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兴:从“八大”决议的清醒到文革序幕的狂热,那十年的曲折到底带给我们什么教训?
这本《曲折发展的岁月》是一套书中的一本,这套书主要讲述1949年到1966年新中国走过的路。最初出版是在198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40周年的时候,也是中国的改革开放进行了10年的时候,这个时候有理由也有条件做一个梳理。这套书当时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中国社会科学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学者叫龚育之,他也做过中央文献研究室副主任、做过中央党校的副校长,是非常权威的理论工作者。他曾经评价这本书说:“我那时准备参加写作的《中国共产党的七十年》,几乎读遍了已经出版的写建国以来历史的书,那四卷书当时是名气很大的书,也是我用铅笔做了不少简单批注的书。”
很高的评价。我多多少少在历史这个领域里工作过一段时间,所以当我翻看这本书的时候,眼前似乎掠过了1956到1966这十年的风云变幻。如果身在其中,我们会感到一个一个的浪头扑面而来,但如果我们跳出来,站在这40年以外回头再看这一段历史,就不只看到一个一个的浪头,而是看到了整个的一条河流,这条河是怎么流过的,弯弯曲曲又波涛汹涌。每一个弯曲,每一个波涛,都有无穷无尽的经验和教训,也有无穷无尽的生动故事。
比如说从1956年开始,首先要说中国共产党的“八大”,当时的决策是什么样的,以后怎样走过曲折的道路。比如说阶级斗争扩大化,大跃进,大跃进是怎么起来的,给我们什么样的经验教训。再就是庐山会议怎样从“反左”又变成了反右,当然还有中苏关系的破裂。中苏关系是如何破裂的,所谓长波电台和共同舰队之争,所谓共运战略与理论上的分歧,包括苏联撤退援助中国的专家,撕毁和我们的合同等等。
当然,不是只走弯路,只犯错误,也有克服困难的斗争和成功,比如说工作方针的转变,比如说精简城市人口,比如说七千人大会等等。这本书让我们看到犯错误,纠正错误,又犯新的错误,然后再纠正这些错误。
这本书虽然不是每一个部分都非常详尽地告诉读者原原本本的历史,但是我们可以用比较短的时间看到它的轮廓。我们常说,今天是从历史走来的,我们看今天,也许很多东西看不明白,但是我们看历史就知道,哦,原来很多事情在历史上发生过,现在要做的,是吸取历史的教训,不在同一个地方摔倒。
这本书从1956年开始写,非常正确,因为八大在这一年召开,毛泽东在开幕词中提出,大会的任务是总结七大以来的经验,团结全党,团结国内外一切可能团结的力量,为建设伟大的社会主义中国而奋斗,这段话已经淡化了阶级斗争,这是一个大的进步。
但是,曲折发展,书名很贴切。
八大后不久,在八届二中全会上,毛泽东临时发言,他说:“东欧一些国家不断在政治上混乱,基本问题是领导层没有阶级斗争观念,是阶级斗争没有搞好,那么多新老反革命没有搞掉,这方面我们要引以为戒。......我敢说,我们党内也有阶级斗争。”
八大召开的主要参与者刘少奇马上在会上补充发言说:“毛泽东同志的讲话是他个人的意见,中央政治局没讨论过,会议要备案。”
据刘少奇身边的人回忆说,1956年10月1日他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时,突然听到旁边的毛泽东说:“国内的主要矛盾还应该是阶级斗争啊!”
刘少奇当时便吃了一惊,马上说:“可是八大’决议已经发出去了!”
刘少奇当然记得中共“八大”报告中的观点是,国内的主要矛盾,已经不再是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的矛盾,而是人民对于经济文化迅速发展的需要同当前经济文化不能满足人民需要的状况之间的矛盾;全国人民的主要任务是集中力量发展社会生产力,实现国家工业化,逐步满足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和文化需要,虽然还有阶级斗争。
随后,在八届三中全会快结束的时候,毛泽东表明了自己的看法。他说,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基本上解决了,基本解决不等于完全解决。政治问题解决了,所有制问题基本上解决了,但经济上和意识形态上没有完全解决,资产阶级及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民主党派中的右派,一部分富裕中农站在人民中反对人民,不是完全看得那么清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看到,所以今天强调这个矛盾,是因为他们要造反。
因为理论在随风变化,所以实践也跟着变化。之所以在这十年里,有反右,反右倾,庐山会议,四清,以至于发展到了文革,都是曲折中走到的,而且也是这样的指导思想造成的。
1959年开始,中国的经济已经发生了很多的问题。这时候,党中央召开了庐山会议。庐山会议很重要的一个目的,就是要纠正“左”的倾向。顺便说,庐山会议上一共谈了19个问题,从题目上看,都是非常朴实的问题,因为那时候还没有语言腐败。比如说,读书,形势,今明年的任务,食堂,学会过日子,团结问题,国际问题,等等,没有雕琢,不追求对仗。
这个会,按照毛泽东的说法,要开成“神仙会”。所谓“神仙会”,是大家毫无拘束,像神仙聚会一样,轻松自然地漫谈,畅所欲言。毛泽东也非常认真地听取大家的意见,彭德怀也不是一下子捅出一份万言书,他在西北大组会上,连续做了七次发言,坦率地说了很多看法,会议简报也登了他的的一些看法,后来他归纳写了一封万言书。毛泽东看了他的万言书,开始也没有震怒。真的震怒的原因,我认为有两个,这本书里也写到了。一个是支持彭德怀的人太多,让领袖心里不舒服。
再就是张闻天出场了,他作了长达3小时的发言,主要讲大跃进的缺点和后果,对缺点的估计,产生缺点的原因,主观主义和片面性等等,都是不那么婉转的话。张闻天这个人,曾经跟毛泽东的关系比较好,他们两个人在中央苏区的时候,都是属于被边缘化的人,长征前住在瑞金边上的一个小庙里,几个月的时间两个人老是促膝谈心,所以当张闻天在遵义会议上取得了党的一把手地位以后,提出来让毛泽东参与到军事指挥的领导中来。几年以后他按照苏联的指示,心甘情愿地让出了他的总书记的位置。但是张闻天在很多问题上有点儿书生气,毛泽东是对他很有看法。比如说在江青的问题上,尽管张闻天不想干涉主席的私事,但是当很多党员提出来江青不适合做主席夫人的时候,他给主席写了一封信说,赞成你结婚,但是不赞成你娶江青,毛泽东看信后大怒说,我的私事你凭什么管!我明天就结婚,看你怎么着。有积怨,又听到这些尖锐批评,一下子就把主席的负面情绪调动起来了,所以从反“左”变成了反右。
这也说明,在这样的体制里,一个有着绝对权威的领导人,能够力挽狂澜地纠正错误,但是也能够力挽狂澜地推进错误,这也是深刻的教训,也是我们读这本书时,可以多做些笔记的,像龚育之一样。
来源:新周说
