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中网：1980李维汉与邓小平谈话：必须肃清封建遗毒

“文革”期间，李维汉曾受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残酷迫害，无端地被关押达8年之久。出狱后，又被下放到湖北咸宁劳动改造，直到1977年才获得自由，回到北京。此时，他已83岁高龄。

然而，他虽年事已高，但思想却非常活跃，对党和国家的前途十分关注，特别是肃清封建思想遗毒问题，一直压在了他的心头，几乎成了他的一大心病。

1979年夏，李维汉因病住进北京医院。一天，孙起孟前来医院看望，他对孙起孟说：“⋯⋯说实在的，我有一个大问题，一直在我心头放不下，这就是在我们党和国家的历史上，怎么会发生‘文化大革命’这样一场浩劫？‘文化大革命’虽然已经过去，但是对它的成因非搞清楚不可，中国共产党有这个历史责任，这一点如果我们不搞得一清二楚，我无论如何放心不下，对子孙后代都交待不过去。”当孙起孟问及他的看法时，他说：“问题的关键在于封建遗毒，为了从根本上挖掉‘文化大革命’这一祸根，必须把肃清政治思想上的封建遗毒作为一项至关重要的任务提出来，加以解决。”

孙起孟说：这个问题你提得很好，我亦有同感，问题是你跟我说不行，你需要向党的最高领导人谈才有希望。李维汉说：“这个我早就想找小平同志谈一谈，必须引起他的重视。”孙起孟说：“对，他重视了，就会引起全党的重视。”

李维汉拜访邓小平

1980年5月24日上午10时，李维汉应约拜会了邓小平。他这次来访不是叙旧，也不是发牢骚，而是要向邓小平详细陈述他昼思夜想的一个大问题。

李维汉说：我多日来就想与您谈一个大问题，时间可以长一点，就是封建主义传统问题。封建主义，包括它的思想体系、风俗习惯，在我们国家，我们党内，反映相当严重。“文化大革命”把这个问题暴露很厉害，因为林彪、“四人帮”是用封建主义反对所谓的资本主义，所谓的走资派，所谓的党内资产阶级，采取的方法是封建法西斯专政，现在“文革”虽然过去，但封建遗毒还很深，需要彻底清算，否则，很难保证“文革”不再发生。我没有把问题顺序排列好，随便谈，谈到什么地方就是什么地方。

邓小平说：“这样也好。”

李维汉说：“我正式向您建议，补上肃清封建遗毒这一课。”

邓小平非常专注，一直望着他听他谈话，连手中的烟也忘吸了。关于设立纪念堂的问题。“头一个问题谈一谈纪念堂问题。

在五中全会以前，有一个老干部座谈会，我有一个发言，里头讲到，帝王时代神道设教，庙宇遍天下，我们不要搞纪念堂遍天下。邓小平插话：“就是有一个纪念堂的问题。”李维汉：“毛主席纪念堂（馆）现在不少，听说江西就有几十个，湖南也有好多个，韶山建了很大的纪念馆，还可以招待食宿。长沙毛主席住过的地方都是纪念堂，清水塘当时也作过湘区委员会开会的地方，现在修理很好，听说花了二百多万。恩来在世的时候，反对在他的故居进行重新修理。但现在差不多凡是他活动过的地方都有纪念馆，重庆有，南京有⋯⋯要说造神，这就是造神运动。南京梅园新村要扩大，但是雨花台没有大修。我说雨花台倒是应该大修的，修了把成千上万的烈士文物放在那个地方，前来参观的不只是走一走，还可以坐下来，看点，读点，接受革命传统教育。

关于写人物传记问题。李维汉说：“现在许多人在那里写中上层人物传记或烈士传，党组织在那里动员，这都是好事，应该写。但是，写的里头，有些东西不是实事求是的，而是千方百计把传主跟领袖人物牵根线，现在戏里，电影不少这样的例子。真正有那个关系倒是没有问题，有一些线是莫须有的。我主张写人物传记有个关系是要反映：一是我们有个党，要注意同党的领导关系；二是个人都有个集体，这个集体怎么样；三是同广大人民群众的关系。”

李维汉在谈话中列举了许多人物传记总要牵条线和一个领袖人物联系起来的事例，他把这个作法叫做“沾光”，实际上，这种不实事求是的写法并不光彩。李维汉讲到有一篇纪念向警予的文章，说她紧跟毛主席，时间是二十年代初期，怎么二十年代初就有了紧跟毛主席的问题呢？

邓小平听了哈哈大笑起来，说：“二十年代初毛主席还不是领袖。”

李维汉说：“许多宣传毛主席的文章、电影、无限拔高，上无中央，下无地方党委，这是歪曲毛主席，是不符合毛主席实事求是教导的，不是正确地反映毛主席在群众、阶级、政党、领袖这个关系中间的正确地位。毛主席那时是很遵守组织原则，很守纪律的。还有一些写其他领袖人物的传记、影视剧，过分夸张，突出个人的情况也不少，仿佛这些人从小就是神童，长大了就是先知先觉。写一段就加一段好评语，就是这样一步一步拔高，这不怎么好，这好像在造神。”关于干部等级和特殊化问题。

李维汉说：现在的什么等级制度啦，特殊化啦，这个性质不是资本主义的，是封建主义的。现在农村里头的社长、社主任、支部书记、队长啦，很多人都搞一言堂、家长制，有的还可以随便整社员，打社员。这不是资产阶级剥削剩余价值，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也不是这样，这是封建性的，是封建的家长制，等级制度的余毒。农民都是小生产者，历史上的农民起义都是自发地革命，最后打胜了都做了皇帝。斯大林说过，农民反对地主，但是拥护皇帝。洪秀全、李自成，还有最早的陈胜、吴广，他们或者都是自己做了皇帝，或者是胜利果实被别人夺去做了皇帝，总的结果都是一样，农民革命归根结底都是要引向封建制度。

“文化大革命”期间，张春桥搞了一个三十三条，毛主席批准了，引了列宁的话，说小生产每日每时地大批地产生资本主义和资产阶级。这个引证对那时的中国是不适合的，中国七十年代情况与列宁的俄国二十年代的情况很不相同。俄国那时的生产资料还是私有制，还没有搞合作社和集体农庄，而是富农经济比较发展，投机活动也很猖狂，所以每日每时产生资本主义。中国不是这种情况，生产资料私有制的社会主义改造已经完成，已经集体化了，中国又是从落后的半殖民地半封建制度过来的，资本主义很不发展，所以每日每时产生资本主义是不可能的。那个三十三条一出来，到处都割资本主义尾巴，农民自留地也做为资本主义尾巴割掉了。于是就有所谓走资派，所谓的党内资产阶级这一套。整得很厉害，采取的方法也很残酷，就是封建法西斯专政。关于个人崇拜问题。

李维汉说：个人崇拜在“文化大革命”中也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句句是真理，一句顶一万句”以至于走向反面。但这是怎么发展起来的？过去毛主席不是这样的，我说过这个“神”是大家造出来的。1962年，有一次在大会堂开会，毛主席没有来，其他人都来了，后来毛主席一来，从少奇、恩来起统统都站起来了。只有你坐在那里没有动。我当时觉得你不好，这样没礼貌。看来造神运动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有我在里头，我问过许多人，都说他们也在里头。邓小平插话：“也有我在里头。”李维汉说：现在看来不是一两个人在里头，而是一个社会基础，包括党内外的基础。我看从遵义会议开始，逐渐逐渐就到了这个程度，认为毛主席说的都是正确的，什么问题都希望他说一句话，这个个人崇拜不简单。“文化大革命”虽然过去了，新的个人崇拜也还有，而毛主席是几十年的奋斗，把中国革命引向了胜利，他的像才挂到墙上的。关于世袭的问题。

李维汉说：还有是世袭问题。邓小平说：我们在章程上规定了连选只有两次嘛！李维汉说：这是一个组织的措施，这都是高明的，集体接班。但在思想上、理论上没人澄清的话，这东西人家还是可以改变的。毛主席不是自己都改变了自己嘛，毛主席后来也走向自己的反面，这个是要承认的。但我现在还没能完全理解这个问题。从奴隶制到封建制的时候，荀卿、韩非他们都写文章，有一个势，有一个术。毛主席他老人家到后来有猜忌，有时候也有权术，我看这是封建性的，差不多，我是完完全全拥护毛泽东思想的，这个旗帜不能丢的。

李维汉接着说：这个封建主义的问题，包括它的思想体系，风俗习惯，流毒还这样深远，影响还这样严重，这是有历史原因的，因为我们总是打仗，第一次国内战争，第二次国内战争，第三次又是抗日战争，一直就是不断的战争，革命就是忙这个事情。而这些战争基本上都是带农民性的，所以毛主席很熟悉农民，熟悉战争。从客观上讲，还来不及做清算封建遗毒这个事。从主观上讲，毛主席没有完全认识到这个事情，他要用心到这个方面，是完全可以清算这个问题的。毛主席清算本本主义，从1930年算起，清算了15年，从遵义会议算起，清算了10年，他把这个本本主义就是洋教条，清算得很彻底，所以这个洋教主义在我们党内不多。但是封建主义还很多，毛主席没来得及做这个事，就是打仗。我们所谓反封建就做了两件事，一是改变了封建的生产关系；二是把它的上层建筑打掉了，但是这个根本的东西———理论上，思想上的封建遗毒还没有来得及肃清。少奇也没有认识这个问题，恩来也没有做这件事情，毛、刘、周都没有注意这个事情，这是毛泽东思想科学体系中的一个不足，缺少了从理论上、政治上、思想上彻底清算封建遗毒这一面，这是一个遗憾！

李维汉说：我有个建议，我今天来讲这些就是希望您出来补上毛泽东思想科学体系中间的这个不足。

邓小平说：“怎么样补呀？”

李维汉说：“那您利用十二大也行啦！”

邓说：“还有个若干历史问题决议也可以。”

邓小平站起来又说：“只能慢慢来，不能性急，不能急，我就是一个急性人。”

说完，两位老人就握手告别了

邓小平对李维汉建议的思考和采纳

邓小平听取李维汉的建议后，对这个问题进行了认真思考和部署。6月27日，他在同中央负责同志谈起草《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的意见时指示：“封建主义残余影响的问题要讲一讲。”8月18日，邓小平在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上作的《关于党和国家领导制度的改革》的重要报告中，在第三、四两个部分对封建主义思想影响问题作了全面分析和充分论述，提出了反对资产阶级思想侵蚀和肃清政治思想上封建遗毒的历史性任务。邓小平指出：“我们进行了28年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推翻封建主义的反动统治和封建土地所有制是成功的，彻底的，但是，肃清思想政治方面的封建主义残余影响这个任务，因为我们对它的重要性估计不足，以后很快转入社会主义革命，所以没有能够完成。现在应该明确提出继续肃清思想政治方面的封建主义残余影响任务，并在制度上做一系列彻底的改革；否则国家和人民还要遭受损失。”这个报告于8月31日由政治局讨论通过。以后，党中央在《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中对肃清封建遗毒问题作了明确的表述，在研究决定废除干部领导职务终身制、加强社会主义民主和法制建设等重要决策上，中央也都考虑了反对封建主义思想影响这一重要因素，并从组织上，制度上作了相应的规定。应该说，这是李维汉同志晚年做出的一个特殊贡献！

来源：天涯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