三反、一号战备、接班人五项条件、四条汉子、三项指示为纲、八个样板戏、四人帮、六十一人案、三种人等等。而“571”工程纪要的571，与日期无关，只是个谐音罢了。

五是要认词句，每一个词句都包含着极其丰富的内容，像部队文艺工作座谈会纪要、文艺黑线专政、批海瑞罢官、批清官、造反有理、狠斗私心一闪念、斗私批修、忆苦思甜、资本主义复辟、封资修、挑动群众斗群众、中央文革、大字报、批斗会、讲用会、批判稿、广播站、联络站、红卫兵、红小兵、小报、联动、西纠、大串联、抓叛徒、可以教育好的子女、造反派、保皇派、武斗、夺权、大联合、打倒、解放、三结合、天天读、语录、语录歌、天才论、遣返原籍、再版前言、早请示晚汇报、像章、打派仗、革委会、全国山河一片红、样板团、阶级异己分子、特嫌、小靳庄诗歌、克己复礼、儒法斗争、投降派、交白卷、扎根一辈子、工农兵学员、路线决定一切、唯生产力论、无政府主义、读书无用论、经济主义、教条主义、经验主义、卫星上天红旗落地、敌我矛盾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学好文件抓住纲、抓纲治国、帮派分子、派性等等，多如牛毛，加起来就是一部涵盖甚广的大辞典，仅一个“以工代干”，就够研究一阵子的。

认词句的范围还不能仅限于涉内，伯恩斯坦是哪个？叛徒考茨基是什么人，什么叫巴黎公社的原则，谁是欧洲的一盏社会主义明灯，哪个国家是同志加兄弟，为什么会火烧英国代办处？三个世界怎么划？此外，印度支那三国四方、朗诺—施里马达卖国集团、韩桑林—洪森伪政权、勃列日涅夫—柯西金叛徒集团、社会帝国主义、蒙修、古修、南修、小修、反华导演等等，具体指的都是什么，也应一清二楚。

02

切忌望文生义，别往植物动物神鬼世界乱想

在认知过程中，尤其不能望文生义，千万别与动物、植物相连接，更不能往天文地理或者医学研究、神鬼世界、穿戴打扮、伙食供应、军事编制、交通规则、宿舍同屋、人肉包子那里遐想。

牛鬼蛇神、牛棚、狗崽子、黑帮、阎王殿、死党、炮打、火烧、黑店、黑线、戴高帽、摘帽、挂牌子、喷气式、砸烂狗头、小爬虫、孝子贤孙、靠边站、东风压倒西风、土豆烧牛肉、吐故纳新、吸收新鲜血液、马尾巴功能、蜗牛事件、走后门、虎头山、西下洼、向阳院、天派、地派、送芒果、睡在身边的赫鲁晓夫、联合舰队、大有炸平庐山之势、折戟沉沙、回潮、反潮流、狗头军师等，指的实际都是人或群体，以及被定性的言行；而六盘山、井冈山、红梅、毒草、黑画，说的是战斗队、广播站、有问题的文艺作品。卫红、战斗、胜利、前进、反帝反修，也不见得都是群众组织，说不定还是个澡堂子、饭馆、旅社、副食店、粮店、马路、医院。所谓顶替，不是今天考试中的冒名顶替，而是子女顶替父母的就业制度，很正式的。

这些就够眼花缭乱的吧，说老实话，还是挂一漏万，有功夫多知道一些更有益。前些年，我和很多人说到当年填表必填的本人成分一事，不料，已经没人说得清楚了。

在掌握基本知识之后，才有望进入更高的认知层次，不然，只要缺了一环，少知道了几条，就有可能越看越糊涂，越想越走歪。比如五七干校，首先就要明白什么是五七指示，五七指示和五七干校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当年的干部定义、划分、编制和社会对干部的理解是什么，理论上的五七干校与实际操作又有哪些不同？否则，结论恐怕就会与历史相距甚远。

对那个年代，再高的认知就应该掌握阶级斗争、反修防修、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思想观念，如果不理解这些思想观念，对那个年代基本就是两眼一抹黑。假如用今天的话语系统去解读那个年代，肯定是越说越颠倒。现在大家引以为自豪的传统文化，那个年代叫什么？五十年前说的历代反动统治阶级，现在都改成什么了？

看待那个年代，还必须了解人民公社、计划经济、票证管控、户籍管理、生产资料所有制、工作分配制度等等相关知识，否则，就只能闭着眼瞎说了！如果缺少这些基础，各类运动和措施，包括上山下乡、五七干校、遣返原籍、划成分、疏散人口、清理阶级队伍、在单位里批这批那等等，如何进行？换成市场经济，联产承包责任制、人口自由迁徙、身份证制度、自由就业，老百姓也能持有护照出国学习旅游工作为背景，还行得通吗？

03

那是个运动套运动，词汇生词汇的年代

那是个运动套运动的年代。

一场浩大的主运动里面实际还包含着拥有各类专属名称的次运动，同样可以席卷全国。从批判《海瑞罢官》、批“三家村”，到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清查五一六、批陈整风，再到批林批孔、评法批儒、批周公、评《水浒》、反击右倾翻案风，真的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忙得不可开交。其中又包括诸如马振抚公社中学、黄帅日记、交白卷、《三上桃峰》《园丁之歌》、黑画、安东尼奥尼等等，每次事件和批判都足以掀起狂风巨浪。这些运动、事件以及批判的来龙去脉、与最大的运动之间存在什么关系，不理清楚，就会说拧巴了，讲串了。

那也是个词汇生词汇的年代。

主义，少说有几十种，而各种主义又能随时生出子子孙孙。修正主义有修正主义教育路线，修正主义文艺路线、修正主义体育路线等等；机会主义分右倾和左倾，还有极左极右和形左实右；资本主义不但有当权派、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还有复辟、尾巴。资产阶级就更多了，资反路线、资产阶级生活作风、资产阶级两面派、小资产阶级情调。革命有革军、革干、革知、革命群众、革命造反组织、革命小将；反动和反革命的后面可以随意滋生，无穷无尽。不捋顺，就认乱了，记混了。

解读那个时代，一定要分清其中的时间段，五一六通知前、九大前、九一三前、整顿前、反击右倾翻案风前、粉碎“四人帮”前、十一大前，甚至还可以再细分。每段有每段的特征，有的大同小异，有的明显不同，有的截然不同。尤其是九一三，这是个分水岭，往后几年，之前的很多词汇、事物都销声匿迹了，而很多被打倒被批判的人和事物又出现了、恢复名誉了，也有不少事物和说辞，实在难以为继，不得不有所改变，当然又产生了很多新事物、新词汇。而1975年邓小平主持整顿时期，大到全国各行各业整顿，小到《创业》事件、《海霞》事件，还有纪念聂耳星海等等，更出现了诸多与那个时代的主旋律偏离、调整之处。

对没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而言，看到这些，自然完全无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对自认为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也千万别自以为是，因为人的经历极其有限，选择性记忆、健忘，又是人的通病。何况，那还是个封闭的年代、信息不畅的年代、交通十分落后的年代、文盲半文盲占比很高的年代。

说到最后，还想介绍一下，五十年来，以上所述，正式出版发表的相关研究著述非常丰富，仅以“人民”打头的出版社就出版了一大批。如果对那个时代真有兴趣，不妨找来看看。

可惜，不读书只乱喷，是当今的生活状态，所以，说了也白说！

来源：新三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